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在苍梧山脚下的一处茶寮里。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搁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正侧着头与身旁的人说话。他跟着傅安走进茶寮时第一眼便看见了她。
那人抬起一张脸来,眉目清秀端正,鼻梁挺拔唇色浅淡,整个人的轮廓线条分明却称不上柔美,偏偏周身泛着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她与身旁之人说话时嘴角一边微微翘起,看起来像是在微笑,可眼中毫无情绪,又冷又淡的,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审视。
那种神情让顾昭煜浑身不自在。
他当时心里想的是——长得不过如此,还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怪让人喜欢不起来。他在心里暗暗给她打上一个标签,便移开目光不再看了。
可是时隔许久再见沈意安的画像……或者说遗像,似乎与他记忆里那张冷淡疏离的面孔变得很不一样起来。
画像里的人嘴巴在笑,眼睛也跟着笑了,眼尾微微弯起,瞳孔里盈着一层薄薄的光泽。那笑意与她平日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截然不同,竟然是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是发自心底,且毫无防备的笑。
他甚至有些好奇自己以前是什么时候落笔的这幅画像,竟能捕捉到她这样的一面,而且还一直存放在老宅卧房里。
顾昭煜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睁开眼睛。
浴房中水汽弥漫,墙上的石板也被热气熏得湿漉漉的,每一道石纹都渗出了细密的水珠。他眼睛盯着水珠,心里却还在想着那张画像。
她真正这样笑的时候,他见过几次呢?
顾昭煜闭上眼睛,在水声的包围中仔细回想,最终只能记起零星的几个片段,发现严格来算,还凑不满一只手的手指头。
最终他将这个念头归结为单纯的好奇。
他从浴池中起身,思索着不知道自己如果拿这个问题去问傅安,对方会怎样回答。
恐怕假如他真的问了,傅安大概也只会沉默片刻,然后说……“九郎说沈意安的那个样子啊,你在外头玩累了倒头睡着的时候,她就是这样看着你的。不过你睡着了,自是没有见着。”
当晚顾昭煜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回到了那年那场罕见的大雨里。
雨水从六月中旬开始落,一连下了十七天,将整座山谷泡成了泽国。山洪裹挟着断木碎石从高处倾泻而下,冲垮了连接谷地与外界的所有栈桥,更糟的是山洪还冲毁了上游一处被宗门封印多年的妖兽禁地,将数头被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的凶兽从溃口处卷入洪流。那些妖兽被封印消磨了大部分修为,却仍保留着嗜血的本能,随洪水一路往下游冲去,最终有几头攀上了山谷中地势最高的一片台地。
那台地上建着一座专供修士避暑的别业,四面环水。顾昭煜与傅安及几个宗门子弟便被困在其中,原本只是来此消夏,谁也没料到会被洪水与妖兽双重围困。头几日他们还能靠着别业外围的防护阵法抵挡妖兽的试探,可阵法每日消耗大量灵石,别业管事储备的灵石与灵谷本就只够招待来客三五日光景,撑到第十日,灵石耗尽,阵法溃散,厨房角落里原本是用于制作美味佳肴灶台里的灵石也被刮得见了底。
一群平日里在宗门中端着架子的玄者为了最后一点庇护争吵起来的情形,顾昭煜此前从未见过。
他在别业二楼凭栏往下看,看见两个平日交情还算不错的世家子弟为了半个成色不佳的灵石互相揪着衣领对骂,其中一个被推倒在地,后脑勺磕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倒地的那个爬起来便从腰间抽出佩剑,剑刃与剑鞘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剑尖直直指向昔日好友的咽喉。
他正要从二楼翻过栏杆跳下去,却见一道白影从侧门闪了进来。
江采薇穿了一身素白如雪的长裙,裙摆上溅了泥水与几滴暗色的妖兽血渍,发髻松散,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方才在偏厅帮着照料被妖兽抓伤的伤员,听见正厅喧哗便赶了过来,往厅中一站,将那群争执的男人环视一圈,嗓音清亮而分明:“诸位都是修道之人,如今妖兽环伺,不想着合力御敌,反倒为那几颗灵石拔剑相向,与门外那些畜生何异?”
其中一个抢红了眼的壮汉回过头来,见说话的是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咧开嘴笑了起来,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他的目光在江采薇身上从头到脚滚了一圈,眼神黏腻叫人觉得恶心。
“小姑娘行侠仗义勇气可嘉,可外头那些妖兽还不知要围多久,你一个娇滴滴的小娘子,还是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别最后救人不成,反被我们哥几个给‘吃’了。”
最后那个字他咬得格外用力,舌尖在牙齿间弹了一下,还故意发出一声湿润的脆响。
顾昭煜翻过栏杆从二楼一跃而下,落地时靴底踩在青砖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他身形尚未站稳便已出腿,一脚踹在那壮汉腹部正中。
那人少说也有一百六七十斤的分量,被这一脚踹得整个人倒飞出去,撞穿了厅堂另一侧的木格屏风,碎木与绢纱散落一地。
顾昭煜转过身去,目光落在江采薇脸上。见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可双脚却牢牢钉在原地不曾后退半步,这让他心中某个角落微微动了一下。
而沈意安是在他踹人的那一刻赶到的。那时她从侧门快步走了进来,脚步踩在青砖地面上又急又密。一眼看去她的头发彻底湿透,完全是一缕一缕地贴在脸颊与脖颈上,连带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水,那些水滴落在她衣料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痕。
那一晚她穿的是一身深红色的窄袖长袍,那袍子本是以厚实的棉麻混纺而成,吸足了水之后便沉甸甸地坠在她身上,所以整个人站在厅堂入口处的阴影里,背着光时更是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这么开心?”沈意安走上前来,手指自然地穿过他的指缝,将他的手握在掌心里,指尖冰凉而湿润,“嗯?顾九公子。”
她这么叫自己的时候并不多,大多数时候沈意安会叫他的全名,少数时候代表她动怒了,还有少数时候是在寝殿里的榻上,她贴着他的耳畔用一种低沉到近乎沙哑的嗓音去唤“顾九公子”“顾九郎”。
顾昭煜下意识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心里确实有些心虚。
方才那一幕从头到尾肯定被沈意安看在眼里了,她向来最不喜欢他与江采薇这种仙气飘飘的人有任何接触。不过他转念又想起两人初初在一起时定下的约定,当时可是说好了的,若有朝一日他遇见了更合自己心意的人,她便放手,两人算是好聚好散。
“你何必动怒?”顾昭煜抬眼看她,目光在她那张寡淡而凌厉的面孔上停了一瞬,“这小姑娘确实合我眼缘,可我眼下并未做什么出格的事。你仍旧是我——”
他顿了一下,“咳,是我的人。”
沈意安歪了歪头,嘴角微微上扬,那笑意在湿透的发丝掩映下显得有几分模糊。
“当真这么喜欢这种类型的?”她问道,语气听不出喜怒。
“你又不是头一天认识我。我对这种柔善纯真的女子就是——就是没有招架之力。”他把自己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紧接着又补了一句,觉得自己刚刚说得还不够清楚,“你要怪便怪你自己,偏生不像那些话本里的神仙妃子,倒像戏文里专拆有情人的恶女。话本里的都是纯情的长相厮守,恶女能有什么好下场?!”
一边说着,他一边将沈意安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她整个人从上到下都在往下淌水,长发贴在头皮上将她原本就线条分明的脸衬得更加疏淡,唇色因为淋了太久的雨而泛着一层浅浅的青紫。可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否认她的气质。那气质与容貌的美丑毫无关系,这个女人站在那里便像是一柄刚被拔出鞘的利剑,只让人觉得锋芒毕露,棱角分明,好似将周遭的空气都割出了锐利的边沿。
顾昭煜皱了皱眉,觉得这女人气势实在太盛了,半分女子的柔婉也无。
沈意安的深红色长袍被水浸得透湿之后变得异常服帖,紧紧地裹在她身上,将她从肩膀到腰际的每一道弧线都勒得分明。她这人肩宽腰窄,双腿修长笔直,湿衣贴在她皮肤上便像是第二层皮,简直是纹理毕现。她明知自己的衣服湿透了粘在身上是个什么情形,却毫不遮掩。
顾昭煜的目光从她锁骨下方那片被勾出的曲线上一掠而过,喉结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
“你也是个女子,出门前连镜子都不照么!”他语气里带上了火星,将方才那丝心虚压下去,换成了一贯的挑剔与不耐,“就这副模样往外跑——”
说着他已经要手忙脚乱去解自己身上的外衣。
沈意安低头看了看自己贴在身上的湿衣,又抬起眼来看他愈发阴沉的面色,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那我去沐浴。”她一边说一边拽着他往别业后院的厢房走去。女人的手指箍在他腕骨上,指尖依旧冰凉,掌心却透着一股温热。
“你沐浴拉着我做什么!”
他嘴上问着,脚步却没有停顿地跟着她穿过了厅堂后方的长廊。
廊道两侧的竹帘被风雨打得哗哗作响,雨水顺着帘缝渗进来在木地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也洗洗你。”她头也不回地说道。
那声音越过肩膀传到他耳中,带着一丝他非常熟悉的调子,那种既不恼也不怒,却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
他跟着她进了厢房后头的浴室。浴室不大,墙角放了一只半人高的柏木浴桶。沈意安放开了他的手腕,站在浴桶旁边,背对着他脱掉了那件吸饱了雨水的深红长袍。袍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湿响,溅起几滴水花落在他的靴面上。她里面只穿了一套款式极简的玄色亵衣,衣料被雨水浸透之后紧贴肌肤,将她身体勾勒出了轮廓曲线。
顾昭煜的目光钉在她身上移不开了。
“顾九郎可真是口不对心。”沈意安转过身来正对着他,将他呆怔的神情尽收眼底,嘴角慢慢浮上一丝弧度,“方才还说喜欢外头那位江姑娘,现在却看我看直了眼。”
顾昭煜将自己的衣袍从头顶脱下甩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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