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07

他当时没有听懂这句话,说实话,他只是觉得沈宗师那时的模样很是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看。

明明她的眉眼往往只会被人称为清秀端正,明明她的轮廓也谈不上多么柔美动人,明明她坐在那个破石墩上连坐姿都是大刀金马的。可她的眼睛在那一刻如此明亮,仿佛是有人在她瞳孔深处点燃了一簇小小的火焰,将她整张面孔都照得暖洋洋的。

现在他将那枚玉佩从怀中重新掏出来,摊在掌心里使劲看着。

沈意安把那东西交给他的时候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下着小雨的黄昏,她站在值房门口避雨,忽然从袖中摸出这枚玉佩,用一种随随便便的语气说:“这个,先放你这儿,改天我来取。”

他问她这是什么,她只是笑着摆摆手,撑开一道避水诀便走进了雨幕中,玄色的衣袍很快被雨雾吞没,而他从那以后便再也没见过她。

年轻人将玉佩举到眼前,对着阳光看了看。

这玉质粗糙,雕工也称不上精致,边缘甚至有一道明显的划痕,不像是一位炼器宗师会随身携带的法器,倒更像是哪个初学炼器的新手在学徒期交出的粗糙作业。可他忽而觉得这块玉的重量沉了许多,压得他的手掌直往下坠。沉默许久,他走回值房里,将那枚玉佩塞进了自己床铺底下那个上了锁的铁匣子最深处,压在几件换洗的旧衣服下面。

他想他大概再也还不回去了。

***

顾昭煜穿过石门,沿着青石板铺成的小径往里走。

院子里那棵老桂树开得正盛,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鞋底传来细密的沙沙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得有些发闷的花香,混着山溪流过青苔时的清冽水腥气,被正午的阳光一蒸腾,便成了一团温吞吞的、黏糊糊的暖雾,贴在人的皮肤上挥之不去。

他踏上正厅台阶时闻到了从厨房方向飘来的饭菜香气,那气味熟悉得让他脚步微微一顿。

明明已是修士,但不好琼浆玉露,沈意安偏爱凡人饭桌上那些红烧排骨、番茄鸡蛋汤之类的饭菜。她做菜从不假手于人,每回来老宅见他,若是赶上饭点,她便会撸起袖子进厨房,把原本做饭的厨娘赶到一边去,自己站在灶台前掂锅挥铲。

他站在厨房门口悄悄看过几次,她炒菜时的神情与在天工阁中对着炼器炉时兼职一模一样。都是眉峰微蹙,嘴唇紧抿,目光专注得像是世间万物都已不存在,只剩眼前那口锅和锅中翻腾的菜肴。那画面时常让他觉得说不出的古怪,又说不出的熨帖。

但这次正厅里只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玄青色长袍,面容与顾昭煜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宇间多了一股常年身居高位才养得出的沉稳与威严。他的颧骨更高,下巴的线条也更冷硬几分,面前的桌案上摊着一卷竹简,手边搁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看起来已经在这儿坐了不短的时间。

这便是顾家长房嫡长子、藏锋阁现任阁主顾昭明,族中行六,为人向来不苟言笑,行事雷厉果断,是苍梧山方圆数百里内说一不二的人物。

顾昭煜迈进正厅的门槛,在顾昭明对面坐了下来。他先将袖口的褶皱抚平,然后撩起衣袍下摆以免压出折痕,动作看起来很是从容不迫。

“回来了?”顾昭明抬起眼来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审视自己弟弟情绪如何。

“嗯,回来了。”

顾昭煜在兄长面前向来收敛,语气也比在外面时乖顺许多,连坐姿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顾昭明将那盏凉透的茶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窗外的桂树影子在他身后的粉墙上轻轻晃动,将他半边身子笼在斑驳的光影之中。

他看了顾昭煜好一会儿,开口时语气平缓低沉,像是一句并不期待的询问:“伤心么?”

顾昭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兄长在问什么。他觉得他哥有些小题大做,为一个外人……对,只是为了一个外人,这个人还是散修出身,与顾家这种修仙世家门不当户不对,连正式名分都从未有过的人,也值得用这样郑重其事的语气来问自己伤不伤心。

“又不是我杀的她。”顾昭煜靠在椅背上,将目光移向窗外那棵正飘着花瓣的老桂树上。

桂花瓣被一阵微风吹得簌簌而落,洒在青石板地面上铺了一层金黄,瞧着格外赏心悦目。

顾昭煜说道:“不管是天工阁,藏锋阁的调查都写得很清楚,那是遣魔余孽下的手。等执法堂将凶手缉拿归案,自然有人让她九泉之下瞑目。”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想什么细节,然后又补上一句,“只能说沈意安当时自己非要走折剑岭那一带,又恰好遇上魔修伏击,算她运气不好罢了。”

顾昭明没有直接接话。

自己这个从小被宠到大的弟弟,眼下是以一种谈论路人的姿态谈论沈意安的死,所以能面不改色地将一切归结为这个原因,仿佛沈意安这六年多来为他做的一切,到头来不过是一句“运气不好”便可概括。

可顾昭明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咽不下也吐不出,最后只化作一声低沉的叹息。

“小九。”他用了一只在顾家内部才有人会用的昵称,“你怎么就单对她这样?”

顾昭煜回过头来,不解地挑了挑眉梢:“怎样?”

顾昭明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重新咽了回去。他站起身来,朝顾昭煜挥了挥手,示意他难得从宗门回来,自己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去。

等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拐角处,楼上传来了房门被推开又被合上的声响之后,顾昭明才缓缓坐回椅中。他以指腹轻轻按压着太阳穴,将方才那句未曾说完的话低声补全了。

“小九,你怎么单对她不同?刻薄、挑剔、忽视、不满……”

他每念一个词便停顿一息,仿佛在清点一件件被物主遗忘在角落积了灰的旧物。

他想起那一年沈意安第一次登门时的情形。

那姑娘站在老宅门口,背脊挺得笔直,听人说手里还拎着一盒凡人才爱的点心,脸上也挂着不卑不亢,令人第一眼就能心生好感的微笑。

顾昭煜当时从楼上探头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他在自己房间里待了一整个下午,任由沈意安坐在正厅里与他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三个时辰的天,喝了五盏茶,到天擦黑的时候才终于磨磨蹭蹭地下了楼。

那次是顾昭明第一次见到有人能让自己的弟弟如此失态,毕竟顾家九郎向来在意自己名声,难得有这种他既不肯出来见人,又不肯让人走的矛盾情况。

更何况顾昭煜还不仅如此,只要是面对沈意安,他还不受控制地出现多疑、暴怒、专注、敏锐等等心绪情感。

想到这儿,顾昭明的指腹在太阳穴上按得更重了些。

他想起了今早温岐给自己传的信。

温岐是苍梧山一带最有名的医修,他与藏锋阁合作多年,顾家子弟但凡有走火入魔、心魔缠身的征兆,都是经他的手调理。今早那封信的内容并不长,寥寥数行,大意是说顾九郎近来的心神状态有些异常,虽尚未到心魔发作的程度,但某些迹象值得警惕。

顾昭明当时看完便摇头笑了笑,觉得温岐太过谨小慎微。小九的性子他最清楚不过,那孩子从来活得没心没肺,亏待谁都不会亏待自己。这样的性子或许惹人厌,却适合活在这险恶的红尘人间,甚至说是会活得比谁都久的那种。

这样想着顾昭明从椅子上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将手搭在窗棂上往外看。

窗外的桂树还在落花,细碎的花瓣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又纷纷扬扬地落回地面。他望着那满地的金黄出了好一会儿神,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温岐估计只是在杞人忧天。他

顾昭明心中思索。

***

顾昭煜并不知道楼下他哥在想些什么。这两日他几乎没怎么合过眼,昨夜在藏锋阁那间简陋的厢房里也睡得很不踏实,硬板床硌得他腰背酸疼,现在整个人疲惫到了极点,于是什么也不愿想,只想好好洗个热水澡然后睡上一觉。

他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将忘了捏好一个避尘诀,而沾了山道尘土的外袍脱下来随手搭在屏风上,再赤着脚走进与卧室相连的浴房。

这浴房不大,地面铺着青灰色的糙面石板,中央凿了一个六尺见方的浴池,热水从下往上汩汩注入。

他脱尽了身上残余的衣物,将发冠也解了下来,任由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背上,然后迈步走入浴池。水流击打在肩胛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顺着脊柱沟往下淌,在腰窝处汇成两道温热的小溪继续流淌。

细密的水柱冲在皮肤上带着轻微的刺痛,那刺痛将他混沌的意识略微拉回了几分。

水声很大,充斥了整个浴房。哗哗的水声撞击在青石板面上又反弹回来,形成一层又一层细密的回音,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隔绝了窗外桂树在风中的簌簌声与远处山溪流经院墙时的潺潺水响。

他感到水从额头上倾泻下来,漫过他紧闭的双眼,沿着鼻梁两侧的沟槽淌过嘴角与下颌,最后汇成一束从下巴滴落。他闭着眼,热水的温度将他眼眶周围的肌肉渐渐泡得松弛下来,耳朵里除了水声还是水声,哗哗的,不间断的,像是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

就在这无边无际的水声里,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女人。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