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看起来并不清晰。照影珠被激发的瞬间显然处于剧烈的灵力波动之中,回影阵拓下的影像时断时续、忽明忽暗,好似一幅被水浸湿又被揉皱的旧画,但画中人是谁明眼人一看能认出来。
沈意安背靠着一面粗糙的石壁,半跪在碎石遍布的山道上。
她惯常绾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散了大半,余下那根碧玉簪斜斜地插在发间,只差一线便要脱落。画面中她身上的玄色长袍被撕裂了好几处,领口从肩膀斜斜地垮下来,露出的白色中衣上大片洇开的血渍。
那些刺目的红是从她腹部蔓延开来的,起初只是小小的一团,而后范围越来越大,颜色越来越深,将直至白色中衣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绛色,令衣料都饱食鲜血变得沉重湿黏,紧紧贴在她伤势严重的腹部。
目光侧移,可见她身侧的地面上还散落着七八件已经碎裂的法器残骸。
护心镜四分五裂,断口处还闪烁着残余的灵光;护身灵珠也崩散在各处,有几颗恰好滚到了照影珠的镜头边缘,在画面中只留下模糊的光斑,犹如将灭未灭的火光。
沈意安面前站着至少五道人影,皆以黑雾覆面,周身萦绕着浓重的魔气,其中为首那个手中握着一柄刃身上缠绕着幽绿色符文的诡异弯刃。
“沈宗师。”那为首之人开口,声音简直刺得人耳膜发疼,“交出噬魂刃的打造图,我们可以给你留一具全尸。”
照影珠画面里的沈意安没有回答。她抬起头来,可见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嘴角还挂着一道蜿蜒的血痕,将她浅淡的唇色染成了鲜艳的红。可她的眼睛那时却亮得惊人,那光芒与她在天工阁中对着图纸蹙眉沉思时的专注毫无二致,甚至还要更亮几分,像是她自己为这最后的时刻已经准备了太久太久。
傅安看着那张他认识了多年的面孔。
那张从来寡淡,从来冷硬,从不肯在任何事上低头示弱的面孔。
沈意安扯动了嘴角,想要说什么话之前,又将那些言语全部咽了下去,最终她只是将自己惯常那种似笑非笑、半真半假的表情复刻了一次。
“全尸啊……”她语气听起来格外漫不经心,“留给谁看?”
话音落下后,她咳嗽两声,又从腹部伤口挤出更多的血,在白色中衣上洇开新的暗色花朵。
“修士死后尸首湮灭,魂灯既熄,意味魂飞魄散,连一缕残魂都不剩,连像凡人那样留下一个全尸都不可能才对吧。”
说完这句话,她做了一件任何人都始料未及的事情。
沈意安用尽最后的气力将左手按在自己的丹田之上,直到五指全部深深嵌入腹部的伤口之中,令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顺着手腕淌进袖口,将玄色衣袖染得透湿。右手则在身侧的碎石堆中摸索了一下,摸到了一枚藏在她袖中早已备好的碎魂符,那符纸触手冰凉,表面以她自己的精血绘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在触及她掌心的瞬间便开始燃烧。
为首那人显然认出了那枚符箓的来历,立刻厉声喝道:“是碎魂符!她要自散神魂!拦住她!”
说着他纵身扑了上去,速度之快在画面中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但沈意安的动作比他更快。她将燃烧的符箓接触到自己的丹田元气,符火触及真元的刹那,一道刺目的白光从她体内迸射而出,那光芒之强烈足以令照影珠的记录全数花白,连带看着这残留画面的旁观者都忍不住要赶忙闭目。
唯有顾昭煜死死瞪大眼睛,哪怕双目因为惨白的光线泪流不止,也要看着那画面中的狼狈的沈意安不可能移开视线。
白光散去之后,沈意安已仰面倒在地上。
散落的黑发铺在碎石间,夹杂着方才碎裂的法器残片,在月光下闪着星星点点的微光。她的面容终于放松了下来,那些常年盘踞在她眉宇之间的心机算计、警惕凌厉,在此刻一笔勾销,只剩下一张属于“沈意安”本身的面孔。
清秀苍白的,嘴角残留着一丝浅淡的弧度。她望着夜空中某个遥远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开始消散。
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淡金色的光点,那些渺茫的微光在空中飘浮了片刻,明灭不定地闪烁着,随后便悄然灭去,融入了沉沉夜色之中。
照影珠的画面到此戛然而止。氤氲的雾气散去,不管是声音还是影像都消失不见,使得正厅中恢复了先前的安静。
顾昭煜依旧保持着方才那个将手指按在玉珠上的姿势。他后背挺直,月白衣袍上没有一丝褶皱,可整个人纹丝不动,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冻结在这清晨的光线里。
“顾公子。”周苇将白简重新收起,声音愈发低沉,“沈意安宗师于昨夜在折剑岭遇袭身陨,死于碎魂符自散神魂。魂灯确认已熄,本命真元尽数溃散,神魂波动从天地间彻底消失。”
“故而还有另一事需与顾公子言明。”他从袖中又取出一物,是一枚小巧的紫檀木令牌,恭恭敬敬地双手呈上前来:“因宗师先前有命,自她身死之日起,其名下所有法器图纸、炼器心得、库房遗物及她在天工阁的一切权益,全部交由藏锋阁顾昭煜顾九公子处置。外面的八口箱子里装的便是沈宗师遗物清册与部分生前法器。”
他将紫檀令牌放在案上,退后两步,又向着顾昭煜深深一揖,“还请顾公子查验接收。”
天工阁宗师级人物在入阁时都会立下遗契,指定自己假使身陨之后遗物由谁处置、法器由谁继承。但既然被称之为宗师,大多都是爱惜自己性命的老家伙,哪里敢轻易将自己置身险地,所以说来说去,近几百年来天工阁都没动用过这规矩,但没想到今日一用就用到了顾昭煜身上。
沈意安自打加入天工阁的第一年就将遗契的受让人写成了顾昭煜,此后这些年里从未更改。
所以这才有了天工阁内务堂副堂主周苇专程上门这事。
博山炉中的香料终于燃尽了最后一块,最后一缕青烟从炉顶的孔洞中袅袅散尽,空气中那股清苦微甘的药香开始变淡,最终消散,与晨光融为一体,再也嗅不到半分。
顾昭煜终于将手指从照影珠上移开。他低下头,望着自己那只手,感觉指腹上还残留着回影阵被激活时产生的微温。
然后他抬起头来,朝周苇微微笑了笑。
“知道了。”他的声音听起来和方才一样平稳,甚至更加柔和了几分,如同彬彬有礼的东道主决定要好好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舟车劳顿,周副堂主辛苦。”
他转头对花厅中的其他侍者说道:“带周副堂主去客房歇息,命厨房备一桌好菜,不可怠慢了天工阁的贵客。”
随后他站起身来,动作瞧起来从容优雅,先是将月白长衫的袖口理了理,又弯下腰去将那枚紫檀木的遗契令牌从案上拿起。
令牌在他掌心里转了一圈,檀木表面温润光滑,触手微凉。他用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令牌上刻着的“沈意安”三个字。
那字迹显然是沈意安自己的手书。笔锋凌厉收束,与她在图纸上落款时的字迹别无二致。他将令牌收进袖中,妥帖地放好,然后转身,迈着徐缓合度的步子,从花厅的正门走了出去。
眼下花厅里只剩下傅安和周苇两个人,还有那枚被搁在桌案中央的照影珠,以及案头的博山炉中最后一丝未能散尽的余香。
周苇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那口气他显然已经憋了很久,所以松懈下来的时候,整个人的肩膀都塌了下去。他朝傅安拱了拱手,语气里仍旧带着那份客气,连带在藏锋阁的少主人面前不得不端得一丝不苟的姿态也尚未完全卸去,但显然是庆幸顾昭煜没有在人前直接大发脾气。
他左右看了眼花厅里能做主的人,还是抓住傅安问道:“傅公子,那八口箱子还在偏厅外头搁着,您看是先清点入库,还是直接送到顾公子那儿去?”
傅安张了张嘴,发现自己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终究只是一个“外人”,难以对顾昭煜和沈意安这两人之间的爱恨情仇致以偏颇的定论。
现在他把目光移到桌案上那枚照影珠上,视线之中,半透明的玉质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微光,此刻就安静地躺在檀木案面上,与任何一件寻常法器毫无区别。可就是这玉珠,方才在半空中从头至尾让他看见了一个人如何从指尖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光点,然后消散在夜风里。
那一幕还在他脑海中无声地反复回放着,怎么合眼都挥之不去。
沈意安最后那个口型……嘴唇微微开启,又轻轻合拢,只用了不到一息的时间……
即便没有声音,可毫无来由地,只凭直觉便知道那个口型对应的是哪三个字。
顾、昭、煜。
殿外的晨光透过镂花窗斜斜地打在织金地毯上,将那几道金线照得闪闪发亮。窗外高处的一只画眉正在婉转地啼叫,叫声清亮悠长,在清晨的静谧中传得很远很远。那叫声与昨夜生辰宴上的丝竹声何其相似,都是欢快的、无忧无虑的调子。
傅安低头看了看自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那双手从方才接过照影珠开始便一直在抖,他将双手背到身后,十指交叉用力握紧。
“先入库房吧。”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连他自己听来都觉得异常陌生,好似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等九郎想看了……再送过去。”
周苇点了点头,朝他再次拱手行礼,便转身朝厅外走去。
不过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有多说,只是再度朝傅安点了点头,这次埋头快步走了出去。
随后厅外传来那八口沉香木箱子被重新抬起时沉闷的嘎吱声,以及弟子们压低了的、断断续续的脚步声在渐渐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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