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里醇浓的红酒轻轻晃动,握住杯盏的纤纤玉指红白相透。一头乌发松散地挽着发髻,单单只是发簪上那点摇坠的珠玉便能将人目光夺了去,闪在昏黄的灯光下带着支离破碎的美。
那夜身着的旗袍格外适合她,玄色锦缎衬得那腰身纤婷妙曼。上好的金丝绣着一朵朵大块的玫瑰,在灯红酒绿的夜色中闪着鬼魅般的光。分明只是分叉到小腿,那一抹莹白却总处处透着一股媚,总显得几分欲盖弥彰。最是那一瞥风情勾人,流转含笑眼波。
让人忍不住掉进她精心设好的陷阱里。
翁盎然第一眼见到她,便心里生出一种危险的感觉出来。炽光灯融化再加上酒精挥发,空气灼热到发烫。
“庄老板觉得这个数目如何?”
面前的男子似是没听到自己说的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身侧的女子。这种眼神纵是旁人看见也会不舒服,但那女子却仿若不在意一般,喂上了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男子微微扭过头去,她也不恼只巧笑娇嗔几句。
“庄老板?”翁盎然有几分不悦,便提高了音量,却招来二人同时回眸。
翁盎然心里一惊。倒不是男人脸上因自己打扰到他兴意正浓时刻的不耐烦和怒意,而是身侧那位女子望着自己加深了几分笑意,分明灯光映照下弯儿如月牙般的眸子一片清亮,但却好像在看着什么玩物一般。
翁盎然不寒而栗。
“数目少了,就这么点大洋就想和我做生意,你们汪老板这可就显得没什么诚意了。”男人别过脸去,摆摆手,是在送客。
“庄老板,您再考虑考虑……”翁盎然站起身,显然有些焦急。她和庄邱谈了几个星期,组织上要求赶快把这笔生意谈拢,但庄邱总临时改变主意过于蹊跷,像是什么人在干扰。
一直在门边站着的几个大汉快步走来挡住自己,随后是男子一句“翁小姐慢走,庄某就不送了。”自己便被赶了出来。
第二天随着而来的是庄邱的死讯。
翁盎然并不意外,心里对这几个星期谈不拢的原因也大概猜出了七八分。
庄邱是北平有名的绸缎商,几乎形成了庄家的垄断,这笔案子引起了整个北平商界的侧目。作为昨夜刚见过面的人,翁盎然赶到警局的时候,刚好碰上那位女子出来。她已经换了件素色旗袍,但再朴素不过的衣裳也被她穿出一种瑰丽的错觉。
看见自己她便缓缓走来,脸上依旧是盈盈笑意,只是没了那夜让人脊背发凉的感觉。
“翁小姐可记得我么?”
她用手指了指自己,语气像在街口遇到熟人那般自如轻快。
“你好,我叫翁盎然。”她礼节性的回复淡然一笑,“庄老板的事我很意外……”
面前的女子没有提及庄邱,只是耸耸肩打断了她的客套,指了指警局深处:“翁小姐该进去了。”
庄邱的案子很快就了解,警局给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回答:自杀。
原因?
警局没有说。但除了庄家和组织没有人关心原因,庄家的倒台是各大绸缎商蜂拥而至在市场上寻得一席之地,这些人高兴还来不及又哪里会去寻求他的死因,只当是他日日剥削纵横一方的因果报应罢了。
组织上没说这次任务算不算是失败,尽管没有查明庄邱是否和他们最近一批被炸掉的军火有关,但最起码发现了一个可疑人物。
她的目标又转变成了曼月歌舞厅,那儿的头牌就是这位女子。
她们的第二次正式见面是在一个月后,除了每次去演出结束后都似失踪一般找不到人影,翁盎然在歌舞厅蹲了几个星期都没有发现那个女子有什么异常。不过这一次是女子自己来寻的她。
“翁小姐最近天天来这,可是来看我的么?”
“只是想着庄老板与曼月小姐交好,如今竟传来这样的消息,怕曼月小姐受惊,特来此看看。”
翁盎然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出自己话里的试探,女子只是伸出手巧笑道:“翁小姐这样记挂我倒真令人感动,不过翁小姐何必这样生疏。不如直接唤我名便好,日后我们见的面可是要多着呢。”
只是一瞬间,翁盎然在她眼中又看见那夜的神情。弯弯如月牙儿般的眸子里是一片肃杀寒意,看自己犹如看一件物什,更准确的说,是在欣赏一个猎物。
她伸出手,翁盎然警觉地后退几步,只听见她婉转又冰冷的声音几乎要融化在晃眼的霓虹灯下:“你好,我叫顾春意。”
她几乎要笑出声来:“春意盎然的春意。”
组织上要求她去和线人交接,而且是重要情报。令翁盎然意外的是,线人指明地点选在曼月歌舞厅。
翁盎然对组织安排在革新派的卧底一直怀疑,他提供的情报的确非常重要,但似乎对方组织也总能料到他们的行动一样。双方总处在一种不相上下的地步,这次他们走私的军火被炸得毫无征兆,倒是打破了这份对峙格局,北平军阀一齐将眼睛全盯向这边。
她很担心,担心这次交接。
曼月歌舞厅依旧是一派灯红酒绿,空气里是各种酒味融杂在一起,跳舞的男男女女和让人眩晕的灯光都让她反感地皱起眉。
她一眼扫过整个一楼,不出意料没有顾春意的身影。
她顺其自然地走到线人的旁边,点了一杯朗姆酒。线人的举动有些古怪,顺势和自己搭话的同时没有提到任何东西,有些仓皇地一杯一杯喝酒。
“抱歉,先失陪一下。”翁盎然扯出一个笑容,她大概察觉到些许不对劲。歌舞厅人多嘈杂,她上楼时被人匆忙撞了一下,那人连连道歉,但她还是看到了那人走时对自己不明意味的一瞥。
她退到暗处,果然,大衣内原本藏着备用手枪的地方此时空无一物。
她定了定神,没有直接去厕所,而是拐了一个弯绕到歌舞厅楼上一个拐角处,这里刚好差不多可以俯视整个楼下,而又难以被人发现。
随之而来的是楼下众人的尖叫,歌舞厅闯进了一些人正拿着手枪对着人群。
领头的人是陈硕的走狗,在对着歌舞厅里的男男女女搜身。
可惜,她没有枪了。
曼月歌舞厅她几个星期以来已经混熟了,大概也知道哪些偏僻的房间常年空着。她小心翻身越过窗户,翻到歌舞厅二楼后面的隔道上。陈氏军阀的人很快来到二楼,她匆忙躲进最方便进后街的那个房间。
关上房门时,翁盎然突然察觉到房里有人,心里一惊猛然回头。
这景象怕是她一生都不会忘。
眼前的女子依旧穿着那身绝艳的玄色旗袍,浓艳瑰丽得让人心醉。只是她或许应该拿着一把团扇亦或是一杯醇浓的酒才与之相配,而不是现在这样,纤纤玉手在给手枪上膛。
她们都愣住,周身的气温一下子坠入冰点,唯有门外远远的嘈杂声昭示着画面的涌动。
顾春意突然噗嗤一下,打破死水一般的寂静。她低眸将上到一半的枪膛固定好,又轻轻撇了一眼警戒的翁盎然,慢悠悠地开口:“翁小姐可知这边的房不能随意进来么?”
翁盎然不清楚现在自己是不是死路一条,仅仅冷眼望着顾春意,强装自己并非劣势那一方。
要说顾春意究竟对她什么感兴趣,怕就是这份撑死要故作的倔强。分明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却总装着一副事事处变不惊故作老沉的样子。
明明自己也摆不平的事情非要意气用事,总喜欢为自己所谓的正义到处管闲事。后来,反倒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很喜欢你呢。”她缓缓抬起手枪,眼里透着惋惜和玩味,“如果我们不是对立,兴许我们会相处的很好。”
手枪停下,枪口刚好对着翁盎然的眉心。
虽然不想承认,但翁盎然的确感觉到自己到了绝境,这么不明不白的死倒真是不甘心。但她现在什么也做不了,脑中所计划给自己带来一线希望的下一步动作全成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顾春意加深了笑意,迅速扣动扳机。
翁盎然闭上眼,竟然有一丝恐惧。
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从小到大她都是人群中的佼佼者,不管是在军校的地狱训练还是后来的危险任务,她一直完成的滴水不漏。她从始至终都是在褒扬与骄傲中生长。只是,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女子,好像在掌控着自己,似乎能猜到自己的行动。
她很厌恶这种感觉。
随之而来的没有子弹射入脑部的破裂和撕碎感,准确地说,什么感觉也没有。但她听到了自己身后沉闷的重物落地声。
她惊愕地张开眼,猛然回头却见身后一个人倒在血泊中,以及那人手中还未来得及扣动扳机的新式手枪被甩到一旁。
“翁小姐,希望我们下次见面的时候是个好天气。”顾春意的声音从耳畔飘过,笑语盈盈,同高跟鞋踏在木板上清脆悦耳的嗒嗒声勾人心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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