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03

他能不了解顾昭煜吗?甚至可以说,除了顾九郎口中的沈意安,他就是和顾昭煜相处最久的人。

顾九郎在人前从不肯提起沈意安的,偶尔不得已在旁人面前提及,也是满脸的嫌弃与不耐,嘴里翻来覆去便是“那女人又烦人了”、“那女人管得太宽”、“那女人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之类的话,何曾像现在这般,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句,甚至语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这不对劲。

“九郎。”傅安小心翼翼地再度开口,将声音压到了只有两人能听见的程度,“您看要不要我亲自下山走一趟,去天机楼,天工阁那边问问究竟?或者去折剑岭官道上看看,说不定还有什么——”

“不必。”顾昭煜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忽然又恢复了方才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冷硬,“我说了,她死不了。再过半个时辰,等亥时一到,她自然会传讯来催我回去。到时候你们便知道自己在担什么没用的心了。”

他这话说得笃定极了,仿佛已是胜券在握,好似这不过是又一次她虚张声势的恫吓,而他已经深谙她的所有伎俩,绝不会再上当受骗!

可傅安分明看见,他握着酒盏的那只手在微微颤抖。那颤抖的幅度虽小,只在他将酒盏举向唇边时,盏中的液面会轻轻晃动,将那盏中映出的灯火碾碎成一片粼粼的金光。

于是傅安没有再劝。他沉默地站在一旁,看着顾昭煜一杯接一杯地饮酒,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比平日里更为张扬的笑,与旁边前来敬酒的宾客谈笑风生,甚至破天荒地主动朝一个从来不怎么理会的世家子弟招了招手,让人过来陪他掷骰子。

那世家子弟受宠若惊地凑了上来,不过半炷香的工夫便连输了十几局,灌了满肚子的桃花仙露,被人架着又拖了下去。

顾昭煜赢得兴高采烈,将手中的骨制骰盅高高举起朝四周晃了一圈,朗声笑道:“还有谁要来?今夜本公子兴致好,来者不拒!”

大殿中的气氛便重新热闹了起来。

起先还有几个人因为方才那道追魂讯而神色惴惴,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见顾昭煜毫不在意地饮酒作乐,众人便也将心中那一份隐隐的不安暂时压了下去。毕竟那是顾九郎,是距离天工阁首座客卿最近的人,若是他都这般若无其事,旁人又何必自寻烦恼?

丝竹声重新响起,觥筹之声此起彼伏,方才那短暂的寂静如同一粒落入滚滚江河的石子,只激起了一圈微不足道的涟漪便被汹涌的水流重新裹挟而去,再无踪迹。殿中的灯火依旧辉煌,灵果琼浆依旧甘醇,宾主尽欢的盛景一如筵席开场之时,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只有傅安趁无人注意时悄悄退到了大殿最外侧的回廊中。

廊外便是万丈绝壁,夜风从崖下翻涌上来,将他衣袍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他靠在冰凉的石栏上,从袖中摸出另一枚传讯玉符,指尖在那枚触手温润的小玉片上反复摩挲了许久,久到掌心沁出的汗将玉符表面浸润得滑腻腻的,几乎要从指缝间脱手滑落。

他终究还是以灵力在玉符上刻下一行简短到不成句的消息,试着联络沈意安。

随后他攥着玉符站在原地等了很久。

廊下的夜风一阵紧过一阵,吹得他鬓角的碎发胡乱地贴在脸侧,吹得他袍角翻卷不休,吹得崖壁上的藤蔓发出簌簌的细响,可他手中的那枚玉符始终没有亮起应答的灵光。

他忽然想起方才顾昭煜说的那句话——“再过半个时辰,等亥时一到,她自然会传讯来催我回去。”

傅安重新抬起头来望向大殿深处,那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穿着朱红锦袍的俊美青年正将酒盏高高举起,满面笑容地与旁人碰杯,嘴角的弧度张扬而肆意,此刻好似是这个世界上最无忧无虑的人。

他低头又看了一眼掌心那枚安静到近乎残忍的玉符,忽而惊觉这苍梧山的夜风实在太过寒凉了些,竟凉得他从指尖一直冷到骨髓深处。

第二日傅安是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的。

他在藏锋阁东侧院的客房里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脑袋里像是灌满了掺上铅块的浆糊。他揉着脑袋从床榻上坐起来,感觉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几乎掀不开来。

昨夜生辰宴闹到将近子时才算消停,顾昭煜独自一人就喝空了整整三壶桃花仙露,最后是被四个侍从合力架上软轿抬回寝殿的。傅安则忙着善后,先是遣散宾客,还要清点礼单,最后命人收拾那满地狼藉的酒盏与打翻的果盘,等他终于拖着散了架似的身子躺到床上时,东方天际好似已经泛起了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此刻那叩门声又急又密,好似啄木鸟啄木,不仅刺耳,还一下接一下,毫无间歇地硬生生将他从混沌的睡梦中拽了出来。

傅安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呻吟,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门外是谁,便听见一个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那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却快得惊人,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着从嘴里逃出来的似的。

“傅公子,天工阁的人到了!此刻正在山门外的迎客亭候着,说是有要事求见顾九公子。”

傅安按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指顿时僵住。

天工阁。

这三个字如同一根冰凉的针,从他因为忙碌和醉宿而昏沉沉的脑子里贯穿而过,也将他残余的睡意一刺而穿。

傅安一骨碌从床上坐了起来,赤着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感觉那股寒意从自己脚心顺着小腿往上爬,让他整个人激灵灵地打了个哆嗦,然后彻底清醒过来。

昨夜那道追魂讯的红光、始终没有亮起应答灵光的传讯玉符、顾昭煜脸上令他坐立难安的笑容,所有的碎片在一瞬间拼接成了一张完整的,但足以令他毛骨悚然的图画。

所以他甚至顾不上披一件外袍,只穿着中衣便拉开了房门。

门口站着的是昨夜那个送来追魂讯的内门弟子,年轻人两眼通红,眼白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嘴唇干裂起皮,显然也是一宿没睡。他见了傅安便急急地压低声音说道:“傅公子,来的不是寻常信使……是,是,是天工阁内务堂的副堂主亲自来的……还带了八个抬箱子的弟子,八个……”

他将那数字重复了一遍,像是这个数字本身就蕴含着某种不祥的寓意。

“而且那箱子……”他说到这里又顿住了,喉结上下不安地滚动着,似乎在斟酌该用什么词来形容才不至于太过直白,“是……是……沉香木打造的。”

傅安扶着门框的手指骤然收紧,指甲连带着在木框上划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天工阁的规矩里只有一件事,会专门用上沉香木的盒子——那就是,收纳亡故宗师的遗物清册与生前法器。

傅安立刻回头朝屋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昨夜被他搁在枕边那枚始终沉默的传讯玉符上,他感觉自己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变得费力起来。

沉默片刻后,他用力吸入一口黎明时分凉得刺肺的空气,这才像稍微有了勇气迈步跨出门槛。

“九郎起了么?”他压低声音问。

那弟子摇了摇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朝西边的寝殿走,一边走也一边压着嗓子回话:“还没起。昨夜公子醉成那样,无人敢去,可天工阁那位副堂主已经在山门外等了快半个时辰了,我怕再拖下去……”

他没把话说完,但傅安何尝明白他的意思。

天工阁在修真界颇负盛名,天工阁的人带着沉香木的箱子堵在山门口等了半个时辰……这事若是传出去,光是在苍梧山地界的宗门间便要掀起多少风浪,他简直不敢想象。

于是傅安赶紧加快了脚步。

去往顾昭煜寝殿的廊道两侧挂着未撤的寿字灯笼,红纸金粉,喜气洋洋。晨光从廊道外侧的雕花石窗中斜斜地漏进来,将灯笼鲜红的投影投在对面的粉墙上,那红色映在傅安眼里却像极了昨夜追魂讯上那抹猩红的灵光。

他不敢再看那些灯笼,低下头只顾快走,脚底的石板被晨露打得微湿,经过后园时他听见几只早起的画眉在桂树丛中啾啾地叫着,声音脆亮而欢快,与昨夜丝竹管弦的曲调有着相似的韵律,可这毫无阴霾的日常声响只让他心头那股浊气翻涌得更加厉害。

顾昭煜的寝殿坐落在藏锋阁西侧最深处的一座独峰上,以一道白玉拱桥与主峰相连,桥下是万丈深渊,常年云雾缭绕,站在桥头便能够隐约望见对面殿宇的模糊轮廓,再走近一些,便能看见飞檐斗拱在云海中若隐若现。

只是傅安过桥时再度感到一股寒气从深渊底部反涌上来,直直穿透他身上那件单薄的中衣,再往骨头缝里钻。这种刺骨的冰冷让他忍不住交叠双臂搓了搓肩膀,脚步却不敢放缓半分。

寝殿门口还有两名守着值夜的侍从,似是没想到这么早就有人来,所以正靠在廊柱上打盹,忽而听见脚步声齐齐惊醒,见是傅安又赶紧垂手站好问候。

傅安是藏锋阁的常客,虽说总是被人当做是顾昭煜的跟班,但他毕竟也是一位出身小世家的公子,加上与阁中上下都相熟,侍从们向来对他客气。

眼下傅安朝紧闭的殿门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问:“九郎醒了?”

左边的侍从连忙摇头,脸上带着几分为难:“回傅公子,公子还睡着呢。昨夜四更时分吐了一回,小的们进去收拾的时候公子连眼睛都没睁,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傅安在殿门外站了片刻,晨风将他中衣的下摆吹得贴在小腿上,更是感觉冰凉几分。他抬起手搭在殿门上,犹豫了几息,最终还是用力推开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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