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被拖上来的时候,腿已经软了。
不是因为怕——至少他不肯承认是怕——是因为跪了一夜,血不通。他被两个士兵架着,扔在桌案前,膝盖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起头,看见周宁昭。
她坐在一把普通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落在书页上,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故事。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被九名八级高手围攻过的人。
两侧站着人。左边是赵云,右边是李固,都是周家军里排得上号的人物。再旁边,一张小案后坐着刘明明,面前铺着纸笔,像是要记录什么。
院门口还摆了一桌吃的。热粥、馒头、几碟小菜,冒着白气。
赵大的肚子叫了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把目光从那桌吃食上移开,重新看向周宁昭。
没有人说话。
风吹过院子,把案上的书页吹得翻了一下。周宁昭伸手按住,仍然没有抬头。
赵大跪在那里,觉得那阵风是从他骨头缝里穿过去的。
“开始吧。”周宁昭说。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固往前走了半步。
“姓名。”
“赵贵。”
“哪家的人?”
赵贵的嘴唇动了一下。他低下头,眼珠子在眼皮底下转了两圈。
他在想。
想了一夜的事,现在又翻出来想一遍。
李权会不会保他?不会。他太了解那位四公子了。用得着的时候叫“赵叔”,用不着的时候连正眼都不给一个。这次任务失败,李权第一个要灭的就是他的口。
他的家人呢?老婆孩子还在李家。李权答应过会照顾他们。但李权说话算过数吗?
赵贵想起去年冬天,李权说要提拔一个叫孙茂的护卫,那护卫高兴得请全府上下喝了三天酒。结果开春的时候,孙茂被调去看马厩了。李权说“另有重用”,但谁都知道,看马厩不是重用。
一个念头浮上来,压都压不住——
也许老婆孩子已经死了。
也许李权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活着。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越扎越深。
“赵贵。”李固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不耐烦,“问你话呢。哪家的?”
赵贵抬起头,看了看李固,又看了看周宁昭。
周宁昭仍然在看她的书。
“李……李家。”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发出来的。
“哪个李家?”
“北境李家。家主李凤。我是……我是四公子李权的人。”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连风都停了。
李固没有表现出惊讶。他早就猜到了,但从赵贵嘴里听到,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四大家族,表面同气连枝了几十年,终于要撕破脸了。
“具体说。”李固的声音更冷了。
赵贵这次没有犹豫。
话已经出口,收不回来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自己显得有用。
“五天前,李权让我来金川城,带了一大笔钱,找‘夜游神’的人接头。接头的是一个书生,叫什么我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先生’。昨夜你们从我身上搜出的令牌,就是信物。”
“我的任务是盯着整个行动,确保不出岔子。李权说,如果成了,我就是头功。”
“什么行动?”
“围杀……围杀周统帅。”赵贵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不敢看周宁昭。他把目光钉在地面的砖缝上,一条一条地数。
“李权说,周统帅为了给女儿解毒,内力会消耗大半。夜游神那边已经集结了九位八级高手,万无一失。我来之前,他跟我说了一句话——”
赵贵顿了顿。
“说什么?”
“他说,‘赵叔,这次要是成了,你就是李家的大功臣。以后金川城这边的事,全交给你管。’”
李固冷笑了一声。
“九位八级高手。好大的手笔。”
赵贵不敢接话。
“那个书生呢?在哪儿?”
“走了。昨天傍晚分开之后就没再见过。他派了一头狼跟着我,就是笼子里那头。”
“夜游神是什么来头?”
赵贵摇头:“不知道。我只听说这个组织很厉害,什么活都敢接,什么人都敢杀。江湖上没人敢惹他们。具体的……我真不知道。”
李固看了周宁昭一眼。周宁昭翻了一页书,没有抬头。
“你见过李权和夜游神的人接触吗?”
“没见过。但李权很信任他们。有什么消息,都是那边先传过来的。”
“什么消息?”
赵贵犹豫了一下。
“比如……周大小姐中毒的事。”
周宁昭翻书的手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她继续翻了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但赵贵看见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
“继续说。”周宁昭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
“我……我也是听说的。李权说,周大小姐中了七日尽,周统帅一定会离开边境来救。他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周家军在边境群龙无首,李家可以……”
赵贵说到这里,突然卡住了。
“可以什么?”
赵贵的脸色白了。
“说。”李固的声音像一把刀。
“可以趁机……趁机介入周家军的防区。”
院子里彻底安静了。
连树上的鸟都不叫了。
赵贵跪在地上,觉得自己的膝盖已经不再是自己的了。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命也不再是自己的了。
他说出了最不该说的话。
介入周家军的防区——这不是杀人,这是夺权。杀周宁昭,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在边境吃掉周家的地盘。第三步……
赵贵不敢往下想了。
“就这些?”周宁昭终于抬起头,看了赵贵一眼。
那一眼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但赵贵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地扫了一遍,什么都藏不住。
“就……就这些。”
周宁昭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赵贵,你想活吗?”
赵贵愣了一瞬,然后拼命点头:“想!想!统帅饶命!我什么都说了!我——”
“想活的话,我给你一个机会。”
赵贵不说话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周宁昭,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鸡。
“我要你作证。当着李凤的面,把今天的话再说一遍。”
赵贵的脸抽搐了一下。
“家……家主……”
“怎么,不敢?”
赵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当然不敢。李凤是李家家主,九级强者,一句话就能让他死无全尸。但如果不作证——
他看了看周围。赵云的手按在剑柄上。李固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他身上。
如果不作证,他今天就出不了这个院子。
“我……我作证。”他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带下去。给他弄点吃的。”李固挥了挥手。
两个士兵把赵贵架起来。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是被拖着走的。
经过那桌吃食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粥已经凉了。
张枫是最后一个被带上来的。
前面几个个,一个是装晕被识破的,三个是醒了之后就开始哭爹喊娘的,有一个甚至尿了裤子。李固问什么答什么,乱七八糟说了一堆,有用的没几句。
张枫不一样。
他被带上来的时候,虽然手脚都绑着铁链,但腰杆是直的。脸上有伤,衣服上全是血,但眼神不散,也不躲。
他在桌案前站定,没有跪下。
“小人张枫,见过各位大人。”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李固看了他一眼,道没有坚持让他跪下。
“你是自己来的,还是被人雇的?”
“雇的。”
“谁雇的?”
“夜游神。”
“你知道目标是周统帅?”
张枫沉默了两秒。
“动手前知道的。”
“知道还来?”
张枫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李固,又看了看周宁昭,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因为我想见九级。”
李固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小人习武三十余年,八级已经卡了五年。师傅说,想突破,得和真正的高手过招。九级强者,整个国家不超过十个。想见一面都难,更别说交手了。”
张枫说到这里,苦笑了一下。“所以听说夜游神要围猎九级,我就来了。我想看看,九级到底有多强。”
“想见九级,为啥不去当兵?每年周家军都招人。”
张枫看了看李固,没有说话,当兵太不自由,他想要的是快意江湖。
李固也不强求,问,“现在看到了?”
张枫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
“看到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后悔吗?”李固问。
张枫抬起头,想了一会儿。
“后悔也不后悔。后悔的是,我不该为了自己突破,去做这种不义之事。不后悔的是——”他顿了顿,“我确实见到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宁昭开口了。“你师傅是谁?”
张枫报了名字,周宁昭每有听过,刘明明则在纸上记了下来。
周宁昭问,“你想活吗?”
张枫看着周宁昭,没有像赵贵那样拼命点头。他只是很平静地说:“想。”
“为什么?”
“因为我还没突破到九级。”
李固差点没忍住笑。他咳了一声,把笑意压了下去。
周宁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给你一个机会。”
张枫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什么机会?”
“加入周家军。”
张枫愣了一下,“你不杀我?”
“杀了你,浪费了一个八级。不杀你,多一个八级。这笔账我算得过来。”
张枫沉默了很久。风吹过院子,把他身上那股血腥味吹散了一些。
“我有条件。”他说。
李固的脸沉了下来:“你还敢提条件?”
张枫没有理会李固,只看着周宁昭。“我要堂堂正正地打一场。不是暗杀,不是围殴。一对一。如果我赢了——”
“你赢不了。”周宁昭打断他。
张枫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苦笑。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打一场。”
周宁昭看了他两秒,“好。到了边境,我跟你打。”
“谢统帅。”
张枫抱拳,铁链哗啦啦地响。然后他转身,自己走向了关押的方向,没有再回头。
审讯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周岚从头听到尾,一个字没漏。她坐在小凳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很端正,但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夜游神。九位八级。李家。李权。边境介入。
这些东西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她理了半天也没理清楚。
她想起星脑说的话——“小世界中的所有人物都拥有完整的思维与情感。”
完整。
这个词现在听起来,一点也不美好。
完整意味着,有人会为了权力杀人,有人会为了突破杀人,有人会为了保命出卖主子,有人会为了一个机会跪下。
完整意味着,这个世界不是围着她转的。她不是什么天选之子,她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一个被人拿来当诱饵的棋子。
想到这里,她忽然有点想哭。
但她忍住了。
小玉在她旁边蹲下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满满,想什么呢?”
周岚抬起头,看着小玉。“玉姨,我想去看那头狼。”
小玉愣了一下:“看狼?为什么?”
“因为——”周岚想了想,“它可能知道一些事情。”因为她需要理清思绪。
小玉看着她家小主人那张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
“好,带你去看。但不许靠近。”
周岚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牵着小玉的手,往院子里那个大铁笼走去。
笼子里的异狼趴在地上,琥珀色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盹。但周岚走近的时候,它的耳朵竖了起来。
它看着她。
她看着它,第一次见到如此威武的异兽。
两者心中所想却大为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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