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锋阁建在苍梧山巅,占了方圆数百里内灵气最盛的一整条山脉,光是主峰前那片演武场便有百丈见方,铺的是采自西渊之底的玄青石,石面上刻满了历代阁主亲手镌下的剑痕,每一道皆蕴含着足以开山裂石的剑意。寻常玄者只消站在场边远远望上一眼,便要被那凌厉气势逼退数步,若修为稍弱些的,甚至会被剑意所慑,双膝发软,连站都站不稳当。
可今夜这片演武场上头悬着的却不是剑气,而是九百九十九盏长明灯。那灯芯里燃的是采自无妄海深处的鲛人脂膏,火焰呈淡金色,无烟无味,将整座山巅映照得恍如白昼仙境。
灯阵自山门一路延伸至主殿,沿途每隔五步便立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灯架,架上雕的是各式上古瑞兽。或是麒麟昂首踏云,或是鸾凤展翅欲飞,或是玄龟负书镇海,每一尊皆出自天下四大炼器宗门之一的“天工阁”匠师之手,放眼望去单是这一路的花销用度,便抵得上寻常小宗门一整年的灵石供奉。
藏锋阁的主殿名为“昭明堂”,取的是顾家先祖当年开宗立派时留下的剑训“昭昭其华,明明其德”中二字。
当年顾家那位已经得道飞升的先祖以一柄本命飞剑劈开半座山峰,在/裸/露/的绝壁上凿出这座洞天大殿。殿内不设梁柱,穹顶高达十余丈,四壁镶嵌着数千片打磨至近乎透明的灵晶薄片,白日里能引天光入室,整座大殿便通明澄澈如同无墙无顶一般,到了夜里则映着灯火,远远望去便像是一枚被搁在山巅的巨大琉璃盏,连山脚下过路的散修都能瞧见那一团温润不散的光晕。
此刻殿中摆开了流水席面,用的更是南海千年檀木制的长案,案上铺的是织金锦缎,摆的是玉盘珍馐。灵果琼浆堆叠如山,丝竹管弦之声从殿侧的烟罗纱帘后悠悠传来,侧耳倾听可发现是清音阁乐修新谱的曲子《瑶台仙》,曲调清越悠扬,与殿外的松涛鸟鸣交织在一处,听来更是凸显仙家气象。
傅安就端着酒盏坐在大殿最左侧偏后的角落里。他背脊挺得笔直,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
毕竟他目前所在的位置离主座不过十来步远,恰好能将坐在正中那人的一举一动纳入眼底,又不会显眼到惹人注目。
这是他在藏锋阁跟在顾昭煜做事这么多年摸索出来的分寸,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凑,什么时候该把自己缩成一团可有可无的家伙早就被顾九少爷一脚从苍梧山顶给踹下去了。
此刻殿里的气氛显然该是后者,因为坐在主座上的顾家九郎面上虽还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过据傅安了解,顾昭煜真正心情好的时候,眉梢眼角都是松快的,嘴角上扬的弧度自然舒展,全然不像现在这般,那笑意像是只浮在皮肉表浅之处,眼底却是凉浸浸的一潭死水,仔细瞧去一丝波澜也无。
顾昭煜今夜穿了一袭朱红锦袍,袍上以玄金丝线绣着繁复细密的云雷纹,腰间束着一条价值连城嵌了上等灵石的墨玉腰带,乌黑的长发以一根通体碧绿的翡翠簪束起,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与线条优美的鬓角。
他生就一副男子中极为罕见的昳丽容貌,眉若远山青黛,却不显丝毫女气,眼含秋水潋滟,偏偏眸光转动之际锋芒毕露,鼻梁挺拔而不失秀致,唇形薄而轮廓分明,肤色白得近乎透明,衬着那一身灼灼红衣更是耀眼得让人几乎不敢直视。可他周身的气质又与容貌的精致截然相反。这人坐在那里,便像是剑匣中一柄未曾完全出鞘的上古名剑,锋芒含而不露,压迫感却无处不在,连空气都被他周身的气势压得沉甸甸的。
这样的相貌与这样的气度混融在一处,便生出一种旁人无论如何也模仿不来的风华,满堂宾客里不知有多少人借着敬酒的机会偷偷打量这位“剑阁之璧”,却无一人敢上前搭话。
方才便有个不长眼的女修试图往他身边凑。那女子是苍梧山北麓附近一个依附剑阁而生小宗门的宗主之女。此人身段玲珑,容貌也算得上秀丽,穿一身烟紫色纱裙,走起路来裙裾飘飘,倒有几分神仙妃子的风姿。
她大约是听了些关于顾九郎偏爱仙气美人的传闻,又仗着自己在这方圆百里内也算数得上名号的美人,便壮着胆子端了杯酒凑上前去,不过还未开口,身子先软软地往顾昭煜肩头靠了过去。这一靠若是靠实在了,少不得要有些肌肤相亲的意思,可惜她连顾昭煜衣袍的边角都没挨着,整个人便被一股凌厉的掌风震得倒飞出去,直接撞在三丈外那张檀木长案的棱角上,不仅额头磕出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手中的酒盏也摔得四分五裂,琼浆洒了一身,趴在地上疼得连呻吟都发不出来,最后还是两个与她同来的师妹手忙脚乱地将她从地上搀起来,连拖带拽地弄出了大殿。
傅安将这情形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面上却未露出半分惊讶之色。
苍梧山一带但凡有些眼色的修士都晓得,藏锋阁的顾九郎有两样东西绝不容人触碰。
一是他从出生起便以精血温养、从不离身的那柄本命飞剑“赤璋”;二是他那一身洁净到近乎病态的皮囊。别说女子往他身上贴靠,便是平日里与同门议事,非必要他也绝不肯与人发生任何肢体上的接触。若有哪个不长眼的碰了他一下,哪怕只是隔着衣袍衣袖的轻微触碰,他也定要当场掐诀,用净尘诀将被碰过的地方反复涤荡数遍,直到连衣料之间的微尘很不得都被清除得一干二净才算罢休。
藏锋阁中资历老一些的弟子至今还在私下流传一件旧事,说是当年有一位从北境来的客卿长老,在议事堂中与顾昭煜说话说到兴起处,无意间拍了拍他的肩膀,顾昭煜当场便冷了脸,一言不发地起身离席,回到自己闭关的静室中命侍从烧了整整三大桶以灵泉煮沸的药汤,在里面泡了一个多时辰才肯出来。打那以后,那位客卿长老在藏锋阁便再也没有接到过任何要紧的差事,没过半年便寻了个由头请辞北归了。
傅安见顾昭煜已经将方才那女子可能沾到的地方,反复用净尘诀清理过四五遍,紧蹙了许久的眉头总算松动了一些,这才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将自己手中的玉壶重新注满事先温好的琼浆,再轻手轻脚地搁在他面前的案上。
这琼浆也非凡俗之物,乃是以千年灵桃为主料,辅以数十种珍稀灵草,经三年发酵,五年窖藏方才酿成的“桃花仙露”。其色如琥珀,香气清冽而不浓烈,入口甘醇绵长,后劲却极大,寻常玄者连饮三盏便要不省人事,可顾昭煜面前那张案上已经空了大半壶,他的神色却依旧清明如初,只是眼底泛着一层极淡的红,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九郎。”傅安斟酌着字句开口,语气里带着七分劝解夹杂三分试探,“您说您何苦来哉,既爱这份热闹,又见不得那些个仙子美人的亲近,这满堂春色,可不都白白辜负了?”
他说这话时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像是在随口调侃,实则心里的算盘拨得噼啪响。
今夜这场生辰宴的请帖发出去将近百来份,来的皆是苍梧山地界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散修中的佼佼者、各大宗门的代表、甚至还有几个小宗门的宗主亲自来了,若是顾昭煜从头到尾都臭着一张脸,传出去于藏锋阁的面子上终归不好看。
顾昭煜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喉结微微滚动,将琥珀色的琼浆缓缓咽下,这才撩起眼皮瞥了傅安一眼。那目光凉得像是深秋时节苍梧山顶刮过的风,刮在人脸上不带半分温度,却又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
“你倒是会说。”顾昭煜嗤笑一声,将酒盏搁回案上,顺手又掐了个净尘诀拂去指尖那点微尘,“方才那位算什么东西,也配往我身上靠?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寒酸气,离她还有三尺远我便闻到了,熏得我头疼。”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满是嫌弃与不耐,仿佛方才那位好歹也是宗主之女的女修是什么晦气至极的脏东西,连提起都脏了他的嘴。
他生得极好这回事,他自己打小便知道得清清楚楚。无论在这苍梧山中的藏锋阁内,还是在行走天下的途中,爱慕他的女子都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其中不乏皇族宗室的贵女、各大宗门的真传弟子、甚至还有海外散仙的亲传后人。这些女子有的以容貌自恃,有的以才情见长,有的以家世压人,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恨不得使尽浑身解数只求他正眼瞧上一瞧。可顾昭煜偏偏是个油盐不进的性子,他对女子的美貌不能说毫无感觉,却很难仅凭一张脸便生出什么心思来。
在他看来皮相这东西终归是靠不住的,再美的容颜也经不住岁月的消磨损耗,更经不住朝夕相处中那些琐碎龃龉的磨蚀,若是内里空空如也,光有一副好皮囊,那与庙里供着的泥塑木雕又有何异。
想到这里他脑海里忽然无端闪过一张面孔。
那张面孔说不上顶美,眉眼只能算得上清秀端正,鼻梁挺直唇色浅淡,轮廓线条分明却称不上柔美,偏偏那双眼睛让人无论如何也忘不掉。那双眼睛里大概是藏了太多东西,瞧起来便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水面平静无波,水下却暗流汹涌翻腾不休,偶尔浮上一丝笑意也是半真半假、似笑非笑的,让人永远摸不透她心里究竟在盘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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