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袭金川城
子时的梆子声刚停,风就变了。
不是那种慢慢转凉的变,是突然之间,院子里的槐树猛地弯了一下腰,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有什么东西从天上压下来。
小玉按住了剑柄。
她和赵云对视了一眼。赵云的手已经搭在剑格上,拇指抵着剑柄,没有拔出来,但随时可以。
“来了。”他说。
声音很轻,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屋里的灯还亮着。周宁昭坐在床沿,膝头横着那把从不离身的长剑。她没有动,甚至没有抬头。
周岚藏在床底下。
她趴在地上,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眼睛盯着从床沿垂下来的那截衣角。那是她娘的衣角,深蓝色的,上面什么花纹都没有。
她听见外面有风声,不是自然的风,是有人在快速移动时带起的风。那风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潮水,像鸟群,像什么东西在收网。
然后她听见了第一声兵器碰撞的声音。
“铛——”
那声音脆得像玉石碎裂,但又沉,沉得像砸在心口上。
周岚的呼吸顿了一下。
但眼前的衣角没有动。
小玉的剑架住了一柄大刀。
刀沉,力猛,震得她虎口发麻。她借着那股力道往后退了半步,卸掉一半的力,然后脚下一拧,不退反进,剑尖直刺对方面门。
那人显然没想到一个六级敢主动反击。他偏头躲过,大刀横劈,刀锋擦着小玉的肋部过去,划破了衣襟,带出一道血线。
小玉没有低头看伤口。她嘴里发出一声响亮的哨声——三短一长,是约定的信号:敌袭,人数众多,至少五以上。
那边的赵云已经和两个人交上了手。他的剑很快,快得在月光下只剩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但对方也不慢。两把剑一左一右,配合默契,逼得他连退了三四步才稳住阵脚。
“八级。”赵云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小玉心里一沉。八级,还不止一个。
屋门被推开,李固和楚诗雅冲了出来。李固的长枪横扫,逼退了正要从侧面包抄的黑衣人。楚诗雅的双锤砸在地上,青砖碎裂,碎石飞溅,逼得另一人后撤了三步。
四个人背靠房门,站成了一个半圆。
八个黑衣人围住了他们。不,九个——还有一个人站在院墙上,居高临下,没有动手,像是在看戏。
“周宁昭呢?”院墙上的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躲在里面不敢出来了?”
小玉没有理他。她在数。
九个人,全是八级。
她咬了咬牙。
屋里的灯忽然灭了一瞬。
不是风吹灭的。是有人从灯前经过,带起的风压灭了火苗。但只有一瞬,火苗又跳了起来,恢复了原样。
周岚的眼睛一直盯着那截衣角。
衣角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屋里没有风——是她娘站了起来。
周宁昭把剑从膝头拿起,挂回腰间。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着急的事。
她低头看了一眼床底。
周岚对上了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周岚在她娘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担忧,不是冷峻。
是平静。
一种让人安心的平静。
然后周宁昭转身,走向门口。
房门打开的时候,外面的打斗正好停了一拍。
小玉四人退到门边,围在周宁昭周围。
月光下,周宁昭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色,是失血过多或者内力消耗过大的那种白。她的嘴唇上几乎看不到血色,嘴角还挂着一丝血迹,像是刚咳过血。
这些细节,对面的九个人都看见了。
“诸位。”周宁昭开口了,声音不大,有些沙哑,“我周宁昭自问与各位无冤无仇。今夜各位退去,我周家必有重谢。别人出多少,我出双倍。”
没有人动。
院墙上的人笑了一声。
“周统帅,您这是在拖延时间吧?”
周宁昭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从院墙上跳下来,落在院子里。月光照出他的脸——普通,没有任何特征,扔进人群就找不见的那种。
他身后跟着一头狼。
那狼的体型比普通的狼大出一倍,毛色灰黑,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盏小灯。它没有叫,也没有龇牙,只是安静地站在那人身边,像是在等什么。
“你是谁?”周宁昭问。
“在下赵大,一个替人跑腿的。”那人笑了笑,“周统帅不必费心记我的名字。”
“周岚的毒,是你下的?”
“非也非也。在下只是机缘巧合,赶上了这趟差事。”
周宁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她转向那九个黑衣人。
“诸位,我最后说一次。今夜退去,我周家既往不咎。出价的人出多少,我出三倍。”
院内又跳下来一个人。不是从外面跳进来的,是从院子里的一棵树上。那人之前一直蹲在树冠里,没有人发现。
周岚后来才知道,那个人叫张枫。
张枫落地的时候没有声音。他站在那里,看着周宁昭,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我不是为了钱来的。”
周宁昭看着他。
“我是为了看看,九级到底有多强。”
说完,他拔刀。
九个人同时动了。
小玉的剑迎上了最先冲过来的那人,李固的长□□向第二个,楚诗雅的双锤砸向第三个。赵云一个人拦住了两个。
但还是有四个越过了他们,直扑周宁昭。
周宁昭没有拔剑。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四个人冲过来。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像一幅水墨画。
第一人到了。
他的刀劈下来,带着破风声。周宁昭侧身,刀锋从她耳边擦过,削断了几根头发。她伸手,握住那人握刀的手腕,一拧——
骨裂的声音很脆,像折断一根树枝。
那人惨叫了一声,刀脱手,整个人被甩了出去,撞在院墙上,墙皮簌簌地落了一层灰。
第二人的剑已经到了她腰侧。
周宁昭没有躲。她抬手,用剑鞘挡住了那一剑,然后手腕一转,剑鞘顺着剑身滑下去,重重地敲在那人的虎口上。
剑飞了。人也飞了。
第三人学聪明了,没有直接冲上来。他站在三步之外,从腰间摸出三枚暗器,甩手打出。
周宁昭偏头,第一枚暗器擦着她的脸颊过去,钉在身后的门框上。她抬手,用两根手指夹住了第二枚。第三枚打在她的肩头,没入衣料。
但她没有流血。
暗器被内力震成了碎片,从她肩上簌簌地落下来。
第四个人停住了。
他站在两步之外,手里握着剑,但剑尖在抖。
“来啊。”周宁昭说。
那人没有动。
张枫一刀之后,就退了回去。他看着周宁昭在四个八级高手的围攻中闲庭信步,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表演。
他的刀在鞘里等待下一次出击。
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兴奋。
骤然,小玉的周围出现了雾气。
它出现得极快,几乎是眨眼之间就弥漫到了整个院子。月光被遮蔽,视线被切断,三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众人知道那雾气是从哪里来的,玉将军是水系,控水更是绝活。
“退!”有人喊了一声。
但已经晚了。
雾气中响起了第一声惨叫。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很多人的。那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在承受某种极大的痛苦。
有人在喊:“我看不见!”
有人在喊:“她在哪儿?!”
有人在喊:“别过来——别过来——啊——”
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沉闷的、湿漉漉的,像一袋肉摔在地上。
赵大贴着那头狼,一动不敢动。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他听见那些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近到好像就在耳边。
他想跑,但腿不听使唤。
狼没有动。它蹲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睛在雾中像两盏不灭的灯,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一炷香。
雾气开始散了。不是一下子散的,是慢慢地、一层一层地变薄,像纱帘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掀开。
月光重新洒下来。
赵大看清了眼前的一切。
他的腿彻底软了。
九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院子里。有的还在动,有的一动不动。鲜血从他们身下蔓延开来,汇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断臂、残肢、兵器,散落一地。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混着一种说不清的甜腻气息。
周宁昭站在院子中间。
她的衣服上溅满了血,但站得很直。她的脸上也有血,分不清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她的剑终于出鞘了,剑刃上的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赵大数了数地上的人。
九个。
一个不少。
周岚趴在床底下,什么都看不见。
她听见了惨叫,听见了兵器碰撞的声音,听见了重物落地的闷响。她闻见了血腥味,浓得让人想吐。
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她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得发麻。但她没有松手。
然后她听见她娘的声音。
“出来吧。”
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就像在说“吃饭了”。
周岚从床底下爬出来。
她走到门口,看见院子里的景象——
月光下,横七竖八地躺着人。有人还在抽搐,有人一动不动。血把青砖地面染成了深褐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
她的胃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扶着门框,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小玉走过来,蹲在她面前。小玉的衣服上全是血,脸上也有血,头发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
“满满别看。”小玉伸手,想遮住她的眼睛。
周岚抓住了小玉的手。
“玉姨受伤了。”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小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满是血污的脸上显得有点奇怪,但很温柔。
“不疼。”
“骗人。”
小玉没有再说话。她把周岚轻轻揽进怀里,避开了自己身上那些还在渗血的伤口。
周岚把脸埋进小玉的肩窝,闻见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但她没有推开。
那头跟在赵大身边的狼没有反抗,被关进了大铁笼。
它全程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叫。它只是安静地走进笼子,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
周宁昭站在笼子前,看着它。
“你听得懂人话吗?”她问。
狼没有反应。
它的毛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比普通的狼大出一倍有余。但它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一头野兽。
周宁昭站在笼子前,打量着它。
毛色光亮浓密,气息不弱。
这异兽养得着实不错。若是能在军中训练一支异兽队伍,那么和异兽的战争就更有把握了。但这只太聪明了,聪明到不愿意为主人放手一搏。
周宁昭也没有再问。她转身走了。
远处,三层书院的屋顶上,一只翠绿色的小鸟蹲在屋脊上,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盯着那个小院。
它看了很久。然后振翅飞走了。
小院外围,警戒圈的边缘。
翠绿色的小鸟,停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的枝桠上。一只花豹趴在粗壮的分叉上,金色的斑纹在月光下像一团团燃烧的暗火。
旁边,蹲着一只雪白的狐狸。它的毛色在月光下近乎透明,只有尾巴尖上缀着一小撮银灰色的毛发,像一笔写意的留白。
两双泛着幽光的兽瞳,盯着刚刚落下的小鸟。
“小翠。”白狐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身边的同伴能听见,“情况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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