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那气息混着桃花仙露特有的甜腻香味,在密闭了一整夜的寝殿中发酵得有些酸气。视线往里看去,帷帐没有放下,晨光透过半透明的琉璃窗照进来,在青玉地面上投下一片片被窗格切成菱形的淡金色光斑。
顾昭煜和衣躺在宽大的紫檀木榻上,锦袍上的云雷纹被压出了层层褶皱,一条手臂垂在榻沿外,指尖几乎触到地面,乌黑的长发散落在玉枕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小截线条分明的下颌。
“九郎?”傅安走到榻前,先轻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顾昭煜的呼吸均匀而绵长,眼底还残留着一抹睡眠不足的淡青色,他嘴唇微微张开,嘴角挂着一丝已经干涸的口水痕迹。
“顾九郎——”傅安加大了音量,同时伸手去碰他的肩膀。
可他的手刚碰到那件朱红锦袍的衣料,顾昭煜便猛地蜷缩了一下,将垂在外面的那条手臂缩回了身侧,眉头拧成了一个紧紧的结,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楚,像是某个人的名字,又像只是一声无意义的咕哝。
傅安索性弯下腰去,将嘴唇凑近顾昭煜的耳畔,一鼓作气地说道:“顾九公子!天工阁内务堂副堂主在山门外候了半个时辰了,带了八口沉香木的箱子!”
说完这句话他便直起身来后退了一步。
榻上的人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睁开得可谓毫无前兆。
瞳孔在晨光中缩成了两个细小的黑点,虹膜的颜色浅淡得近乎琥珀,顾昭煜直直地盯着头顶的帷帐看了几息,然后缓缓转动,最终定格在了傅安脸上。
“你方才说什么……”顾昭煜的声音因为宿醉而沙哑低涩,仿佛是用砂纸磨过一般,“什么箱子?”
傅安把刚才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
他与顾昭煜相识多年,两人之间向来没有太多的讲究,此刻情况紧急,更是直来直去不加修饰。但这些话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极为清晰,确保不会产生任何歧义。
顾昭煜安静地听着,在他话音落下后沉默了片刻,撑着榻面缓缓坐起身来。
乌黑的长发从他肩头滑落,遮住了他侧脸的线条,他伸手将垂在脸前的发丝拢到耳后,那动作缓慢仔细,似乎连一根碎发都不肯放过。拢完头发他又低头去整理锦袍上被压出的褶皱,指尖沿着云雷纹的绣线抚过,将每一处翻卷的衣料都按回原样。
“让他等着。”他站起身走到铜镜前,从妆奁中拿起一把玉梳,像是还有闲情雅致一样开始梳理自己的长发,“我先洗漱。”
傅安见他这个反应,心里那根从昨晚就一直绷着的弦忽然就断开。
他上前一步,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半寸,连殿门外那两个侍从都忍不住回头往里张望了一眼:“顾昭煜,那是天工阁内务堂的副堂主,不是寻常跑腿的信使!那八口沉香木的箱子——”
“我说了。”顾昭煜从铜镜中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出了鞘的剑锋,将他的话从中间生生斩断,“让他等着。在此期间,自有偏厅侍者备茶,我稍后便到。”
他说完便不再看傅安,反而径直走向寝殿后方的温泉浴池。那脚步声落在青玉地面上不紧不慢,珠帘在他身后哗啦一声垂落,就将那道朱红的身影隔在了帘后,于是只余下傅安一个人站在铺满了晨光的寝殿中央,攥紧了垂在身侧的双手。
三刻钟的时间,足够顾昭煜泡完一次温泉,换上崭新的衣袍,再仔仔细细地挽好发髻,顺带将腰间玉佩的穗子理顺,最后在铜镜前端详自己每一处细节。
傅安心里明白这不过是他在拖延,再用一层又一层的从容不迫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仿佛只要他包裹得足够厚实,外面那个消息便无论如何也穿透不进来。
主厅中早已焚上了龙涎香。青烟从博山炉顶的孔洞中袅袅升起,在晨光中凝成一道道淡蓝色的丝线,缓缓地盘旋、舒展、最终消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苦微甘的药香,将傅安喉头的干涩压下去了几分。他站在博山炉旁,看着顾昭煜从正门缓步走了进来。
玉冠将他乌黑的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修长白皙的颈项。昨晚那一身朱红的旧袍已经换下,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月白色暗绣银纹的长衫,外罩一件烟灰色纱袍,整个人看起来清冷而矜贵,颇似从画中走出来的清冷谪仙,倒与昨夜那个穿着红衣恣意纵酒的纨绔判若两人。
顾昭煜在主座上落座时姿态端方从容,先是撩起外袍的下摆以免压出褶皱,然后才缓缓坐定,双手自然搁在扶手上,指尖微微屈起,骨节分明好看。
“请进来吧。”
他的语调平和而有礼,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笑,可傅安注意到他搁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指腹按在雕花木纹上,很不得要将那一小块木纹压得微微凹陷了些许,也就这一小点违和暴露了这整个端方姿态里唯一的破绽。
天工阁的来客就是在一片沉默中走进来。
那八个抬箱子的弟子被留在了厅外,只副堂主一人独自入内。来人是个看起来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天工阁特有的藏青色执事袍,袍角绣有代表内务堂的齿轮纹样,面色沉肃,眼睑微微下垂,不去直视主座上的人。不过他的步履平稳规矩,神情如常,唯有握着袖口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指节绷得泛白,连袖口都被他捏出了几道凌乱的褶皱,把那齿轮纹样扭曲得不成形状。
他走到花厅中央停下脚步,与主座之间隔了约莫丈许的距离,先是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宗门礼,双手合拢时袖口微微颤动,然后从怀中取出一卷以玄色缎带捆扎的玉简。
那玉简通体莹白,简面上刻着天工阁的宗门印记。
这是只有在通报阁内宗师级以上人物陨落消息时才会专门启用的“白简”。
此刻厅中的空气像是忽然被抽走了大半。博山炉中的龙涎香还在烧着,青烟依旧袅袅,清晨的光线透过镂花石窗落在织金地毯上,将那些金线映得闪闪发亮。顾昭煜端坐在主座上,月白衣袍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他的目光落在那卷白简上,注视了很长一段时间,好似这屋内一切都被什么仙法静止不前。
偏生此时窗外飞来一只不知名的鸟雀,落在石窗的镂空处,歪着头朝厅内瞧了一眼,又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翅膀拍打的声音就打破了方才叫人觉得窒息的死寂。
“顾公子。”副堂主开了口,那声音听起来也格外沙哑,他顿了顿,重新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道:“在下是天工阁内务堂副堂主周苇,奉阁主之命前来。昨夜亥时三刻,藏锋阁传讯天工阁,言及敝阁沈宗师在折剑岭遇袭一事。魂灯虽灭,但此事蹊跷,天工阁每一位宗师都身居高位,不得不查,在下奉阁主之命亦要告知藏锋阁此事,天工阁已派执法长老赶赴现场查验,现将初步查验之结果也为藏锋阁呈上一份抄录。”
他将那卷白简拿出来。
傅安上前接过,转过身递到顾昭煜手边,目光在交接的刹那与顾昭煜的视线撞在一处,他才发现好友那双漂亮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表情。
顾昭煜解开玄色缎带,展开玉简。
简面上以灵力镌刻着密密麻麻的寸楷,陈述着一些或许他并不想看的事实。
顾昭煜逐行往下读,目光在字行间缓缓移动,读到某一行时忽然停住。
他攥着玉简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腹因为用力而变得毫无血色,骨节透过薄薄的皮肤凸起,仿佛一截被突兀折断的白玉。
“折剑岭?”顾昭煜将白简搁在案上,抬起头来看向周苇,“要来藏锋阁的话,其实没有必要专门走那条小道走吧,昨夜酉时末,她一个人去那里做什么?”
周苇的嘴唇翕动了两次,他看着顾昭煜的目光,最终开了口:“沈宗师昨日午间就离开天工阁,未曾向阁中说明去处。但藏锋阁山门有值守弟子曾亲眼所见,沈宗师座驾曾于昨日酉时初刻出现在藏锋阁山下大道上。其后她特意反而绕开了藏锋阁正门,沿西南麓的僻静山道取折剑岭方向往西而去。”
他稍稍抬起眼来,飞快地扫了一眼顾昭煜的面色,又迅速垂下了目光,继续说道:“天工阁执法长老在现场勘查时发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圆润小巧的玉珠。
“沈宗师随身携带的护身法器中有一件名为‘照影珠’的留影灵石,在遇袭时被激发,故而侥幸记录了部分情形。长老将其中关键画面拓印了下来,命在下一并呈上。”
照影珠的表面刻录着一道极其简单但相当巧妙的回影阵法,只需注入一丝灵力便可激活。这样东西正是出自沈意安之手,靠着这样灵器,天工阁可谓是大赚特赚。
顾昭煜盯着那玉珠看了片刻,直至厅中安静得只剩博山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响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随后他终于伸出手去,将食指指尖轻轻按在玉珠中央。
一丝灵力顺着他的指尖注入阵眼,有氤氲的雾气弥漫四周,在观者四周徐徐展开一段留影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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