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春生从美梦中醒来,精神好了不少。他洗漱完毕,草草吃了几口早餐,便带着仆人前往异兽街区。
异兽街区在京城偏南的位置,早年只是零星几家卖猫狗的铺子,后来有人从边境带回攻击性弱、长相讨喜的异兽,竟大受欢迎。生意越做越大,买的人越来越多,官府便专门划了这片街区,发照经营,派驻边境退役的士兵巡逻。
赵春生来这里,不只是为了闲逛。
他想起了白雪。想起胡禹天说的“鸟鸣”铺子——那是胡禹天留给他的联络点,在兴隆巷。
兴隆巷不长,几家卖鸟的铺子挨挨挤挤。赵春生一路走过去,在一家装潢明显比别家讲究的店铺前停下。门楣上挂着块木匾,写着“鸟鸣”两个字。
伙计迎上来,热情地招呼。赵春生跟着他逛了一圈,鸟笼里的鸟五颜六色,叫声清脆,但他提不起兴趣。他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买鸟。
伙计眼尖,看出他兴致不高,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位爷,小店还有个镇店之宝。本来是打算开市后才亮相的,您要是感兴趣……”
“哦?”赵春生随口问,“什么特殊?”
“能口吐人言!”伙计挺了挺胸,“不是鹦鹉学舌那种,是真的能对话,说得可流利了。”
赵春生来了几分兴致。
伙计带他穿过店铺,走进后院。院子里有棵大树,树干上掏了几个洞,枝叶间挂着几处精巧的鸟架。伙计朝树上喊了一声:“小翠,吃饭了!”
一只翠绿色的小鸟从树洞里探出头,看了一眼他空空的手,叫道,“骗人骗人!”
伙计嘿嘿一笑,转身去拿了个食盒回来,里面装着细切的肉条。小鸟这才飞下来,落在鸟架上,一边吃肉条一边歪头打量赵春生。
“你是谁?”它问。
赵春生挑了挑眉,“你又是谁?”
“我是小翠。你是我的新主人吗?”
赵春生笑了,“可能吧。”
小翠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那我等着。”
它吃完肉条,拍拍翅膀飞回树洞。
伙计合上食盒,眼巴巴地看着赵春生。
“不错。”赵春生说。
伙计脸上的笑容一下子绽开了。
梅老板亲自来接待的。
他认出了赵春生手中的玉牌——胡禹天的长老令,态度立刻恭敬了几分。几番交谈下来,赵春生得知小翠是野生的异兽,自己飞进梅家鸟舍的,聪明得很,就是养着费钱。
“四十个金币。”梅老板说,“您是胡长老的朋友,我不跟您报虚价。”
赵春生没有还价。
小翠被送到赵府的时候,管家吓了一跳。他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听见鸟说人话——不是“你好”“恭喜发财”那种,是会回答问题、会抱怨、会讨价还价的那种。
管家私下琢磨:这鸟要是送去军队,那可是探听消息的一把好手。四十个金币,太值了。可转念一想,军队又不归他管,他也管不了公子的事。他把这念头按下去,只当这是一只聪明些的鹦鹉。
小翠比鹦鹉聪明多了。赵春生教它认字,它半个月就学会了写几十个字。赵春生对它说话,它听得懂,还记得住。赵春生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养鸟,是在养一个——他也不知道该叫什么。小翠不会变成人,但它比大多数人都懂他。
小翠也知道赵春生在盘算什么。
它听他说“周岚”,听他说“七日尽”,听他说“如果周宁昭的孩子也不能修炼”。
某处,小院里,小翠传回的消息和胡禹天转来赵春生的信几乎是前后脚到的。轩天听完汇报,沉吟了片刻。
“赵春生这条线,可以了。”
“行动?”白雪问。
“嗯,时机成熟了。”轩天说,“他都主动要刀了,刀到了,他自然会捅出去。”
“李权那条进行的如何了?”白雪问。
“很顺利。他即使有怀疑,也只能依靠我们的情报。”
“总领,胡禹天怎么办?要不要做掉?”
“嗯,这事你安排。”
赵春山再次见到白雪的时候,白雪带着胡禹天的口信,与他想要的‘七日尽’。
胡禹天那个武夫,卷入了青岩城的‘失心案’,无法亲自送过来。
可他,还需要胡禹天告诉他‘夜游神’的信息。
等待中,他却等到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胡禹天死了。
赵春生把那枚黑色印章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印出来是个“黄”字,四面刻着日月星尘。他不知道这枚印章能做什么,但他知道胡禹天把它藏得很深——在劲装最隐蔽的小兜里,如果不是一寸一寸地摸,根本发现不了。
他问白雪。白雪点点头。
他又问:“能入梦告诉我吗?”
白雪又点点头。
那天晚上,赵春生躺下,闭上眼睛。白雪发动能力,将他拉入梦境。梦里,白雪带他来到城南副街的一家药铺前——闵仁堂。胡禹天走进去,对伙计说“梦游症犯了”。伙计问“多少天了”,胡禹天答“夜里游荡”。伙计把他引到里间,出示印章,然后从后门离开。
赵春生醒来后,立刻让仆人去查“闵仁堂”的位置。
仆人很快有了消息:闵仁堂开在城南副街,擅长伤口处理,不是什么名医馆。赵春生没有解释。他把地址记在心里,然后开始等。
他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那天,他从花柳街喝了一夜的酒回来,浑身的酒气熏得白雪掉头就跑。赵春生哈哈大笑,洗了澡,换了干净衣裳,坐在书房里发呆。小翠飞过来,叽叽喳喳地抱怨他回来太晚。
赵春生忽然说:“人和人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小翠歪着头,“谁和谁啊?”
小翠和白雪对视一眼,赵春生继续说道,“小翠,你记得周岚吗?”
“周岚?谁啊。”
“当一只鸟真幸福。”
“哦,是那个被万千宠爱,天赋惊人的小屁孩。”
万千宠爱。天赋惊人。这几个字像刀子一样扎进赵春生心里。他本来也该是这样的——被人夸赞,被人重视,被人捧着。
是有人害了他!他的人生被人偷走了。
平复了一下心情,赵春生才道,“嗯,听说她已经修炼出内力了。”
那天晚上,赵春生翻来覆去睡不着。
梦里,他看见周岚被玉将军拉着买糖葫芦,看见周宁昭出手制服街上的纨绔,听见周围人夸赞“周家的长女了不得”。
他醒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把那个装着瓷瓶的小匣子打开,又合上。再打开,再合上。
后来,他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娶了周岚。周岚被人下毒,不能修炼,被养在京城,成了一个才女。他不嫌弃她,她也不嫌弃他。两人成亲那天,父亲坐在主位上,周宁昭也坐在主位上。宾客们向他祝贺,说他有福气。
梦醒的时候,赵春生的脸上还挂着笑。
小翠啄了啄他的枕头:“早上好早上好,要吃好东西。”
赵春生看着它,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给你吃最好的异兽肉。”
小翠愣了一下。这人今天怎么这么大方?
赵春生没有解释。他心里盘算着一件事——一件他想了很久、一直不敢做的事。
午后,赵春生换了一身低调的长衫,带了那枚印章和一颗兽核,独自出了门。
他在城南下了马车,走进一条小巷,从怀里掏出小铜镜,往脸上沾了几撇胡须。又拐进一家成衣铺,买了一件外套套在身上。
闵仁堂在城南副街,门面不大,进出的病人稀稀拉拉。
赵春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伙计迎上来:“先生看病?”
“梦游症犯了。”
伙计没有多问,把他引到里间。隔间里坐着一个中年医师,姓李,面容和善。他听赵春生说完“症状”,接过印章,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在旁边印出一个“黄”字。
李医师看了一眼,站起来:“您跟我来。”
他带赵春生穿过一道暗门,走进一间宽敞的厅堂。厅堂里有人伏案记录什么,有人在小黑板上写字。各扇门都有人把守,气氛安静而肃穆。
李医师把他引进一间小隔间,倒了杯茶。
“先生是第一次来吧?”李医师问,“这枚印章的主人是胡禹天胡先生?”
赵春生不动声色。“何以见得?”
“胡先生的印章,我们这里有备案。”李医师笑了笑,“先生既然得了印章,走进这里,您就是这印章的主人。”
赵春生没有否认。
他随口给自己起了个代号:“叫我‘雾’。”
“雾先生,请问您是来交任务、接任务,还是发布任务?”
赵春生翻了一下李医师递来的任务册——杀人、找药、伪造文书,什么都有。他合上册子,说想发布一个任务。
李医师问他目标是谁。
“周家的长女,周岚。”
李医师的手顿了一下。
赵春生看着他的反应,心里反而稳了——连夜游神的人都觉得棘手,说明这件事够大。越大,越值得做。
李医师擦了擦额角的汗,说这个级别的任务他做不了主,去请了刘管家来。
刘管家是个精干的中年人,话不多,办事利落。他听完赵春生的要求,沉默了片刻,报了一个价:“十个高等兽核。根据具体计划不同,可能上浮五个。定金三个,三天后给您计划。计划满意,付清余款。任务开启,定金不退。”
赵春生没有还价。他把装着三颗高等兽核的荷包推过去。
刘管家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正面刻着“天级密·叁”,背面刻着一个“神”字。他用力一掰,令牌分成两半,边缘的裂纹整齐光滑,他把其中一半交给赵春生。
“雾先生,这是凭证。任务完成后,凭此结算。”
赵春生接过令牌,收进袖中。
从暗门出去的时候,他走过一条窄巷,拐上城南的主街。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他。他走了一段,又拐进一家成衣铺,换了一身衣裳,把那几撇假胡须撕下来,塞进袖子里。
马车还在巷口等他。他上了车,帘子放下来,靠在车壁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车轮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沉闷。
赵春生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带他进京的那天。那时候他还小,什么都不懂,只知道从今往后,他是赵家的孩子了。
他做对了那一步。这一步,也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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