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玉走后，统帅府安静了许多。

不是没有人了。亲卫、仆从、来来往往的传令兵，该在的都在。但那种安静，是少了什么东西之后才会有的安静——像一首曲子突然少了一个声部，不仔细听听不出来，但仔细一听，到处都是空缺。

周岚没有让自己闲下来。

每天清晨，她照例在院子里打一套拳。拳法是小玉教的，一招一式她都已经烂熟于心，但打完之后，还是会习惯性地往门口看一眼——以前小玉会站在那里，端着一碗热粥，等她打完。

门口没有人。

她收回目光，去厨房找吃的。

白天，周宁昭给她安排了新的课业。

周宁昭没有把她送进这边的童蒙园，让赵天选了一些谋士轮流来教她，认字、算术、历史、兵法。周岚学得很快，快到那些谋士都有些吃惊。

“小主人这脑子，是吃什么长的？”一个年轻的谋士半开玩笑地说。

周岚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写字。

她不敢让自己停下来。一停下来，就会想小玉。一想小玉，就会想她在兽族里怎么样了，有没有遇到危险，有没有吃饱，有没有受伤。

她不想让这些念头占据她的脑子。

所以她学，拼命的学。她要变强，为了之后不在只是看着小玉的背影。

晚上，周宁昭会尽量赶回来陪她吃晚饭。有时候赶不上，就让亲卫传话——“统帅在议事厅，让小主人先吃。”

周岚就会一个人坐在那张大桌子前，对着满桌子的菜，慢慢吃。

她吃得很认真。小玉说过，不吃饭长不高。

吃完饭后，她会去书房，看一会儿书，然后打坐。

周宁昭忙完回来，会先去周岚的房间看一眼。灯还亮着，就敲敲门。灯灭了，就轻轻推开门，看看被子有没有盖好。

那天晚上，周岚的灯还亮着。

周宁昭敲了敲门。

“满满，睡了吗？”

“没有。娘，进来吧。”

周宁昭推门进去，看见周岚盘腿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书。

“在看书？”

“嗯。”周岚把书合上，放在一边，“娘，你今天回来得早。”

“事情少了一些。”周宁昭在桌边坐下，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今天学的什么？”

“《孙子兵法》。”

“学到哪儿了？”

“始计篇。”

“背给我听听。”

周岚愣了一下，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背。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她背得很流利，一字不差。

周宁昭听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的侧脸。

烛光映在周岚的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很长。她的表情很认真，嘴唇微微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她太认真了。

认真得不像一个四岁的孩子。

周宁昭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

“……凡此五者，将莫不闻，知之者胜，不知者不胜。”周岚背完，抬起头，“娘，背完了。”

周宁昭回过神来，笑了笑：“背得很好。”

“那当然。”周岚难得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表情，“玉姨说过，我是最聪明的。”

说完，她的表情顿了一下，‘玉姨说过’，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地扎了一下。

周宁昭看见了那根针。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伸手摸了摸周岚的头。

“满满。”

“嗯？”

“你玉姨她……很厉害。”

周岚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次，她会回来的。”周宁昭说。

她点了点头，把脸埋进周宁昭的掌心里，蹭了蹭。

周宁昭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然后松开。

“好了，早点睡。明天还要上课。”

“嗯。娘晚安。”

周宁昭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岚已经坐回蒲团上了，面前摊着那本书。周宁昭轻轻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