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是在深夜到达的。

没有火把，没有马蹄声。九个人牵着马，踩着月光，从军营侧门鱼贯而入。守门的士兵自然认得这一行都是军中的重要人物，但依旧检查了几人的凭证，然后拉开栅栏，等他们进去，又无声地合上。

看着九人两兽离去的背影，心想，看来他的猜测是正确的，军中已近二十日未见到这些人的身影，想来他们是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了。

统帅府的灯还亮着。小翠在早些时候回来告诉她‘人族使团’的消息。

议事厅的门大敞着，橘黄色的光从里面泄出来，在青石板地上铺了一片。周宁昭站在门口，没有穿甲胄，只穿了一件深色的常服，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着。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的目光从九个人脸上一一扫过的时候，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赵云走在最前面。他在台阶下站定，抱拳，声音不大，但很稳。

“统帅，幸不辱命。”

周宁昭看着他们，“辛苦了。”

然后看向一旁的异狼和异狐，“轩逸，有劳你们了。这位，就是白雪？”

白狐向周宁昭打了个揖，开口道，“在下白雪，见过周统帅。”

“免礼。两位的住处已经安排好，在统帅府的右院，就是之前轩逸住的地方。你们先稍事休息。”

轩逸开口道，“谢谢周统帅。我和白雪先告退了。”

它知道，他们有很多事情需要商讨。

异兽走后，九个人鱼贯而入。议事厅的长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水，茶壶嘴冒着微微的热气。桌边还放着几碟点心。

门关上了。

约一个时辰后，九人抱拳行礼，鱼贯而出。

周宁昭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沙沙作响。她站在那里，背对着所有人，看着窗外的夜色。

小玉走在最后。周宁昭没有回头，但她开口了。

“小玉。”

小玉停下脚步。

“满满在书房。

小玉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周宁昭依然站在窗前，没有动。

她听见小玉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然后消失在拐角。

她闭上眼。

十六名九级。

二百四十名八级。

她在心里默念这两个数字，像是在背诵一道解不开的题。

窗外，月亮很圆。秋千在风里轻轻晃。

小玉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橘黄色的烛光，很暖。她站在那里，没有立刻推门。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上有灰，有泥，有干涸的血迹。靴子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衬布。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周岚听到开门声，扭头看向来人，眼中迸发出惊喜！

她跳下椅子，向来人飞奔，一把抱住小玉，把头埋在小玉的肩窝。小玉在看到周岚向她奔来的时候，就下意识的蹲下身迎接。

“玉姨，你回来了。”

小玉回抱周岚，“嗯嗯，我回来了。”

周岚抬起头。

烛光映在小玉的脸上。她的颧骨比走之前高了一些，嘴唇有些干裂，眼睛下面的青黑很重。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盏灯。

周岚看了她很久。然后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小玉的脸颊。

“瘦了。”

“没有。”小玉说。

周岚看着她，没有说话。

小玉被她看得有点心虚，补了一句：“……是有一点。”

“玉姨需要补一补。”

“嗯嗯，补。满满准备怎么给我补？”小玉笑着问道。

“我认识了很多草药，还学习了怎么煮药膳。明天我就亲自下厨给你做！”

“好，那我可就等着小主人亲手做的饭了。”

周岚点点头，“嗯嗯，肯定好吃。”

“那当然。”小玉摸了摸周岚的小脑袋。

她的头发有点乱，应该是写字的时候揉的。衣服上沾着墨渍，左手的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是握笔磨的。

小玉看着她，忽然发现她长高了一点。不是很多，但确实高了。

“满满长高了。”她说。

“嗯。”周岚说，“每天都吃饭。你说过的，不吃饭长不高。玉姨肯定没有好好吃饭。”

小玉笑了笑，竟然会从小孩子嘴里听到这话。

“等小主人给我做饭，我一定好好吃。”

小玉把周岚抱起来，坐回书桌旁。

周岚的书桌上，摊着一张纸。纸上写满了字，是一首诗。小玉认出来了——是她教周岚的那首《游子吟》。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最后一个字上，墨洇开了一小团，像一朵小小的黑色的花。

“玉姨。”

“嗯。”

“我每天都在想你。”

小玉没有说话。她把下巴抵在周岚的头顶上，闭上眼睛。烛火跳了一下，在墙上投下两个重叠的影子。一个很大，一个很小。“我也想你。”

周岚抬起头。

“对了，玉姨，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小玉看着她认真的小脸，心里忽然有一种预感——不是什么坏事，但很重要。

“什么事？”

周岚从她膝盖上滑下来，站在她面前，把手腕递过去。

“你探查一下我的内力。”

小玉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搭上了她的脉搏。经脉没有问题。比走之前宽了一些，韧了一些。然后她探到了内力。

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满满——”

“是一级。”周岚替她说完了，眼睛亮晶晶的，“玉姨，我是一级了。”

小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重新搭上周岚的脉搏，确认了一遍，又确认了一遍。没错。一级。从修炼出第一缕内力到一级，通常要一年。满满只用了不到三个月。

“怎么做到的？”小玉的声音有点发紧。

周岚拉着她走到桌边，让她坐下，自己也爬上对面的椅子。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酝酿一个很长的故事。

“我做了一个梦。”她说。

“梦？”

“嗯。一个很奇怪的梦。”

周岚开始讲‘梦‘。她讲得很慢，一边讲一边看小玉的表情。小玉的表情从疑惑变成认真，从认真变成凝重。

“统帅怎么说？”小玉问。

“娘说是那是仙人。”

小玉想了想，或许真的是仙人吧，毕竟这段时间发生了那么多奇怪的事情，有仙人，好像能解释这一起。

“玉姨，你觉得那是仙人吗？”

小玉沉默了。

“不管是不是仙人，”她说，“满满都很棒。”

周岚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她正在换牙，笑起来有点漏风。

“那当然。”她说。

然后她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玉姨，这件事我只告诉了你和娘。别人都不知道。”

小玉愣了一下：“为什么？”

“娘说，别人知道了会嫉妒。”

小玉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不是难过，是——她说不清楚。

“你娘说得对。”她说，“不要告诉别人。”

周岚用力地点了点头。

周岚帮小玉把行囊拿到房间，又帮她倒了水，端到床边。小玉看着她忙前忙后，心里又暖又酸。她的小主人，真的长大了。

等小玉洗漱完，换了干净的衣服，坐在床沿上擦头发的时候，周岚爬上来，坐在她旁边。

“玉姨。”

“嗯。”

“兽族是什么样子的？”

小玉擦头发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周岚认真的小脸，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满满是真的想知道。

“很强大。”小玉说，“比我们想象的强大得多。有城，有兵，有王。它们的城比我们的不差，有些比我们的还好。”

周岚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它们有工匠，有商人，有画家。”小玉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它们的幼崽也会在街上跑，也会好奇地盯着陌生人看。”

“那它们……”周岚犹豫了一下，“它们吃人吗？”

小玉看着她。

她想说“不吃”。但她不想骗满满。

“吃。”她说，但她没有向周岚描述‘人族饭店’的情形，也没有描述‘宠物店’的情形。

周岚的手指收紧了，攥着被子。

“那你们……你们在那边……”

“我们没事。”小玉说，“它们没有吃我们。因为这次，我们是客人。”

周岚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被子的手。指节发白。

“玉姨。”

“嗯。”

“我不明白。”周岚的声音很小，“它们吃人，人吃它们。那要怎么才能和平？”

小玉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月亮很圆。银白色的光洒在窗台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的，所以可以做到‘部分和平’。”小玉帮周岚动了动被子，“你还小，这里面的事情很多，‘和平’也不是只有一种‘和平’。”

小玉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等你长大了，学到了更多的知识，就会明白了。”

周岚意识到其中的复杂远超她的想象，她现在只是一个四岁的孩子，小玉认为目前的她无法明白其中的事。但她想知道，至少知道一点！

“玉姨，我们有什么共同目的？”

小玉又沉默了，但还是开口了，“满满，你觉得世界上有什么人在看着我们吗？”

周岚心中一惊！难道这个世界的人，不，是兽注意到‘星脑’的存在了？！

小玉没有注意到周岚瞬间的异样，她的心神还在那个可怖的猜测上。

“仙人？”说出这话的周岚都有些难以置信。

小玉点点头，“嗯，或许真的有‘仙人’在看着我们。只是一种猜测，或许这样才能解释一些事情。所以我们想要知道答案。”

她顿了顿，扭头看到周岚惊讶明亮的眼睛，不知道她是理解了她的话，还是纯粹对‘仙人’感兴趣。

“好了，今天早点睡觉，明天我给你讲讲兽族的历史和见闻。”

周岚乖巧的点头，小玉确实需要休息。

“嗯嗯，玉姨，晚安。”

夜深了。

周岚躺在小玉旁边，盖着同一条被子。小玉的呼吸很轻，很均匀——她太累了，几乎几分钟就睡着了。

周岚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床顶。

她在想小玉说的话——有什么人在看着我们。

兽族的历史究竟是什么样子，才会让一个智慧物种清醒的意识到它们可能在被监视？才会让这个物种寻求与‘猎物’的和平？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玉的肩窝里。小玉在睡梦中动了动，伸手揽住她，无意识地拍了拍她的背。

周岚闭上眼睛。

她一定要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

统帅府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

夜风穿过院子，吹动了那架秋千。秋千轻轻晃着，像在等什么人。

等明天。等后天。等所有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