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顾昭明没有说话。他看着顾昭煜脸上那种再自然不过的,甚至带着几分嘲讽的笑意,心里却在一字一句地重复咀嚼温岐跟他私下说的那一句话。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个做哥哥的,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弟弟脸上的笑。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哪些是为了骗过旁人而一层一层涂抹上去的?

“不论什么缘由……”顾昭明将目光从顾昭煜脸上移开,落在山道尽头那座被云雾缭绕的独峰上,“这次的事到底闹得不小。墨姬是北境墨氏的人,虽然他自己说不追究,但墨氏那边未必不会听到风声。其余的事我去处理,墨姬那边我也打点好了。”

他顿了顿,将声音放得更沉更缓,“你从今日起,每日去温岐那里一趟。”

顾昭煜沉默了。

不过他沉默的时间也不长,然后他转回头来问道:“每日去温岐那里一趟?你当我心魔缠身了?我哪有这般无能脆弱?”

顾昭明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论你觉得自己有没有问题,先去温岐那里让他替你诊一次。回头他要是和我说没问题,我就不会再提。”

顾昭煜将舌尖抵在齿关后面转了一圈,最终他还是点了头。

***

温岐常呆的药庐设在苍梧山东麓一片竹林深处,算起路程与藏锋阁主峰隔了两道山梁。药庐附近的竹林中有溪水穿流而过,水声潺潺,竹叶在微风中摩擦发出沙沙的细响,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与新竹的清香。

放眼望去,药庐是一间以粗竹搭建的敞轩,四面无墙,只以竹帘垂挂遮风挡雨,帘子被风吹动时便发出细密的叩叩声。敞轩正中放了一张矮榻,榻上铺着厚实的药草垫,垫中塞满了安神定气的干艾草与薄荷叶。

顾昭明将人送到竹林外便急着赶回阁中处理墨氏那边可能传来的问讯,只朝顾昭煜客气打了声招呼便御剑离去。

顾昭煜独自沿着青石小径穿过竹林,推开诊室的竹帘走了进去。

彼时温岐正在案前整理一卷经脉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顾九郎来了。”

两人也算是老相识的朋友,所以顾昭煜没什么世家公子架子地将一条腿架在矮榻的扶手上,身子向后一仰靠进药草垫里。

干艾草被压碎时散发出一股清苦微辛的气味,将他因缺觉而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按压下去了几分。他双手抱在胸前,朝温岐扬了扬下巴:“行了,我没什么毛病。你赶紧给我开一纸诊书给我阿兄,我还赶着去旁的地方。”

温岐见他这副与平日一般无二的嚣张模样,也不急着戳穿。他只是将手中的经脉图卷起来放到一边,从案上取过一只青瓷小碗与一枚暗红色的丹丸。

那丹丸不过指甲盖大小,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暗沉的灵光,仔细嗅闻,可以闻到一股极淡的甜腥味。那是以梦貘兽这种罕见妖魔的内丹粉末混合朱砂炼制而成的“入梦丹”,这种特制的丹药能让人在数十息内陷入深眠,心神防御尽数卸去,是最适合医修用来探查神魂深处隐秘创伤的独门药物。温岐手中这枚还是多年前墨氏一位故人相赠,所剩无几,若非顾昭明再三嘱托,他也不舍得轻易动用。

“吃下去。”他将丹丸放在顾昭煜掌心。

顾昭煜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枚暗红色的小东西,抬起眼来看向温岐,眉梢挑起,“就这?”

“就这。”温岐点头。

于是顾昭煜将丹丸往嘴里一抛,端起青瓷小碗仰头将碗中的水一饮而尽。

丹丸入喉的瞬间化作一股冰凉的细流顺着食道滑下去,在胃中停留了不过三息便散成无数道极细的灵气沿着经脉向四肢百骸蔓延开来。那灵气所过之处,他感觉到自己的神识像是被一层薄薄的纱雾慢慢地包裹起来,外界的竹叶声、溪水声、风吹竹帘的叩叩声渐次远去,眼皮沉重得像被人挂了铅坠。

他阖上眼,在意识彻底滑入黑暗之前闻到安息香被点燃时的第一缕青烟。

确定竹榻上的人已经入眠,温岐起身把敞轩四面的竹帘一一放下,将正午的天光隔绝在外。

昏暗的敞轩中,铜香炉里的安息香正缓缓地吐着淡青色的烟线。他撩袍在矮榻旁的圈椅上坐下来,将一枚照影珠搁在案上,随后铺开纸笔看向顾昭煜。

容貌艳丽的青年卧在矮榻上,呼吸渐趋平缓绵长,面容在安息香的薄烟中显得异常平静。

然后温岐看见顾昭煜的睫毛开始剧烈地颤动。

***

顾昭煜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高高的屏风。

那屏风上画着几竿墨竹,不过那却是竹节歪歪扭扭的。顾昭煜思索片刻,才想起这似乎是他曾经闲着无聊时自己画的,但落笔时手肘被沈意安从背后撞了一下,墨色当即在宣纸上斜斜地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所以沈意安每回从外面回来路过这道屏风时都会拿指节在竹节上叩两下,嘲笑他“连竹节都能画歪,藏锋阁的脸让你丢尽了”。

此刻那几竿歪竹还在,墨色却已有些褪去。

顾昭煜缓缓眨眼。

然后他听见了玄关外面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门被打开,是沈意安从外面走了进来。她还是那副清冷寡淡的模样,身着玄色长袍,长发以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面容清秀,眉目之间仍旧是那种似有若无的蹙意。

“你——”顾昭煜愣在原地,眼下似乎连话也说不利索了。

她看见他站在玄关里,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你什么你,顾九郎现在连话都说不好了?”

顾昭煜不明白。两个人这么久没见面对吧……她分明已经魂飞魄散了整整半个月——

怎么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嫌他说话不利索?

他下意识地摆出那副用惯了的嘴脸,将嘴角往下撇了撇,语气不屑地说道:“我就知道你是假死!不过你这次玩得还挺真,所有人都被你骗过去了。”

沈意安的嘴唇抿紧了。她的唇色向来很淡,抿紧时便只剩一条极细极浅的线。这唇形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即使闭上眼也能在自己心底分毫不差地描摹出来。

他盯着那条线看了片刻,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按都按不住的冲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她骗了他这么久,他该生气的,可他决定这次大人大量不与她计较。

自己得到一个心安的理由借口后,顾昭煜像是迫不及待一样迈步上前,张开双臂想将她整个人箍进怀里,接着低下头便去寻找她的唇。

这是他们愿意暂时放下彼此不愉快的一个信号,通常只要是顾昭煜主动,沈意安经常是乐于接受的,可今天沈意安偏头避开了。那动作又快又准,像是早就预料到他会来这么一下,连给他反应的时间都不留便从他怀中退了出去,随后站在屏风旁边皱着眉头看他,语气里甚至满是不耐烦。

“脏了就别碰我。”

顾昭煜的心脏重重地一跳。

他看着眼前这个场景。

竹编屏风、墨竹歪斜的竹节、沈意安蹙起的眉心与她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的语气……

他忽然像是被一道闪电劈中,从头皮麻到了脚底。下一秒顾昭煜就认出了这是什么时候。

那是前些年,他和沈意安因为某件小事吵得不可开交,他赌气说不如分开,转头便让人从山下坊市找来了一个长相合他眼缘的女修,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对旁人下得去嘴。结果他硬着头皮才伸手碰了那女修的手一下,沈意安便像是得了什么感应似的直接踹门进来。然后两人之间便是一整个冬天的冷战。

此刻她重新站在他面前,神色冷淡气势凌厉,分明还是那个因为他赌气说要和其他人在一起,便气得不肯与他亲近的沈意安。

他不信眼前这是假的,伸出手去箍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连他自己的指节都在发疼,低头便要强行吻上去。

沈意安在这方面从不惯着他,当即毫不留情地踩了他一脚。这一脚踩得又快又狠,靴底蹬在他的脚背上,在他吃痛松劲的一瞬间整个人就从他的手心里滑了出去,退到了屏风另一侧。

她抬起手背在嘴唇上用力地擦了擦,那动作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仿佛方才碰到她的不是他的手指,而是什么肮脏的东西。

顾昭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那只手上时,看见她手背上被她自己擦出了一片通红的印记。他忽然想起昨夜在酒肆中发生的一切,以及自己推开酒坛扑上去时内心那股几乎要将理智吞没的怒火。

两个修士,当时竟像个凡夫俗子一样挥拳相向。他没有用飞剑,也没有掐灵诀,那时将拳头砸在墨姬脸上时骨节传来的实实在在的钝痛,反而让他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很久的东西找到了一丝裂口。

既然沈意安是嫌弃自己那只手碰过其他女人……

顾昭煜没有犹豫,当即召来自己的灵剑,此时他将长剑握在手里,刀刃对着自己,朝沈意安走去。

沈意安看见他提剑走来,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只是抬眼看了看他手中的刀,又看了看他的脸,“你到底要做什么?”

顾昭煜将尖刃转了个方向,对准自己那只碰过其他女人的手背,狠狠划了下去。

刀锋切开撤去灵力护体的皮肤,鲜血瞬间从伤口中涌出来,沿着手背上的骨节纹路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圆点。

“你看。”他抬起那只正在不停流血的手给她看,语气变得很是轻柔,像是在以自己的方式笨拙地哄一个正在发脾气的人,“我都受伤了……你别气我了……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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