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17

顾昭煜几乎是逃回来的。

他从绮念窟冲出来的时候,溶洞深处那阵鳞片摩擦岩壁的沙沙声还在耳旁嗡嗡作响。他在矿道中跌撞着往前走,两侧小龛中那些零碎物件在手中琉璃灯的微光中一闪而过。越走,脚步越是急促,连衣袍下摆沾了矿道深处渗出的积水也浑然不觉。

身后隐约传来懒洋洋翻身的声响,沉闷而悠长,仿佛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正在缓缓吐息。他只顾低着头往前跑,矿道尽头的木门被他撞开时发出一声刺耳的巨响,夜风裹挟着松脂的清苦味与山间泥土的腥凉扑面而来,将他在溶洞中吸入的那股腥甜的蜃气吹散了七八分。

回到曾经那间他与沈意安合住的小院时,时间已是月上中天。

竹编屏风上的墨竹依旧是歪歪扭扭的,月光从窗棂缝隙间漏进来,将那几竿歪竹映得青灰一片。他将身上那件被汗浸透又被矿道积水溅得半湿的素白衣衫脱下来甩在屏风上,赤着脚走进卧房。床铺上的被褥竟然还是沈意安走之前叠的样子。

他躺下去,闭上眼。

黑暗中浮现的却不是那头蛰伏在溶洞深处的蜃妖,而是他自己。他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座溶洞中,蜃气幻化的沈意安朝他伸出手,他握住了那只手,但这一次没有将她推倒在石台上,而是被她按在了身下。淡绯色的蜃气从四面八方缠上来,缠住他的手腕和脚踝,将他固定在柔软的狐皮褥子上。女人俯下身来,长发从肩头滑落扫过他的面颊,发间那股极淡的草木熏香也随之灌入他的鼻腔,与蜃气特有的微甜腥味混在一起。他在梦中毫无节制地放纵自己,将那些在现实中从不肯说出口的话一股脑地倒了出来。沈意安在他的梦呓中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清冽,在溶洞幽暗的空间里回荡了一圈便消散在满壁的幽蓝磷光里。

随后他猛然醒来。

醒来时床铺上一片狼藉,被褥皱巴巴地缠在他腰间。晨光正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将他赤着的肩头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泽。顾昭煜躺在原地没有动,只是抬起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昨夜在绮念窟溶洞中那条被他脱下来的寝衣还搭在床尾,衣料上仍残留着蜃气特有的腥甜,被晨风一吹便在卧房中幽幽地弥散开来。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沈意安应当不会讨厌他这副模样的。他又想起从前那些为数不多的夜里,每当他稍微放纵一些,沈意安看他的眼神便会变得格外专注,那种专注让他觉得自己是被她捧在掌心里的什么东西,珍贵而易碎。于是他打定主意,等她回来,他要在她面前好好表现一番,让她知道他这些年也长进了不少。

在他失神思索的时候,传讯玉符在这时亮了起来,片刻后顾昭明的灵力笔迹在符面上缓缓浮现,字里行间的语气听着比前几日轻快了些许。

「小九,今日有何安排?」

顾昭煜想了想,回了两个字。

「无事。」

顾昭明那边似乎在斟酌措辞,又过了会儿才传来消息。

「你六哥的朋友在碧落湖上设了个雅集,包了一整艘画舫,去的都是年轻一辈的修士。你近日总闷在山中也不妥,不妨随傅安一道去散散心。」

如今的顾昭明只希望弟弟多出去走动,多接触些旁人,指不定日子一长,那些郁结便自行消散了。

顾昭煜握着玉符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他将那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两遍,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道已经愈合却仍泛着淡粉色疤痕的刀痕,最终还是同意。

「可。」然后他又补了一句,「我会带傅安一道。」

等傅安御剑来到小院门口时,顾昭煜已经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等了片刻。傅安收了飞剑落在他面前,先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见他今日换了一身石青色窄袖长袍,腰间束着那条嵌了灵石的墨玉带,长发以一根碧玉簪束得一丝不苟,面色虽还苍白,但比起前几日那种灰败已经好了太多。

傅安心中松了口气,问道:“九郎,你今日瞧着倒精神。怎么还在巷口等我,我直接去院里找你不就成了?”

顾昭煜听见他说要“去院里”,嘴角微沉。他没有回答傅安这个问题,转身就率先上了飞剑,只丢下一句:“走了,迟了又要听我哥说教。”

傅安摸了摸后脑勺,不知道自己哪句话又惹了这位祖宗,但也没往心里去,跟着御剑追了上去。

***

碧落湖在苍梧山东北方向,与藏锋阁隔了将近三十里山道。湖面开阔,东西两端望不见岸,只在南北两侧有连绵的青山环抱。今日日头正好,湖面上金光万点,一艘三层的朱漆画舫泊在湖心,离岸百丈,舫上丝竹声隔着一湖碧水远远传来。顾昭煜与傅安在岸边码头登上一艘接驳用的小舟,船夫撑了竹篙慢慢往湖心摇去。靠近画舫时傅安被舫上几个相熟的散修拉去船头喝酒,顾昭煜独自一人沿着舷梯往上层走,却在舷梯拐角处撞上了一个人。

那人瞧着年轻,身量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手里捧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袍正要往里屋去,被他撞了一下,手里的衣袍险些脱手飞出。顾昭煜随意伸手扶了一把,那人连忙低头道了声谢便匆匆走了。

顾昭煜没在意这个小插曲。他绕到上层甲板上,寻了个无人的角落靠在船舷边透气,湖风将他鬓角的碎发吹得纷纷扬扬。他望着湖面上碎金般的光斑,心里却在盘算着今晚要不要再去一趟绮念窟。

昨夜那场梦太真实,以至于他醒来后摸到自己中衣上湿凉一片时,第一反应不是羞愧,而是失落。

他正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份失落的分量,忽然听见身后的里屋中传来一阵压低了嗓门的交谈声。那声音其实不大,但因为画舫上此刻正是宴歇时分,四周安静,所以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耳中。

“那沈意安不是死了么?他怎么还有心思出来游湖?”说话的人声音尖细,带着几分刻薄的笑意。

顾昭煜听出这声音,就是方才在舷梯上被他撞了一下的那个瘦小散修。

另一个低沉些的嗓音接道:“说起来沈意安死得也是够惨的。你说她要不是一门心思都扑在顾九身上,何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顾昭煜握在船舷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在光滑的漆木上按出了几道浅浅的白印。他想起当年在那座被洪水与妖兽双重围困的别业中,这两个人是如何将最后几块灵石藏起来独吞、又如何在他和傅安面前死不认账的。

那个瘦小散修像是又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又以相当刻薄无知的方式将沈意安从头到脚再点评一番;另一人像是闻言也来了兴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两人便凑在一处低声笑了起来,笑声透过里屋薄薄的竹编门帘传出来,犹如两条在阴影中啃噬腐肉的蛇。

顾昭煜直接推开了里屋的门。

他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框上,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目光在那两人之间来回了一趟。

那瘦小散修名叫孙季,家中也算得上小有家业;另一人姓余名楷,是个散修出身但攀上了几个宗门长老的关系,在坊市中混得还算有些脸面。两人此刻脸上的笑意还没褪尽便僵在了那里,活像两尊被定了身的泥塑。

孙季的嘴唇翕动了两下,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顾、顾九公子——我不知道您也在这船上,我——”

“怎么?”顾昭煜将身子往门框上一靠,歪着头看他,语气轻快得像是在与老友寒暄,“见了我就要走?”

孙季的额头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背上的灰布长袍被汗浸透了一大片,贴在瘦骨嶙峋的背脊上。前些日子坊市酒肆中那件事他当然听过,顾九公子与北境墨氏的人大打出手,就因为那墨姬带来一个与沈意安像了五成的姑娘。所以一想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他此刻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连根拔出来扔进碧落湖里。

顾昭煜朝前迈了一步,又一步,直至走到孙季面前,又伸出手去,替他将歪斜的衣领不紧不慢地整好。

那动作看起来的确温柔,但孙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浑身发抖,牙齿磕得咯咯作响。

“你们方才说……”顾昭煜将他的衣领整好之后又退后了半步,将双手抄在胸前,目光从孙季移到余楷又移回来,语气仍是淡淡的,“沈意安死得惨。你知道她是怎么死的?”

孙季连连摇头,说不知道,说只是听旁人传了几句闲话,说以后再也不敢胡说八道了。余楷在一旁也是一叠声地附和,脸色惨白。

顾昭煜没有理会他们的求饶,他直接传讯给傅安让他过来一趟,不过十数息的工夫,傅安便从船头赶了过来,推开门看见更衣室中这番光景,愣了一下,随即便明白了**分。

“九郎?”他压低声音唤了一声。

顾昭煜将孙季和余楷一手一个从更衣室中拖了出来,拖到画舫二层最宽敞的甲板上,当着满船宾客的面将两人往地上一掼。

那两人本就瘦小,被他一路拖行过来时后领勒着脖颈几乎喘不上气,此刻瘫在地上只顾大口大口地喘息,头发散乱衣袍凌乱,活像两条被人从水里捞上来的落水狗。甲板上原本正在饮酒谈笑的年轻修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纷纷噤声,有人手中的酒盏都忘了搁下便往角落里缩。

画舫的东家姓卢,是顾昭明多年前的同窗好友,此刻听见动静从三层赶下来,拨开围观的众人走上前去,朝顾昭煜拱了拱手:“顾九郎,这两人怎么得罪你了?这好歹是在我的船上,你看看是不是给主人家几分薄面?”

“卢兄。”顾昭煜朝他笑了笑,那笑意完全没有到达眼底,“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让这两人重温一下旧日滋味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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