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错综复杂的各种电线凌乱地交织在一起,麦莉小心翼翼看着脚下,以防自己被绊倒。
他们穿着麦莉上次见过的文化衫,上面印着乐队的名字“霓虹海”,几人的耳朵上标配两个以上的耳钉,以及无法让人忽视的纹身。
非常符合麦莉对文艺青年们的刻板印象。
而跟他们比起来,麦莉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误闯天家世界的路人。
“麦莉?”主唱星野跟她确认信息。
麦莉点头,手里还拎着在超市买临期酸奶送的印着大logo的帆布包。
“很好,吉他忘川,贝斯小伊,我是主唱兼词曲星野。”星野为她做介绍,他打了个响指,迫不及待检阅这个他无意中捡来的急救鼓手,“时间比较紧急,那我们先试练一曲吧。之前发你的歌提前听过了吧?”
他们是在KTV认识的,准确地说,霓虹海乐队的成员们是客人,麦莉是服务生。
当时还多一个男人,叫阿丧,是个鼓手。他们在小包里点了好几次啤酒套餐,麦莉推门进来的时候,他们正抱在一起痛哭。
麦莉看他们穿着整齐划一的文化衫,还以为是什么学生社团,哭完了才听懂,他们是一支大学生乐队,做了几支原创歌曲,在网络上小打小闹闯出了一点点的名堂,本想往更高处发展,结果这个叫阿丧的男人背叛了组织,偷偷摸摸上了岸。
俗话说得好,不孝有三,无编为大。
阿丧在理想面前选择了能稳定地吃面包。
于是霓虹海乐队初代成员和平分手,嚎着嗓子在KTV里追忆往昔。
麦莉放下酒,稳准狠抓住重点:“你们如果重新招一个鼓手是不是就不用解散了?”
叫作星野的男人将麦莉打量了个上上下下,被酒精麻痹后的神经让他来不及多思考,顺着麦莉的话问她:“你会打鼓?”
麦莉笑得人畜无害:“我会。”
“抱歉,其实我不会。”麦莉坦白,“不过我提前在网上看了一些教学课程,不是什么难事。”
星野有一种被人戏耍的感觉,他当时一定是酒精中毒,才会轻信KTV小妹的胡言乱语,无能狂怒地与两位队友对视,良好的教养让他想起自己“不打女人”的原则。
他碎碎念:“完蛋了,我们完蛋了,下周就演出了我们现在去哪捞一个鼓手?”
小伊听完,努着嘴扫了一下贝斯的弦,随即评价:“星野,轻松点,这很摇滚。”
只有忘川不留情面地嘲讽道:“小妹妹,别吹这么大的牛逼,小心一会下不来台。”
麦莉并不理会对方的嘲讽攻击,她扬着下巴问被星野挡住身后的位置。
“我能用下鼓吗?”
她之前只是隔着屏幕,还没真正地接触过实物。
星野破罐破摔,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给麦莉让道。
“我只给你一个小时的时间。”如果这位妹妹不行,他决定哭也要让阿丧再回来顶一场。
底鼓、军鼓、嗵鼓、吊镲、节奏镲、踩镲。
嘴里默念着,手脚并用,麦莉一一熟悉了一遍。
“你好,能把排练的鼓谱给我一份吗?”
上手变成了简单的事,都说过了,她以前是学术派,学进脑子里的知识是她最大的底气。
上学的时候,老师就总夸她聪明,她学什么都是一点即会,未来一定会有出息。
麦莉对“出息”不是很感兴趣,她的目标是要赚很多很多钱来包裹她的不安全感。考第一是为了拿奖学金吃饭,打鼓是为了糊口。
现在鼓槌在她手里变成了进攻的武器,节奏感仿佛与生俱来,她的表情看不出是第一次接触鼓,没有磕绊,没有瑕疵,鼓点响起的时候麦莉觉得自己是一匹来自非洲大草原威风凛凛的母狮子,而前面妄图检阅她的人们都变成了瑟瑟发抖的小兔。
不出一个小时,忘川的脸上已经从嘲讽不信任变成了“麦莉你就是我唯一的姐”。
星野朝着阿丧家的方向虚空拜了三拜,扭头激动地欲要抱住麦莉:“你简直是上天派来的天使!”
天使·麦莉假笑着将鼓槌挡在自己面前,星野确信,如果他真抱过去了,这个鼓槌下一秒就会毫不留情地落在他的档上。
小伊评价依旧“这很摇滚”。
星野问麦莉准备用什么做艺名,麦莉没考虑过艺名的事,她觉得自己的名字就蛮好。
于是新的霓虹海乐队组建成功。
谢淮一是在麦莉演出当天才知道这件事。
父母刚回国,他在父母面前扮了两天乖仔,谢简特地给自己放了个假,一家四口又出国去了帕劳。
谢淮一给麦莉拍湛蓝的天与海底的生物,拍绿荫树与红毛榴莲,拍各种国内没见过的海鲜做成的食材。
发给麦莉的视频里,有一条是谢淮一指着一只趴在树上的黑色螃蟹,少年的声音在新手机里显得格外清晰:“麦莉你猜这是什么?”
视频里自问自答:“椰子蟹!”
像是《宠物小精灵》里中场休息的“我是谁”。
被指到的椰子蟹像是不满被人打扰,抬手给了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少年一拳重击,下一秒镜头里掉转,连带着惊呼声一起消失。
还有一段视频,有穿着当地特色的黑人拍着鼓唱着听不懂的歌,谢淮一拉着臭脸的姐姐的手,在沙滩上自由快乐地载歌载舞。
麦莉消息回的并不是很及时,明明两地只差了一个小时的时差,却好像隔了天南地北那么远。
父母都去潜水了,在太阳伞下的谢简一冲着向她吹口哨的白人翻了个大白眼,扭头见谢淮一维持捧手机的姿态已经许久,她一脚踹到谢淮一的小腿上,调侃:“臭小子长大有心事了?”
谢淮一没想隐瞒:“在等女朋友的消息。”
谢简看弟弟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按照他们家的颜值发展路线,她总以为谢淮一会成长为一个渣男,顶着一张校草脸早恋劈腿无恶不作,结果事与愿违,弟弟女生缘是不错,可偏偏一根筋笑呵呵拒绝了所有人,就在她接受清纯弟弟是一棵不开花的铁树后,没想到他终于迎来了自己的初恋。
“谁家女儿,我认识吗?”谢简开始脑内搜寻与他们家有来往的世交。
“谁家女儿也不是。”谢淮一苦恼地反扣手机,将别在头顶的墨镜戴回到脸上,一副生人勿近的冷酷模样。
谢淮一回国的时候,跟麦莉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前一天。
他将买的帕劳纪念币拍给麦莉,麦莉问他这个钱在国内能流通吗。
谢淮一哭笑不得,给麦莉改了个备注叫她“财迷小麦”。
一天没见动静,谢淮一打算揪个财迷小麦班里的人问问,结果问了一圈都说不知道麦莉在干什么,甚至更夸张的是,她们连麦莉的联系方式都没有。
而被问到的人实在是好奇,纠结了很久还是问谢淮一。
“怎么会突然要找麦莉,你们居然认识?”
谢淮一大方承认。
“当然,她是我女朋友。”
暴风雨来临前,海平面总是格外的平静。
而谢淮一的手机只安静了一分钟,就被朋友们挨个轰炸。
如果说琴岛实验最不可能的两个人,一定要数谢淮一和麦莉。
一个是人缘好的校草公子哥,一个是性格怪异的孤僻学霸。两个人排列到一起,简直比数学高考卷子最后一道大题还让人难以联想。
麦莉丝毫不知道谢淮一已经将她们的关系公之于众,她这两天忙着和霓虹海乐队的成员们排练。
合同上白底黑字写着劳动报酬分配。扣除成本后演出总收入由所有正式成员均分,这是乐队成立之初就定下的规矩。
核心创作人星野单独抽取10%,负责联系演出、洽谈合同、安排行程的小伊单独抽取10%,提供排练室、音响设备和车辆的忘川会获得一些“设备损耗补贴”。
相较于新加入的麦莉,她的报酬会比其他三人少一些,麦莉算了一笔账,如果演出频次高,或者卖票情况好的话,她的所得也要比在KTV高得多,时间也相对宽裕。
灯光熄灭,音乐声响起,在欢呼声中,乐队成员走向自己的位置。
麦莉坐在舞台后方位置的高处,目光扫到下面的乐迷。
票卖了一百来张,少男女们聚集在一起,麦莉看不清他们的脸,却能清晰地看到他们头顶上属于自己的金钱数。
这给了她无限动力。
星野回头冲麦莉点头示意可以开始,麦莉抬手敲击两声吊镲,吉他和贝斯起手,全场开始欢呼。
正式演出和彩排的感觉完全不一样,麦莉也从局外人的游离状态不自觉融入音乐里,她自诩是个理性的人,却也渐渐兴奋起来。
手中的鼓槌是她的指挥棒,脚下的底鼓是她的节奏器,鼓点是她情绪的晴雨表,没有斤斤计较的分数,没有拒接的电话和短信,麦莉肆意挥舞,空调开到最大,汗从四肢百骸挥洒出来。
麦莉意外有些喜欢打鼓的感觉。
台下的观众在欢呼在跳水,在随着音乐摇摆,用手机后置的摄像头挥舞亮光。
演出结束后,是固定的售卖周边和合影留念环节。
麦莉站在最边上,看星野他们与老粉丝们打招呼。
“阿丧离队了?”
“嗯嗯这是我们的新成员麦莉哦。”
“哇你们乐队颜值一下子提高了不少!”
“哈哈,阿丧听到可要哭了。”
“好,那我们下一位哦——”志愿者引导下一位买了周边的粉丝上来合影。
麦莉看到来人,眼眸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脸上的笑容漾开。
“谢谢你的支持!”星野满眼放光看着新面孔捧着他们售卖的所有周边,语气都轻快了不少,“哎,你不站在c位吗?”
“我站在这里就好。”
谢淮一站到麦莉和星野的中间,麦莉不着痕迹地用手臂轻轻撞了他一下,谢淮一面上神色自若,淡定到麦莉以为对方没有认出她来、
“三二一,咔嚓咔嚓!”
拍照的瞬间,两个人的手不约而同背到身后,在无人注意的角落,谢淮一紧紧将麦莉的手拉住,缝隙闭合,勾在一起,麦莉的手指在他的手心里轻轻打着圈圈。
冷气很足,麦莉身上的热气降下来,手心里战栗的触感却四处蔓延。
镜头里,两人笑得很灿烂。
“谢谢老师,下一位!”
两人又自然地分开。
谢淮一随着志愿者指引的方向离开,麦莉将视线收回,重新摆好笑容。
跟最后一个合影留念的粉丝告别,各自分工打扫完吧台处的酒瓶小食餐盘后,霓虹海乐队的成员们回到后台休息室收拾东西。
大家伸着懒腰,愉快地提议一起去哪里吃宵夜。
麦莉揉了揉笑僵的脸,低头收拾自己的包。
其实她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手机、身份证,数据线,加上一个帆布包。
“小麦,你有什么好建议吗?”星野探头扬声问道。
他们正在为一会去吃火锅还是吃烧烤争论个不停。
麦莉抬眸,看了一眼站在门口安静等她的谢淮一,嘴角轻轻勾起,又很快消失。
“我就不去了。”
大家顺着麦莉的视线寻过去,看到门口站得笔直的谢淮一后,认出是刚才出手阔绰的“金主”后,打趣道:“原来是男朋友,怪不得不愿意跟我们几个老家伙们在一起吃宵夜。”
“年轻真好啊——”
“可恶我也想谈恋爱啊啊!”
其实他们也才刚大学毕业而已,不过相比刚高考完的麦莉而言,是要大那么几岁。
所以大家还都拿麦莉当小朋友看。
“不是男朋友,只是短期饭票而已。”麦莉挎上包跟大家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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