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永远都不回来了!!我难道要等你一辈子吗!?”
这句话吼完,祝枝瞬间没出息的红了眼眶,二人皆是一愣。
巷口外,又一簇烟花升空,在半空炸开成漫天流萤,他们之间静得只剩微弱的喘息。
“我怎么可能不回来……”他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还有些哑,像刀锋钝了之后磨出来的那种温吞的粗粝。
燕澜望着她别过去的侧脸,“只是等我回来时,你已经不见了。”
少女眼眸被烟花的光一晃,亮晶晶泛着水光,她看向他:“燕澜,你当初要是不愿意带上我就直说,我一个人也可以的。”
“我知道你不情愿。”
顿了顿,燕澜连忙说道:“我没有不愿意,我只是……”
情愿与否,此一时彼一时,当初他的确有几分不太甘心,他讨厌麻烦,却又碍于那三件事拿祝枝没办法。
回青山镇的路上,他故意逗留了一会儿,他是想要祝枝着急,但他万没想到,会发生那样的事。
这段日子,他已经悔死了。
“只是什么……”祝枝瞪着他,戳破他的心思,“说好几日就回来,可我等了你十多日都没有音信。”
她忽然靠近,紧紧盯着燕澜,一字一句:“你敢说你没有故意停留吗?”
燕澜第一次避开祝枝目光,少年眼睫微颤。
因为他的心思她一猜就中,简直就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她脑子一如既往的好使。
见状,祝枝更气,“好!你说的没错,你我只是萍水相逢的陌路人,这第二件事你答应的心不甘情不愿,你是肆意妄为的十方楼杀手,不喜麻烦,不喜我,我救你不该以恩情相挟的,所以我们就此——”
她猛地一顿,片刻,祝枝淡然平静地望着他:“你我之间的约定,就此作罢吧。燕澜,你自由了。”
随着她这句话落下,燕澜感觉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空了一块。
他目光微怔,祝枝低下头,狠狠地掐着掌心,肩膀微微耸动,她转身的瞬间一只大手擒住了她,燕澜拉着她胳膊顿时道:“我没这个意思!!”
“是我错了!我不该故意,不该回来的那么晚,但我不作罢!”燕澜直接绕到了祝枝面前。
他怎么可能再放祝枝独自离开,他找了那么久的人,现下好不容易出现。
“我知你受了委屈,吃了苦,但是祝枝,我没有不愿意。”他低头望来目光停在她脸上,“起码现在,我心甘情愿。”
一簇簇烟花在天边炸开。
他道:“我是不喜欢掣肘,不喜欢麻烦,可我已经答应你了。”
她依旧埋着头,躲着他,肩头微微耸动,燕澜脸上笑容一凝,嘲道:“只是你今日也看到了,我身边满是血腥杀戳,无法避免,无处可逃。”
话落,他眼中闪过几分深深的厌恶与无奈。
祝枝曾说,命运叫她一生都要留守锦绣城,成为冷血无情的杀手,何尝不是燕澜的宿命。
祝枝偷眼瞧他,见他目光微闪,连忙打断:“谁在乎你这个了?我只需你答应我,别再丢下我一个人走了。”
“我们还像之前那样互不干涉,只是不管你去哪,都得带上我。”祝枝眼神微柔,“可以吗?”
燕澜应了,又皱眉试探道:“我去执行任务你也要在边上看着?”
“我才没兴趣。”少女冷哼一声,转身走向巷外,“五日内,超过五日无论无何都得带上我。”
他跟上,眉开眼笑,“那你不生气了吧?”
气自然是气的,但见到燕澜那一瞬祝枝不得不承认,欣喜比气愤更多,连带着那颗紧绷的心都松懈了。
祝枝忽然回头一笑:“燕澜,我们能好好相处吧?”
少女笑容明媚,他勾着唇,挑了挑眉,漆黑的眸灿若星辰,少年声音微扬诺声道:“能啊!”
漫天烟花如流星坠落,随着他的目光落下,祝枝耳尖泛起淡淡的粉,顷刻间,她心里所有的不安都烟消云散。
或许连他们自己都没察觉,风月城的再次相逢,让彼此那颗躁动不安的心都得到了安抚。
“咕噜——”祝枝的肚子突然凭空叫唤起来,这一日可谓是忙忙碌碌,没停歇过,此时放松下来了,她饿得厉害。
祝枝不禁抿唇,颊边微红,燕澜则大大咧咧拉过她,懒洋洋道:“走,小爷带你去吃风月城里最美味的食物。”
夜色暗涌,少年拉着她穿进这拥挤人朝,祝枝躲闪轻笑,他游刃有余,高高扬起的发随风飘逸跳动,从没有那刻他的身影在她眼中是如此张扬热烈。
这一刻,他不再是杀手燕澜,祝枝清楚,他的心正在被她慢慢剥开。
“别拉我!燕澜!我自己会走。”
“万一你又丢了怎么办?”
“……”
“闭上你的乌鸦嘴。”
“……”
风月城最美味的食物,原来就是路边小摊,一开始祝枝还很怀疑,燕澜是不是故意整她?直到店家陆陆续续端上了酥子鸡,烤鸭,卤肉片,粘糕,清炒虾菜,还有一壶香醇的桂花酒。
祝枝好久没吃上一顿好菜好饭,更何况还有酒,她饿极了,拿起筷子大快朵颐,在燕澜面前,并无形象一说。
刚杀过人,燕澜没胃口,他只浅饮几口酒,他一只手懒洋洋撑着脑袋,歪头盯着祝枝,她倒是饿极了,一个人吃得很香,他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忽然扯了扯嘴角,“我发现,你这脾气不是一般的大。”
祝枝喝了口酒,这酒后劲十足,她不禁皱了皱眉,“那又如何?”
“太凶,惹不起。”燕澜摇摇头,眼眸微眯,他端起酒壶懒洋洋喝着,漫不经心地取笑:“小心以后没人敢娶你。”
闻言,祝枝不禁大笑,她笑得差点呛到,整张脸都红了,“燕澜!我都没几日可活了,还管以后有没有人娶我呢哈哈哈!”
有那么好笑吗?
燕澜缄默。
他打断祝枝的笑,蹙眉:“祝枝你少说点丧气话吧,就你这面相,一看就不好惹,都说祸害遗千年,你定能长命百岁,继续霍霍人。”
“我?长命百岁?!”祝枝眼里透着几分兴奋,不仅不恼还格外开心,“真的吗?”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样说她。
酒是甜的,风是柔的,祝枝有些上头了,问得认真。
“嗯。”少年懒洋洋,举起酒杯,祝枝笑眯眯与他碰杯,一饮而尽。
他劝道:“少喝点吧,这酒醉人。”
祝枝应声,继续喝,燕澜见状弯了弯唇,“你还挺好哄的。”
“切。”她撇了撇嘴,声音含糊:“我可还没原谅你呢。”
“哦。”少年不以为意,盯着这一桌残羹冷炙,笑问:“酥子鸡好吃吗?桂花酒好喝吗?”
“不好吃!不好喝!”祝枝咬死不承认嘴却没有停过,吃得津津有味。
她是真醉了。
这一夜可真长,二人静静地坐在摊边的榕树下,吃着喝着,长里街载歌载舞,火光冲天,依旧是一片火热,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天明,高楼彩绸飞扬,有点像燕澜的发带,祝枝仰天望着脸上满是醉意,酒劲上涌,她忽然问:“做杀手是什么感觉?”
燕澜想,她问的应该是:杀人是什么感觉。
他淡声道:“没感觉。”
因为早已麻木。
怎么会没感觉呢?是人就一定会有感觉的。祝枝迷迷糊糊地看向他,喃喃道:“你怎么就……成了杀手呢。”
燕澜不在意地笑了笑,“我是被杀手养大的孩子,自然而然就是杀手。”
又是被别人决定的命。祝枝沉默着忽然端起空酒壶,往地上猛地一砸,砰的一声,酒壶四分五裂,把摊主和过路人都吓了一跳,燕澜微微挑眉,祝枝嚷嚷高喊:“太过分了!!”
“你真是,醉得不轻啊。”燕澜笑。
祝枝啪的一声脑袋叩桌,又昏昏沉沉抬起,莫名执着,“如果有一天,你不做杀手了……你会想做一个什么样的人?”
许是这酒上了头,燕澜还真的想了想,他说:“普通人。”
普通人,一个再简单不过,对他却是最不容易做到的事。
祝枝心头微颤,问:“为何?”
燕澜笑着继续喝,他眼神扫来盯着祝枝,“哪来那么多问题,还吃不吃?”
“小气鬼燕澜!”祝枝撇撇嘴,“不问就是了!”
酒肉真是这世间最美味的东西。
好像真能忘记痛苦。
“那你呢。”
燕澜声音飘来。
祝枝抬眸,燕澜问,一双眸定定地望过来:“你以后想做什么?”
做什么……片刻,祝枝摇摇头,笑得有些娇憨:“我想长命百岁。”
长命百岁,一个最简单也最难实现的心愿。
之后在那小摊边,祝枝不记得他们喝了有多久,聊了多少,淡淡的桂花香袭来,祝枝只觉畅快无比,好像从没有那一刻比现在快乐,这是她自己赢来的自由。
最后,祝枝不胜酒力,倒在桌边睡着了,这酒对燕澜来说,淡如水,他毫无反应,更别提醉意。
他盯着祝枝看了好久。
他没问祝枝这一路的艰苦,他希望这一夜的美酒,能让她睡个好觉。
因为这些不用问他都能猜出,这一路她肯定是吃够了苦头的。
春日里的花败了,夏风翻涌,轻轻扬起发梢。
少年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她滚烫的脸颊,轻声说道:“现在知道这江湖不好闯了吧。”
…
…
燕澜背着祝枝回了小院。
风月城一事已经了结,十方楼尽数撤退,楼舟一死,董疾早消失了,黄瑛得偿所愿被带去十方楼,没有知道她会落得怎样的结局。小院里只剩下临栖三人,一是在等燕澜,二是因为祝枝。
寅时,院门被人推开,阿蛟看到燕澜背着祝枝回来,还以为是眼花了,吓了一跳:“十四哥你!你这是……”
阿蛟神色复杂,盯着他背上的祝枝看了看,心想他还以为这姑娘死了呢。
可是十四哥又怎么和这姑娘?阿蛟没想明白。
临栖从屋内出来,见状,脸上的表情比阿蛟还复杂,刚经历楼舟一事,他心下郁闷,见燕澜背祝枝回来,举止亲密不禁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和祝姑娘?你们这是……”
燕澜可不是那种爱管闲事的人。
朗月想说,其实她在千金台就看到燕澜带走了祝枝,且他们之间似乎关系匪浅,但她不敢说。
燕澜背着醉醺醺的祝枝径直走入屋内,他在榻前停下,轻手轻脚小心地放下了她,祝枝醉得一塌糊涂,她睡着了倒还算是安静。
他脱下她的鞋,替她盖好被褥,朗月见状道:“还是我来吧。”
燕澜点点头,从屋内出来,临栖和阿蛟都意味不明地盯着他,还有一箩筐的问题,他抬了抬眉梢,笑:“都打打杀杀一夜了,不累吗?”
临栖不吃这套,“不累。说清楚。”
阿蛟:“就是!”
燕澜冷笑一声,“现在,不应该是你们和我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吗?”
临栖抬了抬下巴,“说什么?”
“从头到尾,一字不差。”燕澜坐在桃树下的石桌边上,手指轻敲桌面,漫不经心:“比如,你们怎么认识的?”
“这,说来话长了……”
“长话短说。”
“……”
篝火燃尽,百鬼夜行结束了,天色朦胧,夜色下的血迹不露天色,千金台焕然一新,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祝枝醒来时,已是翌日午后。
她昏昏沉沉从塌上爬起,脑子还不太清醒,院子里依稀飘来阿蛟和临栖叽叽喳喳的声音,祝枝呆坐了好一会,又躺了回去。
以后再也不乱喝酒了,还好没和燕澜说些有的没的。
差点误事。
祝枝好好梳洗了一番,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她推开屋门那一刻,温暖的日光瞬间落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院子里谈话声戛然而止,临栖和阿蛟纷纷看过来,就他们两个人在,不见燕澜身影。
临栖起身,招呼祝枝过来坐,他笑道:“真是没想到,姑娘和十四郎是旧相识,之前是我多有冒犯了。”
说着他拿出一瓶药,“这是解药。”
祝枝接过,问:“燕澜呢?”
“他外出办事去了。”临栖示意祝枝坐下,说道:“之前姑娘说想打听一个消息,不知是什么?”
祝枝顿了顿,眼眸微挑,“我听说这世间有一种灵药,名唤紫雪丹,可救人性命,神奇到可生死人,肉白骨。”
“我想知道有关此药的一切消息。”
临栖轻笑一声,道:“我还以为姑娘会问,有关十四郎的事呢。”
祝枝莫名从临栖身上感觉到了一丝敌意,那股敌意来得莫名,她漫不经心地摇了摇头,说道:“我和十四郎,只是朋友。”
临栖不再问了,“好,这消息我定替姑娘查来。”
这一整天,都不见燕澜身影,而这三人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祝枝借口歇息待在屋内不出来。
夜半,祝枝听见窗外有猫叫,夜深人静显得格外清楚,想必是巷子里流窜的野猫,祝枝住在二楼,走过去推开窗往外探了探,却窥见一道黑影。
燕澜蹲在巷口角落里,正慢悠悠投喂着面前小猫,祝枝微微有些怔住。
这不为人知的一面,莫名触动着祝枝的心。她其实不太喜欢这些,从前祝知远在湖心宛养了很多宠儿,猫儿狗儿鸟儿,还有毒蛇虫蚁,一开始祝枝其实挺喜欢那些猫狗,又乖又可爱,后来发现祝知远喜欢虐生。
他给它们吃食,赐名,仿佛是真心疼爱喜欢的,却也爱它们在掌中窒息挣扎的模样。
想到此处,祝枝忍不住一阵恶心。
窗子被重重关上。
燕澜抬眸望去,只剩紧闭的窗,脏乱柔软的小花猫扒拉着他手指,咿咿呀呀叫个不停。
不给它吃,它就能一直叫下去,抓着他的手不放开了。他忽然弯了弯唇笑道:“脾气真大,和她一样。”
“咚咚——”
祝枝还沉浸在过往的恐惧之中,门外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她定了定神,过去开门,还没看清门口身影,一个软软的、小小的东西忽然扑进她怀里,祝枝下意识接住,才发觉是只小猫,一只毛色脏乱泥泞缠身的小白猫。
祝枝吓了一跳,顿时僵住了。
“燕澜!你……你拿开!”她瞪着门口的罪魁祸首。
燕澜耸耸肩,“它自己扑去的。”说着他挤开门口傻站的祝枝,大大咧咧拎着一个油纸包进来,“栗子糕,听说某人晚上没吃东西。”
“你先把它拿开!”祝枝盯着怀中巴掌大的小猫,生怕自己一松手,它就啪叽一下摔死了,祝枝从没见过如此小的狸奴,脸色铁青。
燕澜见状,微微一笑:“原来你还怕这个啊?”
祝枝小脸一红,气道:“谁怕了!我只是不喜欢!你拿开!”小猫呜咽着在她怀里翻了个身,它自个寻了个舒服地,眯着眼,尾巴一晃一晃,祝枝一时有些看愣。
好小,好可爱。
燕澜漫不经心说道:“这小家伙瘦瘦小小好像病了,我看它可怜,就拎回来了。”顿了顿,他笑:“听说某人医术高明,祝大夫,救救它吧。”
祝枝:“我……”
她现在忽然很想揍燕澜一拳!!她会医术也是治人,猫和人能一样吗?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更何况这是猫不是人!治不了!”她咬牙切齿,瞪着燕澜:“快拎回去!!”
燕澜偏不,他伸手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懒洋洋说道:“那怎么办,小家伙真可怜。”
“我怎么知道!!”祝枝说着就要还给他,谁知燕澜居然躲开了,他笑眯眯退到门口,“我不要,它喜欢你,不喜欢我,刚刚还要咬我呢,太凶。”
“燕澜!”祝枝气得浑身发抖,抬腿就是一脚,可惜这一击毫无杀伤力,他轻轻松松躲过了,笑得更厉害,“反正我是不管了,你要是真讨厌,就丢出去让它自生自灭吧。”
少年马尾轻扬,走得干脆。
祝枝:“……”瞧瞧,这是人话吗?
“你混蛋!”她骂道,他懒洋洋打着哈欠,毫不在意:“知道了知道了,困死了睡觉去。”
隔着长长的廊道,燕澜忽然回头冲祝枝喊道:“对了,明日记得早起,有大事!”
然后,他就这样走了。
他真的就这样走了……
祝枝在门口愣了好久,直到怀中响起一身呜咽,她这才反应过来。
怎么办??真像燕澜说的那样,丢出去让它自生自灭吗??
“呜哇……”它睁开颤抖的眸,歪着脑袋看过来,这猫瞳孔泛蓝,另一只泛绿,竟是异瞳鸳鸯眼,像是波斯猫。
它盯着祝枝看,尾巴尖小幅度地勾了勾,蹭着祝枝的胳膊,举止亲昵。
祝枝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小猫歪了歪头,鼻翼翕动,随即整个脑袋顶上来,缓缓地蹭过祝枝的手指。
一瞬间,她的心仿佛化开了,指尖那团温热顺着指节往上漫,茸茸的触感里夹着轻微的震动。
这猫哪里凶了?脏是脏了些,但很乖很可爱,她笑了笑,气呼呼抱着小猫回了屋。
“都怪燕澜……”她嘟囔着,用打湿的毛巾替它擦去污秽,隐隐烛光下,小猫阖上眼睡着了,祝枝撑着脑袋,神色温柔:“给你取个名字吧,人有了名字才会有牵绊,猫也是一样的。”
望着它毛茸茸雪白的毛发,粉嫩的耳尖时不时抖动,她笑道:“就叫你小雪吧,简单好记。”
她轻揉着它的脑袋,目光忽然落在燕澜带来的油纸包上,栗糕香甜,漫长的夜缓缓而过。
翌日一早,祝枝跟着燕澜出门,阿蛟也跟来了,还一脸兴奋。
祝枝心想到底是什么大事还得叫上她一起?她想问却又没问,怕燕澜问她小猫的事。
“刚出炉的豆花!嫩着呢!”一碗甜豆花摆在祝枝面前时,她还有几分懵。
紧接着,肉汤粗面,薄饼,炸酥干一一摆上了桌,阿蛟笑嘻嘻开吃,燕澜也一副满足的样子,天朦朦亮,路边行人稀少,祝枝眉梢微微一跳,不可置信地看着燕澜:“这就是你说的大事??”
燕澜漫不经心“嗯”了一声,“吃饭仍人生大事之一。”说着,他催促祝枝快点吃,“冷了就没那个味了,这家豆花是风月城里最好吃的。”
“……”
迟疑了好一会,祝枝死死压住了心里火气,她想都起这么早了,不能辜负这抹晨曦微光。祝枝拿起汤勺,试着尝了几口,果真香甜可口。
还真挺好吃的。
从前在锦绣城,吃食方面,祝枝没讲究过,更不计较这些,她觉得食物就是填饱肚子,能入口就行,能美味只不过,倒是没看出燕澜还有这一面。
三人一言不发,埋头苦吃。
一碗下肚,祝枝只觉肚子被填得满满的,连带着身子也暖了起来,思绪跟着放松。
“真舒服啊十四哥!”阿蛟靠着木椅舒展身姿,“好吃!明日我还要来!”
“随你。”他早吃完了。
燕澜突然看过来,他拿起桌上的破春刀,对祝枝说道:“我可能要消失几日,你一个人可以吧?”
祝枝撇了撇嘴,用勺子挑着碗里的豆花,“你去吧,我又不是小孩,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那好。”燕澜挑了挑眉,笑:“你忙你的,我忙我的,互不干涉。”
“嗯……”
他起身要走,又忽然问了句,“猫怎么样了?”
“……”好突然。
祝枝面不改色,轻轻一笑:“本大夫妙手回春,死不了。”其实小雪根本就没病,就是饿的,燕澜这厮昨夜是故意的。
“祝大夫真厉害。”燕澜笑着走了。
“他笑屁啊……”祝枝望着他离开的身影,声音闷闷的,嘀咕道:“你们事情不都处理完了,怎么还有事。”
“十四哥收尾去了。”阿蛟又要了一碗甜豆花,他大大咧咧说道:“不过很快我们就要走了!十四哥应该不会忙太久的!”
“哦。”祝枝若有所思。
接连好几日,燕澜说不回来了,却还是会突然的出现,带着他们去不同的地方吃东西。
祝枝一开始不太乐意去,她不习惯这样的接触,太热络,弄得她好不自在别别扭扭,结果他们一个个都去了,空荡荡的小院就剩下她一个人在家,祝枝更不乐意了。
后来她也跟着去,反正有好吃的她也不亏,就当犒劳自己了。
风月城热闹至极,尤其到了夜里各种诗会,杂耍,猜灯谜,小吃等等简直跟过节似的,还有酒楼赌会开庄,看得人眼花缭乱的,祝枝被燕澜带着夜里偷偷溜出来玩了几次,但最后的归宿都是溜进馆子里吃好吃的。
不得不说,燕澜每次寻到的食肆都极其好吃,让人流连忘返。
日日如此,祝枝都有些吃不消。
阿蛟眼见都肥了点。
还有小雪,在祝枝的照料下日益有了精神,小猫发育很快,吃的多了,一日比一日大,连毛发都变得鲜艳起来。
人与人之间的距离真奇怪,一旦靠近,好像自然而然就会熟络起来。
除了临栖不好接近。
时间久了,祝枝发现燕澜不是一般的爱吃,仿佛一切新奇的事物,他都愿意去尝试,少年意气,率性而为。
那如果是情爱呢?
某日,祝枝故意问起燕澜,曾经有过几个相好的姑娘,他却如临大敌般望着祝枝:“小爷对姑娘没兴趣!小爷这辈子断情绝爱了!!”
他全身上下无一不透着“你最好别来招惹我啊”这几个字。
祝枝:“……”
阿蛟还在一旁吆喝:“十四哥威武十四哥厉害!!”
厉害个屁啊,明明就是怂。
某日,他们又聚在一起吃东西,燕澜匆匆先行,离开了。祝枝见他执着刀累的像条狗似的,不禁感慨道:“真没看出来他这么爱吃,可真不像他平日里的性格,你们十方楼亦生意兴隆啊。”
阿蛟脸从碗里抬起来,问:“不好吃吗?”
“好吃啊。”祝枝笑了笑。只是这样的燕澜,会让她有种错觉,不似个杀手了,倒像是这尘世间沾满烟火气的普通少年,生气满满。
阿蛟觉得理所当然,“所以十四哥就喜欢吃啊!”
“十四哥说了,人生在世,得有点喜欢的东西。我十四哥就爱吃,他说热腾腾的食物吞进肚子时,是唯一能让他感觉自己像个人,还活着,虽然我不太懂这话的意思,但应该就和我喜欢练武一样吧!”阿蛟喋喋不休,临栖夹了一筷子肉堵住他的嘴:“就你能说!就你知道的多!闭嘴吧你!”
像个人……还活着……
就算是燕澜这般的杀手,也想要喜欢点什么,以求慰平生。
祝枝眸光微闪,颔首:“有道理。”
阿蛟艰难地吞下肉,望着祝枝声音含糊:“那你呢!你喜欢什么?”
他问完,临栖与朗月都悄悄地看了过来,气氛陡然变得安静。祝枝很认真地想了想,她身无所长,心无所爱,唯一用心钻研过的,只有医术。
说喜爱谈不上,那时在药王谷,学医只是为了自保救命,跟在常仙师身边耳濡目染,精进医术是求以防万一,还有祝知远需要,可祝枝深深地明白,更多的是为了自己,为了活着。
同时,她很庆幸自己会医,知道常仙师那句话是真,那句话是假,她到底还能活多久,祝枝想,她的命运到底还是握在自己掌中的。
离开湖心宛后,她偶尔会带着红杏在街边义诊,初时是为了打发时间,后来就成了习惯。
这算是喜欢吗?
沉默半响,祝枝道:“我应该,喜欢治病救人,喜欢医术。”
阿蛟道:“那你就去做啊!就像十四哥一样!!想吃就吃!”
“想做就去做。”
随心而行,还从没有人和祝枝说过这些,阿蛟明明只是孩子心性,却不知不觉戳中了祝枝的心。
“……你有一颗救已之心,却无济世之心,孩子,此道于你终究只是镜花水月。”穆老头子的话犹在耳边,祝枝手指蜷缩着,缓声道:“曾经有一个人说,我没有济世之心,只能救已,其实他这话不对,明明我也救不了自己。”
祝枝笑了笑,豁然开朗,“可是凭什么,他说什么便是什么了呢?我就是喜欢行医,我偏要。”
阿蛟兴奋地鼓掌,“说的好!去做就是了!我练练武,十四哥爱吃,你就做大夫,可是,你们俩呢……”他说着看向临栖和朗月,眨了眨眼。
“……”
临栖:“要你管。”
朗月根本没搭理阿蛟。
见状,祝枝发自内心地笑出声,摇摇头,说道:“谢谢你阿蛟。”
“谢我什么啊?”阿蛟挠了挠头,不明所以。
祝枝:“总之,我谢过了。”
余晖洒落,霞光灿烂,吃饱喝足心满意足,祝枝起身告辞,独自走回小院去,临栖望着她离去的身影,目光微微一冷:“我总觉得这姑娘没那么简单。”
朗月道:“可确确实实,她就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
临栖不这么认为,“朗月,你把事情看简单了,黄瑛难道武功高超?”
“可楼舟的结果是什么呢,这世上并不以武功高低定人心善恶。”
此话有理,但朗月仍无法将祝枝想作恶人,顿了顿,摇头:“我觉得,她和黄瑛不一样。起码,我们不能以恶揣测她吧。”
“更何况,我看着她和十四郎两个人都没那个心思,你何必多虑。”
临栖微沉,“是吗?”
“但愿是我多想了。”
祝枝确实叫人看不透,没人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但若说她会害人,朗月觉得不可能。
她看祝枝的双眼,就知她的双手没沾过血。是人,谁的心里没秘密。
这时,阿蛟忽然插话了:“十四哥不会的!十四哥根本就不喜欢姑娘!”
临栖:“那他喜欢谁?”
阿蛟笑:“当然是最喜欢我了!!”
“……”朗月无语闭眼。
临栖:“……”这孩子没救了。
—
—
傍晚,一队人马风尘仆仆,停在风月城城外的官驿上。
何狄从马上下来,几人寻了个位置要了壶热茶歇息,连忙赶路至极,祝枝的踪迹总是断断续续的。
他从包裹里取出一个黑匣,轻轻打开,片刻,一条小蛇从匣子里爬出,盘在匣边观察四周,小蛇吐着舌头往空中探,最后定定地望着面前的城池,似的被勾了魂。
“看来人在风月城。”何狄望着城池上的牌匾,默念几声,收回了小蛇。
他吩咐道:“给公子传信。”
常仙师说,当初给祝枝服用的药里添了几道不明显的香,用于追踪,为的就是防止有一天她会逃。
一开始何狄还不信,一条小蛇能找到一个人,山高水远,谁知道祝枝逃去了哪?化作了谁?
他本没抱希望,只是出来试试,装样子给祝知远看好完成任务,没想到这条蛇还真有用,真让他找到了。
果然没人能逃离公子掌心,就像那只笼中雀,不管是逃还是安安静静待在笼中,怎么着都是死。
当日公子给出的命令是:“找到她后生擒,带回来。”
但他离开湖心宛后,常仙师亲自寻来吩咐:“找到祝枝,你先不要轻举妄动,先探情况,传信回来,若她还有心办事,就随她去。”
“你们只需跟着她。”
“公子只是意气,我们还是需要紫雪丹救命啊。”
这二人他都得罪不起,这二人的吩咐也都得听。
“驾——”何狄上马,“进城!各自兵分三路寻人,莫要打草惊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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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少男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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