立夏
正值微风徐徐,空气里飘来丝丝暑意,早就有岸边孩童跃跃欲试,清澈的河里几尾小鱼游来游去,红红的脑袋,煞是可爱,柳树下端坐着一位妙龄少女,两只纤纤玉手把玩着一只碧绿的甜瓜,穿着一件鹅黄色半新不旧的交领上衣,下身着一件浅灰棉布长裙,腰间的丝绦乖顺垂下,岸边涤衣的几位妇人早已知晓是谁,还不是白家那个不受待见的二小姐哩!这甜桑镇谁人不知,城里白家的千金,说是千金,妇人们也替她唏嘘,二小姐也自幼聪慧可人,小时候颇受白家老爷疼爱,只可惜出了那件丑事,母女二人境遇一日不如一日,眼看没有容身之处,干脆自请来到这个人烟稀少的甜桑镇置办了一处宅院安稳度日,自此京城只知白大小姐色艺双绝,艳压群芳,渐忘了这位苦命的白二小姐,思绪飘远
一位梳着双丫髻的丫头快步走来,轻声唤小姐“阿喜去查探清楚了,那位皇城里住着的确是病了,说是好几日米汤不尽了,怕是时日不多了”白瑶姬沉思片刻缓缓道“以阿喜探听不到此等机密,也许是有心之人要借机夸大也未可知,但是我坚信我的判断,紫薇星忽明忽暗,这里面定有蹊跷,凡是有人就有权力就有**,水就会搅浑,正好老天开眼给我这个机会无论真假我必不能错过”少女的眼里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和坚定,这一幕让半夏心疼心里泛起阵阵酸楚可怜她这么美好的小姐小小年纪背负了这么大的冤屈,无人可说,白瑶姬跨步走过“回吧,出来太久不好交代”声音如清泉拂过,让人镇定又舒适,半夏快步跟上
回来时青竹轩已经静悄悄一片,这个时辰安姨娘已经睡下了,她每日雷打不动,白瑶姬想也许这种生活最适合她的母亲,除了衣食住行差了不止一星半点,人际关系倒是简单,安氏在这个小宅子拥有绝对的话语权,白瑶姬示意半夏回房,推开木门率先坐在榻上休憩片刻,虽值立夏,暑意已至,晒了半个时辰耳后都泛红,整个人说不出的倦怠,“半夏去厨房拿绿豆莲子汤来,我也没有胃口,再配两块栗子糕便够了”立夏点头“小姐等着,奴婢快去快回”白瑶姬轻点了头。
等半夏取来白瑶姬已经沉沉睡去,半夏见状轻手轻脚退下,合上木门,拿着帕子去绣没完成的荷花针脚。
白瑶姬梦里睡的并不安稳,一会白之谦的脸,一会是白妙吟的脸,还有大夫人一张一合的不知说些什么,砸杯哭嚎声不绝于耳,白瑶姬心口刺痛,猛然惊醒,额头已有薄汗,起身推开窗,暮色四合,厨房传来饭菜香味,人声喧哗,白瑶姬起身对着铜镜整理下着装,推门出去
花厅里备下几盏小菜,分别是清炒马齿苋,乳白的鱼汤,还有一碟雪花酥,安氏语笑晏晏,对着自己唯一的女儿说不出的满意,怎么也看不够“母亲今日都是女儿爱吃的,快动筷吧”待白瑶姬坐稳,安氏鱼汤已经递在眼前了“好孩子,委屈你了”白瑶姬微微一笑,开始饮汤,不再言语
饭毕白瑶姬本想着回房写信给闺中密友,今日安氏兴致好拉着她逛了不大的花园,给她看了开的正盛的月季,火红的一片,开着浓烈香气袭人,而后又在炫耀自己年轻时候收藏的名贵珠宝,拉着白瑶姬滔滔不绝到深夜,直到半夏提醒才肯放人
白瑶姬回屋觉得不对,哪里不对说不出来,明明是熟悉的屋子,平白多了一丝陌生的气息,心里惴惴不安,双眼快速扫视一遍,床铺,茶具,完好无损,角落的柜子静静伫立,白瑶姬手里捏紧了帕子,猛的拉开柜门,一具成年男性赫然印入眼帘,白瑶姬心中大动,快速深呼吸几下,只见男人嘴角紧闭,面白如纸,胸口一团血迹,显然昏去多时,白瑶姬转身拿了一盏油灯,借着烛光细细打量,此男子一身夜行衣,双目紧闭,五官精致如雕如琢生的宛如谪仙一般,剑眉高耸,正因为有了这双剑眉,相得益彰,不会显得过分柔秀,多了男子气概,白瑶姬探了探鼻息尚存,不知如何,自己如今举步艰难,待字闺中,实在无法解释这么一个大男人,想狠心不管,反正大晚上的穿着夜行衣还是身负重伤能是什么好人!但是男人的存在感太强,让人无法忽视,天人交战半天还是唤了半夏去请曹管家
曹管家单名一个言字,是安氏娘家的老人信的过,早些年在军中当过军医,略通岐黄,不消片刻,曹严赶来,此人身量矮小,眼皮下塌,行走时左右脚一深一浅“没惊动别人吧,我也不知此人是谁为何出现在我房中,刚才趁他昏迷我已经命半夏双手双脚捆好,管家来看看是否有救,若是无救,一卷草席了事,后山湖边也是风水宝地,下辈子做个好人投个好胎”曹严回道“小姐放心,未曾有人瞧见,”曹严小心把他抱在地上,胸口未曾受伤,后背有一处长长的贯穿伤深可见骨“应是利剑所伤,幸好剑身没有淬毒,失血太多,体力不支才昏了过去,以前军中的金创药还有两瓶,能不能活看他熬不熬的过去了,再好的药材也没有了”白瑶姬心中不忍,“今晚不要挪动了,手脚捆好把他抬到榻上去”曹严半夏手脚麻利的让男人面朝下趴下,后背的伤口暴露出来,更显可怕,半夏打了盆清水一点点拭去伤口旁边干涸的血迹,新的血又不断冒出,直到三盆清水用完才显露出本来肤色。
半夏倦了让他们下去休息,看他今晚造化了,如果好转更好,若是恶化,也不要怪我才是
这一觉楚啸睡的并不安稳,仿佛行走在冰天雪地,寒冷刺骨,整个人好似泡在海水里,时而身处火焰山,炎热难耐,脑袋昏沉沉像有千斤重,最后的记忆停留在左护卫明真独自引开敌人,右护卫明洲与自己沿着小路一路狂奔,因为伤势太重冒险去找草药,自己等了半个时辰不回想着不能坐以待毙,一路摸黑来了江边的镇上,想着都是土舍瓦房,唯独这所小院清幽不失气派,想来是京中哪位官员家眷,待修养好了再派人联系老师。
楚啸快天亮才悠然转醒,睁开眸子打量屋内陈设,屋子不大,像是女子闺房,空气里有阵阵兰花香,角落一架古琴,有一柜子书籍,最里面帘子垂下看不到任何,楚啸略抬了头疼痛难忍,不敢再乱动,又沉沉睡去
许是累了白瑶姬一夜好眠,一觉醒来神清气爽,下床穿了双登云履,右手一边拢着青丝一边唤半夏,刚走两步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眸,是了她忘了屋里还有个病人“醒了为什么不喊人,昨夜你伤势太重不好挪动”半夏赶紧背过身去隔着帘子质问“多谢”楚啸的声音暗哑,像漏风的风箱,白瑶姬闻言不再言语,好在半夏赶来,打破了这尴尬的氛围
“呀,你醒了,命真大,这是我家小姐闺房,这位貌若天仙的小姐是你的恩人,曹管家一会就来了给你搭脉”半夏语气欢快
白瑶姬咳了一声“这是我家白府,不知你为何重伤在此,可有路引或者证明你身份的物件,我家父亲是京中官员或有难处我可以差人向你家中递信,你可放心”
楚啸摇了摇头“小人京城盐商,带着镖师前往杭州运盐,却运气不好,遇到了匪人,镖师四散奔逃,几车财物也被洗劫一空,还好留了条命”
刚才不动声色间楚啸已经猜到了这位小姐应是当朝官员白以谦之女,京中只有一位白姓,当朝五品钦天监监正是也,不过只对嫡女白妙吟见过几次,略有印象,白妙吟五官艳丽,眼前这位年轻女子柳眉琼鼻,肤白胜雪,端的清丽无双,肩若削成,柳腰盈盈一握,全身无金玉装饰,却好似瑶台仙子让人无法忽视,似是听说白以谦侧室得了失心疯差点误伤大夫人,所以自请离家,想必是那位侧室的女儿,白家庶女
不过如今自己失去左膀右臂,不得不隐瞒身份待重伤好的七七八八再徐徐图之,不要再亮明身份横生枝节,白以谦像滑不溜手的泥鳅,不管是太子一党还是韩王一党都拉拢不来无论说话做事皆滴水不漏,此人心机深沉,纵横官场数十年屹立不倒,颇得天子信任,百姓爱戴,又有大夫人奚氏娘家帮衬,官场混的风生水起,
曹严小心的拎了一盒吃食,只有几道清粥小菜,白瑶姬示意先给病人吃,楚啸胃口大开虽然饿急了缺仍保持优雅,汤匙不曾碰撞出声
白瑶姬已经梳洗完毕,上着烟紫色交领短袄,下着月白色花鸟纹刺绣马面,梳着常见的云髻,右边唯有一只银簪,再无二物,一双杏眼看着楚啸“你若好点就去曹管家屋里吧,我这多有不便,对外说你是他远方侄儿,你只管安心住下”
楚啸点了点,不知怎的他觉得白家二小姐仿佛有些不悦,拒人千里之外
白瑶姬心中冷笑,不肯说出来历,一身夜行衣看着就知价值不匪,分明是价格昂贵的绢,配以暗纹,寻常百姓如何穿的起,想来是京中非富即贵,落难之至此,却又避重就轻闪烁其词
很快曹严搀扶楚啸离开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