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两个修士怒气上涌,反倒是像个凡夫俗子一样挥出拳脚。顾昭煜一记横腿扫来,小腿带着凌厉的风声拦腰踢向墨姬的侧腹,墨姬将双手下压硬挡了这一腿。
“我这也不是没办法嘛。”墨姬向后跃开半步,将那只已经微微变形的前臂随意地垂在身侧,鲜血从他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地面上,在粗砺的石板上洇出一个个暗红色的小圆点,“机缘巧合之下,好姐姐照顾我这个‘柔弱的好妹妹’,可惜我只是亲了一口,正主儿我尝到过一次便惦记到现在。这不过是想得慌了,毕竟可那正主儿,有些人倒是能惦记一辈子。”
顾昭煜的双眼已经彻底红了。
那赤红从眼角开始蔓延,几乎将他的巩膜染成了一片骇人的血网。他体内灵力已经完全失控,暴涨的气焰将他玄青色的衣袍鼓荡得猎猎作响,束发的墨玉簪被震飞,乌黑的长发在灵力的推涌下向四面八方飘散开来,将他本就昳丽的面容衬得如同修罗。
他余光瞥见身侧其他散修酒案上搁着一把短刀。那短刀刃口不过三寸来长,刀身极薄,刃口却在酒肆常年不灭的长明灯下闪着冷冽的寒芒。
接下来他的动作快到连离他最近的温岐都来不及反应,紧紧是眨眼的瞬间,顾昭煜的手在酒案上掠了一下便已握住刀柄,身形如弓弦崩断般弹射而出,刀尖直取墨姬的咽喉。
不过温岐眼疾手快从后方扣住了他的肩膀,指尖在他肩井穴上用力一按,一股精纯的木系灵力顺着穴位灌入他的经脉,试图将他暴走的真元强行压制下来。附近几名还算胆大的散修也涌上来七手八脚地架住了他的双臂与腰身。
温岐一边以灵力梳理他经脉中乱窜的真元,一边朝墨姬厉声喝道:“还不走!”
墨姬将那只已经无法动弹的前臂托在另一只手的掌心里,从地上捡起方才在格挡中掉落在地的墨玉烟杆,用袖口擦了擦烟锅上的灰尘。
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路过那个被他推倒在酒案上的女子身边时伸出那只还能活动的手,将她从案上扶起来,替她重新拢好散落的兜帽,动作轻柔得与方才在顾昭煜面前摆弄她时的轻佻判若两人。
“今日对不住。”他低声对那女子说了句,声音轻得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回头让人给你送瓶好丹药去。”
接着他转过身朝被众人合力架住仍挣扎不休的顾昭煜走去,最后在顾昭煜面前停住脚步。
此时两人之间仅隔了不到三尺的距离。顾昭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粗重的呼吸混着酒气与血腥味喷在他的脸上。墨姬静静地站了片刻,忽然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手,伸出食指在顾昭煜剧烈起伏的胸口上轻轻点了两下。
“别气了,好命的顾九公子。”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冷淡,“刚刚我说笑的。我碰过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赝品。正主儿我连一根头发丝都没碰着过……毕竟沈宗师,我可打不过她。”
他将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快,像是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然后便转身朝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扬了扬手,那只已经肿得不成样子的前臂无力地垂在身侧随着他的动作来回晃荡,手指却捏着那根墨玉烟杆朝半空中随意地摇了摇,算作告别。
顾昭煜被按坐在酒案旁的地面上,后背重重地撞上石墙,后脑勺磕在粗糙的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温岐单膝跪在他面前,一只手扣在他颈侧探查他的脉象,另一只手从袖中抽出银针在他的百会、风池二穴上依次施针。银针入穴的瞬间顾昭煜周身那层失控的灵力终于开始缓缓收敛,他紧绷的肩膀一寸一寸地松下来,急促的呼吸也逐渐趋于平缓,只余下胸腔中还未平复的剧烈起伏与眼角那抹尚未褪尽的猩红。
温岐将最后一根银针从他头顶拔出来,以指腹按住针孔下方正在慢慢平复的经脉搏动,低声问道:“怎样了?”
顾昭煜没有回答,只顾死死盯着那扇要掉不掉的旧木门。
接着是直到第二日午后,顾昭明才将自家弟弟从执法堂里领出来。
苍梧山执法堂设在藏锋阁主峰东南侧一座独立的偏殿中,殿门常年不关,门楣上悬着一柄以千年寒铁铸造的执法剑,剑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芒,常常叫人看上一眼就觉得心惊胆颤。但藏锋阁的少主在坊市酒肆中与人动了手这件事,真正惊动的并非执法堂本身,毕竟藏锋阁在苍梧山地界执掌宗门律法已历三代,执法堂的执事见了顾家的人向来只有垂手听命的份。
让这件事不得不摆上台面的,是墨姬的身份。
墨姬并非寻常散修,他出身北境墨氏,那是一个在修真界极少公开露面却无人敢轻视的古老世家。墨氏一族中以豢养梦貘、炼制入梦类法器闻名,千年来独居北境不参与任何宗门纷争,却也从不依附于任何一方势力。墨氏子弟在外行走鲜少自报家门,墨姬也只在被顾昭煜一拳打在颧骨上之后,才在客栈中向前来探望的顾昭明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顾阁主不必多礼,我此番南下只是私事,与墨氏无关。”
他说这话时正躺在床上由江采薇喂药,那只被夹板固定着的左前臂搁在锦被上,手指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那根墨玉烟杆。
两个修仙世家子弟在坊市酒肆中大打出手,一个是藏锋阁少主,一个是北境墨氏的继承人,事情闹大传到执法堂时案卷上写的已是“两修士酒后失仪、互殴致伤”。顾昭明连夜从山下顾家老宅御剑赶回,一面命人封锁消息以免被有心人拿去做文章,一面亲自去客栈见了墨姬。
墨姬倒也不恼,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掂了掂顾昭明搁在床头的储物袋,打开看了一眼就发现里面非常给面地装了三百枚上品灵石与两瓶续骨生肌的灵丹,于是他朝顾昭明露齿一笑。
“顾阁主客气。我与顾九公子不过是酒后切磋,下手重了些罢了。墨氏那边不会有只字片语传回去。”他顿了顿,将烟杆叼回嘴角,又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跟一条疯狗计较,跌份。”
顾昭明皱起眉没有接这句话。他只是又朝对方微微颔首,便转身离开。
既然墨姬肯松口,那么后续的事处理起来就更简单。
打点酒肆掌柜、安抚那夜在场的散修、让执法堂将案卷从“互殴致伤”改成“酒后私斗”,再将“私斗”改成“切磋失手”。毕竟在苍梧山地界,藏锋阁这三个字便是最大的通行证,执法堂的执事见了他亲自出面,连案卷上的墨迹都没干透便双手将结案文书递了上来。最后唯独麻烦的是他弟弟本人。
顾昭明没有让执法堂的人还特意审问他,不过他吩咐执事将顾昭煜单独安置在一间偏殿中,备了茶水与干净的被褥,殿外留了两名弟子守着,名为看管实为保护。他自己则在天亮前赶回了藏锋阁,将积压的公务草草批阅完毕,又传讯给温岐约好了时间,这才在午后时分重新回到执法堂。
偏殿的门被推开时顾昭煜正盘腿坐在榻上,背脊挺直,闭着双眼。殿中光线昏暗,他面前矮案上的茶水已经凉透了,茶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走了。”顾昭明站在门口对他说。
兄弟二人沿着通往主峰的白玉石阶一前一后地往上走。两侧的松柏在正午的日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山风穿过松针时发出细细的呜咽声。走了约莫半程,顾昭明忽然停住了脚步,盯着一片松针从枝头落下来,在两人之间飘了好一会儿才触到地面。
接着他转过身来看着自己的弟弟,目光在顾昭煜脸上停留了很久。
“怎么着?”他开口了,语气与平日里在阁中议事时一般平稳,但平稳之下压着一层极薄的疲惫,“两个修士动手,不用飞剑不用术法,倒像个凡夫俗子一样挥拳弄脚……还动了刀子?”
顾昭煜抬起眼来看向他哥。日光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将他本就昳丽的面容衬得愈发难以捉摸。
他嘴角微微一勾,那笑意浅淡而疏离,语气满是不屑,“想打便打了。那人惹了我两回,我还不能还手?”
顾昭明知道他弟弟动手的真正缘由可远不止“惹了两回”这么简单。
昨夜接到消息时他正在老宅书房中翻阅这个月的账册,温岐的来信反倒是比执法堂的急报先到了一步。温岐在传讯玉符中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波澜,只是用平淡语气将顾昭煜在酒肆中的灵力失控、真元逆行、心脉濒临暴走的体征逐条罗列了一遍,末了加了几个字做结论。
——“像是哀极反笑,慎之。”
现在他将双手交叠在身后,攥紧又松开。
对面松枝上栖着一只灰羽鸟,正歪着头用喙梳理翅膀上的羽毛,随后疑惑盯着这沉默不语的两人看着。
“小九。”他用了只在亲近家人之间才会用的称呼,但声音听着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沈意安她——”
“哥。”顾昭煜将他的话从中间截断了。他仰头笑了一声,原本似乎是想要展现一份潇洒,可不知为何那笑声显得很是短促干涩,在空旷的山道上来回撞击几声的时候,反而将那只灰羽鸟惊得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你该不是以为我是为了那个女人才跟人动手的吧?你弟弟我又没犯心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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