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真第一次见祝枝，其实是在上山的路上。他家贫，山上偶有新鲜的野菜和野果可以采摘食用，因不想被人撞见了，每次他都是天朦朦亮时出发。

母亲身体不好，家中无收支勉强靠他抄书贴补，二人相依为命多年，这样的日子熬着熬着就习惯了。

他想，等他高中，金榜题名，日子总会好过的，只是那日清晨他没想到会遇到祝枝，见到她时，柳真吓得差点摔下山去，生怕被人看见窘境。

但她好像一点也不在意他，或者说无所谓，只是静静地采药。

贫穷的读书人有了功名不见得是件好事，这代表他需要更多的花费和时间来逆天改命。

之后在街边，他又遇到了这位姓祝的姑娘。原来她是位医者，常在街边义诊，一袭素衣乌发，雅致清冷，就算是乞儿她都一视同仁愿意救助，柳真第一次见这般女子。

他犹豫了许久，带着母亲来到了她面前看病，没想到她竟一点也不记得他了，明明他们在山上遇到过好几次。

不过这样也好。他想。

日子久了，他方知这位祝姑娘是从外地来的，可能不会久留。

他觉得可惜，又无能为力，想靠近又不敢，直到那日在街边撞见她扭伤了脚，那是柳真第一次勇敢。

送她回家时，她的身边只有他。

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如果能把她留下来该有多好。

读圣贤书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动私心，就只是想娶她。

“……”

只是柳真怎么也没想到，结果会来得这么快，当祝枝出现在他面前时，他还恍恍惚惚，仿佛在梦中，直到她面无表情说出那句：“柳公子，多谢你的厚爱，只是我已经有未婚夫了。”

“抱歉。”她道。

美梦破碎，柳真有些茫然：“是那日那位……”他送她回家那夜，见到院子里站着一个凶神恶煞的黑衣少年。

当时他便直觉这少年与祝姑娘关系匪浅，只是他不死心。

祝枝没答是或不是，她与柳真不过匆匆几面，实在谈不上这些，正如燕澜所说，萍水相逢无需牵扯太多。

“柳公子，你很好，你以后一定会遇见更好的女子。”她淡声道：“但我不是你的良配。”

“再会。”她拱手一礼，转身离开。

祝枝态度决绝，没走几步，柳真忽然叫住了她：“祝姑娘！！”

她回头望去，只见柳真眼眶微湿笑着说：“我也祝你与良人安好。”

“再会，祝姑娘。”

“……”

祝你与良人安好。

祝枝慢慢悠悠地走在街边，不知为何耳边总时不时响起这句，她没选择回小院，而是随便拐进一家茶楼听起了戏文。

说书先生正讲到牡丹亭这一出，少女游园，因春色触动心怀，在梦中与书生相遇相恋，最终历经磨难终得圆满。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祝枝一点也不喜欢这个结局。

她觉得杜丽娘就不该去游园遇见柳梦悔，死而复生只是假象，人本就是自私，于她而言情爱远没有性命重要。

她得活着，她只是有些难过。

没多少时间了……

祝枝回来时天色已晚，小院静谧空无一人，她走回房，却在路上遇见了临栖，祝枝一顿：“你们出任务回来了。”

临栖笑眯眯道：“听说你今天被人提亲了啊，恭喜啊喜事啊，你答应了吗祝姑娘。”

祝枝闻言，眼尾微挑：“临栖，你很想我答应这亲事吗？”

他也没那么闲，只是打趣。

临栖眼尖瞥见了角落里一闪而过的黑影，懒洋洋道：“是啊。”

“毕竟这样，十四郎就能心无旁骛一个人了。”临栖忽然靠近，声音压得很低，祝枝皱了皱眉，不知他心里打着什么主意。

“听说柳公子是个很不错的人。”临栖忽然扬声，“和你很配。”

祝枝懒得应付，顺着他道：“是挺不错的。”说着她直接走过。

临栖则是看戏般笑眯眯离开了。

祝枝回到屋内，反手将门合上的那一刹，漆黑的四周陡然升起昏黄的光晕一圈圈荡开了。

她猛地转身，燕澜坐在桌前，手里拿着火折子，点燃着灯芯。

火光映着少年的脸，他半张脸沉在幽深暗里，一双眼眸却黑得发亮。

他目光扫来，仿佛黏在她脸上，一寸寸地往上爬，嗓音又轻又慢：“这么晚才回来，有那么多话要说吗？”

祝枝心口微缩，被他吓得不轻，方才还以为有鬼，她没好气地盯着燕澜说道：“你在我房里做什么？”

他没答，面无表情地垂下眼，吹灭了手里的火折子。

“给你带了好吃的。”

桌上摆着好几个油纸包，麻绳系得整整齐齐，纸面上洇出淡淡的油痕，甜香丝丝缕缕地漫了出来，都是祝枝平日里喜欢的甜食。

“我吃过了。”祝枝走过来，懒洋洋坐下，她实在是没什么胃口。

燕澜问道：“你们聊什么了。”

祝枝喝了口茶水，皱着眉明显有些不高兴，也不想聊柳真，本就没什么关系能聊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微微有些刺人，“不关你的事。”

话一说完，祝枝就后悔了。

“可我想知道。”他说道，漆黑的眸顺着灯影直直地望过来，仿佛深不见底的寒潭。

祝枝握着茶杯的手微紧，她也是此刻才意识到，今夜的燕澜很不对劲，还捉摸不透，难道……

念头一出祝枝又瞬间打消。

“燕澜，你怎么了？”她刚出声，燕澜冷不丁吐出一句：“骗子。”

“骗子。”

“……”

祝枝心猛地一跳。她倏然起身，椅子腿擦过地面发出“刺啦”一声，油灯里的火苗被震得东倒西歪，他的脸在光影里晃了晃。

“你到底怎么了？”祝枝盯着他，声音绷得发紧，还有几分颤抖：“我又骗你什么了？就因为我说过喜欢你，就得什么都告诉你吗？”

燕澜仰起脸看过来，脖子以一种不自然的姿态歪着，他忽然笑了笑：“你生什么气？”

此刻祝枝心慌意乱，她不清楚燕澜到底知道了什么，她试图像上次一样推搡过去，燕澜一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她看：“你在慌什么？”

“……”

那一瞬间，祝枝仿佛被他看透了一般，心虚到了极点，她的心告诉她不可能的，燕澜不可能知道，但她的身体已经控制不住的僵硬，表情怅然。

难道燕澜已经知道了她的目的。

“我没有。”她不会承认，声音却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

燕澜起身，男子高大的身影瞬间笼罩过来，祝枝心神微颤，他的手又冷又白，瞬间擒住了祝枝的下巴，他陡然靠近俯身，近得几乎要抵上她的鼻尖。

他温热的吐息喷洒而来，祝枝后背啪地撞上身后的桌沿，退无可退，她瞪大了双眼，乌黑的瞳孔里映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你干什么？！燕澜！！”

“不是说喜欢我吗？”他低声道。

他得寸进尺，又往前倾了半寸，几乎将她整个人笼在自己的阴影里，低垂着眼，湿漉漉的眸子望着她，勾着人仿佛往下坠：“说喜欢我，也是骗我的。”

祝枝脑子“嗡”地一声炸开了，一片混乱，她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什么好。

“我……”

此时此刻，祝枝感觉自己要是敢说一个“是”字，燕澜真能掐死她。

难道他不是，不是知道了那件事可为什么，祝枝彻底混乱了。

说不清是因为心虚，还是他的突然靠近。

为自己辩解？还是先安抚他？祝枝脸上闪过几分犹豫不决，也是这一瞬间的恍惚，燕澜忽然掰过她的脸，冷冽的声音里含着几分怒气。

“祝枝，你这个骗子！！”

话音未落，燕澜猛地覆下来，吻住了祝枝，不是吻，更像掠夺。

唇瓣被他狠狠碾住，滚烫的力道堵得她连呼吸都碎在喉咙里。

“你……”

她刚发音，他趁隙撬开齿关，舌尖长驱直入，凶狠地纠缠着，毫无章法分寸，只是乱搅一通。

祝枝脸色苍白，手掌抵在他胸口用力推他，却被他一手攥住手腕，反扣在身后。

他另一只手从下巴滑到后颈，五指插进发间，固定住她的头，让祝枝连偏开脸都做不到。

心跳狠狠撞着耳膜，祝枝只觉唇舌发麻，脸羞得都快烧起来了，无论她怎么挣扎燕澜都纹丝不动，逃离一瞬又被他拉回来，继续纠缠。

祝枝快要疯了，她心一狠用力地咬了下去，顿时血腥味蔓延开来，浓重猛烈，燕澜陡然吃痛一声，有了片刻的凝滞，祝枝趁着这个空隙瞬间抽身，破口大骂道：“你干什么！！”

她捂着唇，又羞又恼。

脑子一片空白，全然反应不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少年唇红艳丽，鲜血顺从唇边缓缓流下，他不以为然勾唇轻笑：“不是你说的喜欢我吗？”

祝枝下意识就要否认，燕澜气急败坏拧着眉：“你敢不承认试试？！！”

“……”祝枝一噎，哪里还敢招惹他半分，憋屈道：“你个疯子！”

燕澜低低一笑，被骂也不恼，他看着她这副又急又恼的模样，嘴角压都压不下去，还偏要装无辜，凑得更近，望着祝枝说道：“后悔也没用了，你先招惹我的。”

祝枝气道：“那你呢？你又在这生什么气？一口一个骗子的！你自己也是小狗还……还不要脸！不承认！燕澜你给我唔唔——”剩下的话再一次被燕澜堵住了，他吻得突然，天旋地转间，祝枝被推上了桌，烛台油灯，油纸包噼里啪啦滚落，如暴雨陡然落下般。

他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刚尝到一点甜味，怎么忍得住也不想克制，他不想听祝枝叽里咕噜一大堆，只想忘情地亲她，汲取温暖。

她的嘴唇真的好软，好甜，燕澜感觉自己快溺死了，可一点也不想放手。

他这是怎么了……

咚咚，咚咚，咚咚咚。

油纸包里的炒粟子噼里啪啦滚落了一地，动静不小，不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朗月的声音：“怎么了？没事吧？”

见屋里没反应，朗月敲门：“祝枝你在吗？怎么了？我进来了祝枝？！”

门被轻轻推开了——

屋子里没点灯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些许细微的声音在地上滚着。

朗月取出腰间的火折子，火苗腾地升起，她探身一看，只见祝枝红着一张脸跌坐在地上，表情恍惚。

窗棂摇摇晃晃，透过月色。

“你这是？”朗月疑惑地看着她，“摔倒了？你人没事吧？”

她说着就要来扶，祝枝瞬间伸手阻止，她摇摇头，喘着粗气，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就是腿软了……想坐会。”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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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骗子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