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06

顾昭煜从自己寝殿里再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苍梧山中的暮色比山外来得更沉更急,太阳一落过西侧剑阁峰的尖顶,整座藏锋阁便被笼罩在一层灰蒙蒙的阴翳里,山道两侧的松柏在晚风中簌簌摇动,将残余的天光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洒在石阶上。

他在山门前站了片刻,夜风从峡谷深处倒灌上来,裹挟着松脂的清苦气息与深秋时节特有的枯叶腐味,将他身上那件月白长衫的下摆吹得猎猎作响。

顾昭煜没有再急着回寝殿,反而是沿着山门外的石阶往下走了一段,想要去折剑岭看看,偏偏不知为何又心生惧意,所以他最终选择距离折剑岭最近的地方,也就是在藏锋阁西侧供值夜弟子歇脚的那排厢房里随便推开了一扇门。

屋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硬木板床和一张方桌,桌上搁着一盏油尽灯枯的铜灯。往日他向来对环境有所挑剔,但今晚他将外袍脱下来就叠好搁在床头,随后和衣躺了下去,再闭上眼。

松涛声从窗外隐隐约约地涌进来,一阵高一阵低,好似是山在呼吸。他听着那声音,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窗外还是一片将明未明的灰蓝色,鸟雀尚未开始啼叫,厢房外面的廊道上已经传来值夜弟子交接班时压低了的说话声与脚步声。

顾昭煜躺在硬板床上盯着头顶那根被岁月熏得发黑的老旧房梁看了许久,才房梁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纹,从梁头一直蜿蜒到梁尾,裂缝边缘还被虫蛀出了几个细密的小孔。

朝着折剑岭的方向看了会儿,他没有去那里,也没有回藏锋阁主峰,连寝殿里的换洗衣物都未去取,只将昨夜那件叠好的外袍重新抖开披上,便沿着山道往苍梧山东麓的方向走去。

顾家建立藏锋阁已久,其老宅坐落在苍梧山东麓的山脚下,与藏锋阁主峰之间隔了将近二十里蜿蜒曲折的山道。那一片地界是苍梧山灵气最为充沛的谷地之一,散落着几处与顾家世代交好的世族别业与隐修洞府。顾家的宅子建在谷地最深处,背靠一面临海似的千丈绝壁,门前引了一道山溪从院中穿过。整座宅子以青砖黛瓦筑成,不施彩绘,不立牌坊,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甚至比山道上那些散修自己搭的石屋还要朴素几分。

山门口设了一道极不起眼的石门,门柱上爬满了年深日久的紫藤,藤蔓盘根错节地缠绕在一起,将门柱的石材纹理遮掩得严严实实。门内右侧有一间小小的值房,常年有一名身手不俗的弟子轮值看守,负责查验往来访客的身份。

顾昭煜在离石门还有数十步远的地方便停下了脚。他看见那间值房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约莫二十来岁的年纪,身量不高,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弟子服,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也微微泛白。

那张面孔他倒是有些印象,似乎是顾家旁支一个远房亲戚家的孩子,被塞进藏锋阁做了几年外门弟子,后来不知怎么又被调到了老宅这边看守山门。

顾昭煜记得自己曾在这里见过他好几次,每回都是沈意安来找他的时候,这孩子便诚惶诚恐地从值房里跑出来,垂着手站在门边,脸上带着那种藏也藏不住的敬畏与局促。

那年轻人显然也认出了他。一见到他,他从值房里快步走出来,手里似乎还不知攥着个什么东西,走到顾昭煜面前时将手握得紧紧的贴在身侧,嘴唇动了动,先露出一个拘谨而腼腆的笑来,那笑意看起来怯生生的,像是不确定自己接下来要做的事是否合宜。

“顾九公子——”他开口了,声音不大,用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生怕冒犯的语气,“您等等。”

顾昭煜停下脚步,目光在那个年轻人脸上扫了一圈。他注意到对方的脸颊微微泛红,连耳根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眼皮垂着不敢直视自己,睫毛不住地扑闪着。

这模样他见过不少次……每当沈意安站在这里等他的时候,这孩子便是这副神情,热切而羞赧,像是见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怎么了?”顾昭煜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但听起来有些沙哑。

那年轻人在衣襟上蹭了蹭手心,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那么颤抖,“您能不能——给晚辈,沈宗师在阁中的传讯灵印?”

顾昭煜没有立刻回答。他听到沈意安的名字时眉梢微微挑动了一下,“怎么?她为难你了,你要找天工阁阁主专程告上她一状?”

他问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嘲讽,好似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已知道。

年轻人猛地摇头,动作之急切让他声音都快变了调。

“为难?不不不——”他连声否认,“沈宗师怎会为难晚辈,怎会呢!”

顾昭煜嘴角微微勾了勾。

一个守山门的弟子,与天工阁首座客卿的交集能有多少,充其量不过是沈意安每次来老宅找他的时候在这间值房门口等过几回,也许随口说了几句话,也许顺手帮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忙,便值得他这般急赤白脸地替她辩解。那女人笼络人心的手段从来都是一流的,这一点没人比他更清楚。

他心里这么想着,目光落在年轻人那张涨得通红的面孔上,忽然又问道:“你喜欢她?”

年轻人像是被当场戳穿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事,整张脸刷地红到了脖子根,连耳垂都红透了。

他低下头去,将那枚玉佩攥得死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赶快否认:“公子您千万别误会,沈宗师那样的人物,晚辈怎敢、怎敢有非分之想,晚辈只是——”

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鼓劲,“晚辈只是想告诉沈宗师,她之前存放在晚辈这里的东西已经放了许多时日了,一直没机会还给她,晚辈怕日子久了,那东西受潮变质,所以才斗胆向您讨要宗师的联络方式。”

顾昭煜看着他脸上那片褪也褪不去的红潮,心里忽然生出三分轻蔑。

你看,他口不对心到这种地步,连自己都骗不过去,偏偏还要强撑着把话说完。这种畏缩与怯懦,与他认识的那个女人性情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沈意安喜欢上什么人,从来不会藏着掖着,她会昭告天下,会明目张胆,会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沈意安看上的东西谁也碰不得。光是这一点,眼前这个连自己的心意都不敢承认的年轻人便望尘莫及。

于是顾昭煜声音平淡地开口说道:“她死了。”

年轻人愣住了。他先是将那三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抬起眼来看顾昭煜的脸。

他在那双眼睛里寻找了许久,比如寻找悲伤的痕迹,寻找情绪的裂缝,寻找哪怕一丝丝的不寻常。可他什么也没有找到。那张脸与他记忆中在值房门口对沈意安发脾气的顾九公子毫无区别,眉梢眼角皆是淡漠,嘴唇的线条依旧冷硬,像是在说一件发生在千里之外、与己毫无瓜葛的闲事。

“死……了?”年轻人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对,死了。”顾昭煜说完这几个字便转身朝石门内走去,走出两步又微微侧过头来,补上后半句,“连灰都不剩。”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好似在嘲讽某个被戳穿了把戏的骗子。那笑意与他在任何一次与沈意安斗嘴时流露出的神情相同,都是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倨傲与得意。

年轻人站在原地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胸口那个位置堵得厉害,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逐渐变得又冷又涨。

“顾九公子——”他在顾昭煜即将踏过石门时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字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您伤心归伤心,自己要多加保重。”

顾昭煜的脚步顿住。他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淡漠转为一种毫不掩饰的讥讽。

那讥讽如此鲜明,以至于年轻人看到后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伤心了?”顾昭煜的声音冷了下来,“甭管她对你有过什么恩惠,放在你这儿的是什么物件,都别再拿来烦我。”

说完后,他转身大步走进了石门,独留那年轻人站在门口。

年轻人想起沈意安以前就坐在这门口的石墩上等人。那石墩被紫藤的浓荫遮得严严实实,夏天坐上去凉丝丝的。她坐在那里等顾昭煜从老宅里出来,通常需要等很久很久,往往时间久到他都替她觉得难熬,于是忍不住从值房里端了一碗凉茶出来,小心翼翼地劝她先回去,说等公子出来了他一定第一时间告诉她。

那时沈意安接过凉茶抿了一口,朝他狡黠地挤了挤眼睛,用一种过来人教导小辈的口吻说道:“你不懂,这等人虽然无聊,等心上人却是分分秒秒都不空虚。一想到他会从那扇门里出来,你便觉得算着时间的不再是日升日落。”

“那是什么?”他捧着茶壶站在一旁,好奇地问。

他从小在家族宗门里长大,读的是剑谱心法,修的是炼气筑基,对情爱之事一窍不通,只知道这位沈宗师每次来都要等很久,时间长到夕阳从她肩头滑到腰际,门廊下的风铃要被晚风吹响了好几遍,连值房里那盏油灯都该添油了,而她的脸上从来看不见半分焦躁或不耐。

沈意安将目光从石门深处收了回来,落在值房檐角那串被夕阳镀了金边的风铃上。

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要我说,那是心跳呐。”她轻声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温柔,“你的心因他快活,时间再久也转眼即逝;你的心因他停滞,时间再短也是绵延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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