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16

顾昭煜将散落的纸页收拢,皱起眉头。他翻过第一页想要往下看,手指刚捏住纸角,心里忽然毫无来由地闪过一阵剧烈的慌乱,像是有人在他胸腔深处擂了一记重鼓,震得他捏住纸角的手指都微微发颤。另一个自己从意识深处跳出来朝他嘶喊着“不要打开!”,仿佛这叠纸的背后关着一头他无法承受的巨兽,一旦翻开便再也合不上,于是他捏着纸角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就在他咬了咬牙准备翻开的时候,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极快地将纸页抽走了。

温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案侧,将那叠纸卷起来塞进袖中,又将一碟新蒸的糕点搁在案上,语气与平日一般温和平淡,“九郎今日醒得倒早。”

顾昭煜收回翘在案沿上的腿,朝他扬了扬下巴,“什么东西,你这般宝贝?”

温岐将袖口抚平,随口答道:“一些执法堂那边托我帮着看看的东西罢了。”

顾昭煜听见与那女人的死有关,神色黯淡了一瞬。他靠回椅背上,语气听起来松散寡淡,“哦——这样。”

温岐将糕点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今日你无需诊治,可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阁主昨夜传讯来,说让你不必拘在山上。”

顾昭煜听了这话,立刻觉得温岐该不会是把自己当做心魔缠身,病入膏肓的人,于是他眉梢猛地竖起,“什么叫今日无需诊治?我原本就日日都不需要诊治!还是我哥硬要我来!”

最后温岐还是将顾昭明搬了出来好说歹说,总算劝得这位祖宗勉强答应以后每七日来诊一次。

***

顾昭煜从竹林诊室出来,此时晨光已将山间雾气驱散了大半,石阶两侧的松柏上挂着晶莹的露水,山道边几株早开的野桂散发出淡淡的甜香。他视线并无落点地看着四周,然后才像是为了从恍惚中脱身一样给傅安传讯了一句话。

「你在何处?」

傅安的回信几乎是立刻传来,顾昭煜低头看他那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惊喜。大约是在藏锋阁憋了好些天,又没见到他人,所以还有点担忧的意味在。

「在客院!顾九你从温大夫那儿出来了?情形如何?」

顾昭煜没有理会他的问话,只像逃避事实一样问一句话。

「有何消遣?」

傅安在那头想了片刻才回话。

「山下坊市东头新开了一家茶楼,说书先生讲《剑阁浮生录》续篇,今日正好讲到藏锋阁先祖独闯北境那一折。去不去?」

傅安说的茶楼就在坊市东头一条临溪的巷子里,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排竹编灯笼,因故事精彩,茶水不错,所以里面是既有修士也有凡人,看起来格外热闹,顾昭煜看了一眼就觉得此处许是沈意安那女人会喜欢的地方……他怎么又想起她了。进了门就能看见那说书先生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修士,惊堂木一拍满堂皆静,讲的正是藏锋阁第三代阁主当年独闯北境魔渊的旧事,说到酣处唾沫横飞。顾昭煜端着一盏茶靠在窗边,目光落在台上那张眉飞色舞的脸上。窗外溪水潺潺,日光透过竹帘在他面前的茶案上投下一道道细长的光斑。

就是在茶楼散场的时候,他无意间听见了身后两个散修的闲谈。

“……我那师兄,困在里头足足五日,出来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倒是笑着的。”灰袍修士摇了摇头,语气里半是惋惜半是见怪不怪。

另一个青袍修士接过话头:“那地方究竟是个什么名堂?我只听人说在西麓那片废矿脉底下。”

灰袍修士左右看了看,将身子往前探了几分:“那矿脉废弃了少说也有百来年了,后来不知从哪儿迁来一头蜃妖,盘在矿道最深处。那东西不吃人血肉,专吃人的执念,往往你越放不下什么,它越能把你心里那个影子挖出来,给你编一场梦。而且那梦……比真的还真。”

青袍修士端着茶盏的手指顿了顿:“那岂不是跟入了心魔幻境差不多?”

“心魔幻境是索命的,那地方不主动索命。但你一旦进去了,尝过那滋味,便再也戒不掉。我师兄前后进去了不下十来趟,每去一回灵气便薄一层,到最后连御剑都飞不稳了。我劝他别再去,他却说‘活着也不过如此,不如在梦里多见她几面。’”

说完这句话,两个散修都沉默了。

半晌,青袍修士才低声叹了一句:“所以那地方叫什么?”

“没个正经名字,去的人管它叫‘绮念窟’,所谓绮罗幻念,不过黄粱一梦的意思。”

顾昭煜将手中的茶盏搁回案上。

当天夜里等傅安回藏锋阁的时候,顾昭煜没有同他一道回去。他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什么想法,一路御剑飞行,竟真来了那两个散修口中的西麓的荒坡之地,然后他独自往上走,最终在乱石嶙峋的山脊上找到了那条废弃了近百年的矿脉入口。

放眼看去,入口被一丛野荆棘遮掩着,若非有人在前头挂了一盏以灵力驱动的绯色灯笼,他大约会直接从旁边走过去。那灯笼不知挂了多久,绢纱灯罩已被山风吹得褪了色,里面的灯芯却仍亮着,在灰蒙蒙的夜色中散发着微弱而执拗的暗红光晕。

他拨开野荆棘走进了矿道。矿道狭窄而幽深,不过两侧的岩壁上每隔数十步便凿有一个小龛,龛中搁着些不知是谁留下的零碎物件,有半截燃尽的蜡烛、有一枚已经失效的护身符、也有一小束用红线扎着的干枯野花。顾昭煜嗅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极淡的腥甜,但那不是流血的血腥,反而更像是某种菌类在潮湿的黑暗中缓慢腐烂时散发出的气息,带着一种初次闻到很是不适,但习惯后又不再在意的感觉。

沿着矿道走到尽头就是一扇天然形成的石门,那门上没有锁,只在门楣上刻了一道极简单的蜃气纹,意为“入此门者,自承因果”。

顾昭煜在石门前站了片刻。身后是来时长长短短的黑暗,身前是门缝中隐隐透出的幽蓝磷光。他将手按在石门上,指尖触到石面粗糙冰冷的纹理,用力一推。

门后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溶洞,洞顶高得几乎望不见顶,无数点幽蓝色的磷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好似倒悬在头顶的星空。磷光之下则弥漫着一层淡绯色的薄雾,那便是蜃妖吐出的蜃气。蜃气在他踏入洞窟的瞬间便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缠上他的脚踝,沿着他的小腿往上蔓延。他每呼吸一次那雾气便往他肺腑里钻深一分,穿过经脉渗入神识深处。

然后他看见了沈意安。

她站在溶洞中央一片被平整过的石台旁边,穿了一身素白长袍,长发柔顺地披散在肩背上,发梢还带着微湿的水汽。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朝他微微笑了一下,那笑意清浅而温和。随后她伸出手来,五指微微张开,指尖在幽蓝的磷光下好似泛着一层莹白的光泽。

“来了。”她语气随意自然地说道。

顾昭煜站在原地,眼眶忽然就开始干涩。

他知道这是假的,毕竟这只手的主人在半个月前就已经化为光点消散在夜风里,连一缕残魂都不曾留下。可明明知道,他却鬼使神差地没有甩开那只手,反而抬手握住。

那蜃气幻化的指尖与真实的肌肤毫无二致,微凉,骨节分明,握在掌心里的触感也与他记忆中分毫不差。

石台上铺着厚实的狐皮褥子,他躺在上面,将头枕在她的膝上。沈意安的手指插进他的长发里,指腹从他的头顶滑到发尾,那动作轻柔而缓慢。

他闭上眼,听见她开口说话时,声音从头顶传来。

“今日怎么这般乖?”

他想说些什么,比如说你不要再走了,或者说我不知道你这样好……说这半个月我每夜里梦见你都不敢睁眼醒来。可他此刻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昭煜只得在她的膝上翻了个身,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素白衣袍的褶皱里。

沈意安的手从他的发间滑到后颈,最终指腹按在他的后背上。她低声说着是不是瘦了,他这些日子大约又没有好好吃饭。

他听着这女人那些絮絮叨叨的念叨,胸腔里便燃起了一把温吞的火。于是他忽而伸出手去握住她的衣领,仰起头来,将她的衣领往下轻轻一扯。她便顺着他的力道俯下身来,长发从肩头滑落,扫过他的面颊。

顾昭煜更清晰地闻到了她发间那股极淡的草木熏香。然后当他的手反客为主从她的后颈滑到背脊时,指尖触到的是一道从肩胛骨斜斜划到腰侧的旧疤。

他认得这道疤。在照影珠的光幕中,噬魂刃划开她衣袍时留下的便是这道痕迹。

他的手指在疤痕上僵住了。

昏暗中,顾昭煜重新睁开眼。

像是察觉他心绪的波动,眼前那张笑脸渐渐从温柔,变成了沈意安惯常半真半假的,永远带着三分试探七分保留的模样,

这根本就是沈意安,就好想他的记忆重新活着出现在眼前。

顾昭煜忽然从石台上坐起身来,将“她”推倒在狐皮褥子上。他试图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脸,却发现结局依旧是这个女人俯视着自己。

容貌艳丽的青年将自己的嘴唇贴在她的唇上。蜃气幻化出的触感与真实的肌肤别无二致,那唇瓣微凉而柔软。他闭上眼,嘴唇从她的唇角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脖颈。

沈意安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

他停住,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一动不动,呼吸沉重滚烫。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了……再继续下去,他也许就会和那些困死在绮念窟中的修士一样,只是将自己剩余的所有灵气都心甘情愿地喂给那只蛰伏在洞穴深处的蜃妖。

可他依旧没有起身,只是将脸埋在那个虚幻的、温暖的颈窝里,接着闭上了眼。

溶洞深处传来一阵极细微的沙沙声。那是蜃妖在暗处缓缓移动时,鳞片与岩壁摩擦发出的声响。淡绯色的蜃气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将他层层叠叠地裹住。

他却任由自己被拉入更深的幻境。

幻境中她背对着他站在那墨竹的屏风前。现在顾昭煜终于能说出,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想着气你就去想要离开你,你能不能原谅我。女人从背后被他抱住,他将下巴抵在她的肩窝里,双手环住她的腰,只顾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你别走这几个字。

于是沈意安叹了口气,像是终于原谅了他:“你这个傻子。”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