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昊跟着他娘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不是周岚，是一匹狼。

那狼蹲在统帅府门口的石阶旁，毛色灰黑，体型比乡下看门的土狗大出整整一圈。它半眯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耳朵竖着，微微转动，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个声响。

李昊很兴奋的拽着李长歌的衣服，“娘，有狼。”

李长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愣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她见过小玉信里提过的事——边境养了几只异兽，很聪明，不伤人。

“那是家养的。”她拍拍李昊的头，“据说是满满在照顾。别大惊小怪的。”

李昊瘪瘪嘴，依旧盯着那匹狼看。狼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睁开眼睛，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那眼神……李昊说不上来，但总觉得不像一只畜生该有的眼神。

“昊昊！”

周岚从门里跑出来。她穿着方便活动的窄袖衣裳，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跑起来一甩一甩的。五岁的周岚比同龄人高出小半个头，脸上肉乎乎的，但下巴已经有了尖尖的轮廓。

李昊看见她，刚才那点紧张一下子飞了。

“岚岚！”他跑过去，想学大人的样子抱拳，手举到一半又忘了词，干脆伸手拽了拽周岚的袖子，“你长高了。”

“你也长了。”周岚看着他。李昊确实不胖了，脸还是圆的，但身子抽条了，站在那儿像一棵刚冒尖的小白杨。

“我瘦了！”李昊骄傲地挺了挺胸，“我娘说我现在好看多了。”

“你娘骗你的。”周岚说。

李昊的脸一下子鼓起来，正要反驳，就听见身后他娘的声音：“满满！别欺负我家墩墩。”

“娘！”李昊扭头，脸涨得通红，“别叫我墩墩！”

李长歌笑着走过来，弯腰捏了捏周岚的脸蛋：“长成大姑娘了。”

周岚被捏得脸变形，含糊不清地说：“李姨好。”

小玉从门里出来，手里端着茶盘。她把茶盘放在廊下的石桌上，拍拍手：“长歌，进来坐。别堵在门口。”

李长歌直起身，上下打量了小玉一番，啧啧两声：“瘦了。边境的风水不养人。”

“你倒是胖了。”小玉面无表情。

“我这是富态！”李长歌不服气地拍拍自己的腰，然后压低声音，“我跟你说，京城现在时兴这个——”

“先进来。”小玉转身就走。

李长歌笑着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回头：“昊昊，跟紧满满。”

李昊应了一声，转头看周岚。周岚已经蹲下来，在摸那匹狼的头。狼没有躲，甚至微微侧了侧脑袋，像是在配合她。

“它不咬人？”李昊凑过去，小心翼翼地问。

“不咬。”周岚说，“它叫轩铭。很乖。”

李昊伸出手，想摸一下。轩铭的耳朵动了动，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不凶，但李昊的手停在半空中，不敢往前了。

“它不太喜欢陌生人。”周岚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吧，进去。我给你带了糖。”

李昊的注意力立刻被“糖”字勾走了，屁颠屁颠地跟上去。

轩铭看着两个小孩的背影，打了个哈欠，把下巴搁回前爪上。

白灵从它背后的阴影里探出头来，小声说：“那个小孩想摸你。”

“我知道。”轩铭没睁眼。

“你为什么不让他摸？”

“不想。”

正堂里，李长歌和小玉坐在桌边喝茶。周岚和李昊坐在旁边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糖。李昊已经吃了三块，腮帮子鼓鼓的，还在伸手拿第四块。

“你慢点。”周岚说。

“好吃。”李昊含混不清地说，“比京城的好吃。”

“那是当然。”小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我们这边的厨子是从天香楼挖来的。”

李长歌啧啧两声：“周家军连厨子都挖，真是……”

“真是怎么了？”小玉看着她。

“真是有远见。”李长歌笑着改口。

两人聊了几句家常，李长歌的话头渐渐转到了正事上。

“玉儿，满满的事，你们是怎么打算的？”她放下茶杯，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她今年五岁了，总不能一直在边境跟着你们练兵吧？天山学院才是正经读书的地方。”

小玉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一眼周岚。周岚正低着头给李昊剥糖纸，好像没在听。

“统帅的意思是，不回去了。”

李长歌一愣：“不回了？为什么？”

“满满进步太快。”小玉的声音压低了，但周岚还是听见了，“她现在二级了。在同龄人里太扎眼。”

李长歌的手顿了一下，扭头看了周岚一眼。周岚还是低着头，剥糖纸的动作很稳，没有停顿。

“二级？”李长歌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一点，“她才五岁。”

“所以才不能送回去。”小玉说，“京城那边人多眼杂，不止那三个家族，还有多少中小势力盯着周家。满满要是回了童蒙园，三天两头被人试探、被人比来比去，安心不下来。”

李长歌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在边境一直待着？”

“不一定。”小玉说，“等她再大一些，性子定了，功夫也扎实了，再回去也不迟。统帅说，满满的路，让她自己走。”

李长歌看着小玉，又看了看周岚，叹了口气。

“也是。这孩子打小就跟别人不一样。”

周岚把剥好的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上。她没有接话，但她的耳朵一直竖着。

李昊吃完了第四块糖，舔了舔手指，忽然想起什么，扭头对周岚说：“对了岚岚，我修炼出内力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下巴微微抬着，整个人像一只骄傲的小公鸡。

周岚抬起头：“真的？”

“真的！”李昊伸出右手，五指张开，盯着自己的手心看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生。他又翻过手看了看手背，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它不出来。”李昊有点尴尬。

“嗯嗯，刚开始正常，等后面深厚了，就能具现了。”周岚说。

“我知道！”李昊不服气，“我就是……演示一下。”

周岚没有戳穿他。她问：“什么时候的事？”

“上个月。钱老师让全班都测了一下，只有三个人测出来了。我是其中一个！”李昊的尾巴又要翘起来了，“赵文和吴岳也有，但我比他们早好几天。”

“那你很厉害。”周岚说。

李昊嘿嘿笑了两声，然后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岚岚，你呢？你的内力怎么样了？”

周岚看着他。李昊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试探，没有比较，就是单纯的好奇。

“嗯。”她说，“还行吧。”

“几级了？”李昊问。

周岚犹豫了一下。小玉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二级。”

李昊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还在骄傲地展示“我修炼出内力了”的那只手。

二级……

他扭头看向周岚。周岚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得意，也没有故意谦虚。她只是坐在那里，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李昊忽然觉得嘴里那块桂花糖不甜了。

“哦。”他说，声音小了很多。

周岚看见他眼里的光暗了一下。

她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碟子里拿了一块糖，剥开，递到李昊面前。

“吃糖。”

李昊看着那块糖，接过来，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地化开，把嘴里的涩味冲淡了一些。

“你等着。”他含混地说，“我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嗯。”周岚说，“加油！”

李昊用力嚼了两下，把糖咽下去，站起来，“娘，我们什么时候走？”

李长歌正和小玉聊着，被他这一嗓子打断了，愣了一下：“急什么？才坐了一会儿。”

“我想快点回去练功。”李昊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周岚。

李长歌看了儿子一眼，又看了看小玉，忽然笑了。

“是哪一会半会的是吗？不过，我们先去办点事，晚上再过来吃饭。”

小玉点点头：“好，我让人准备。”

李长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拉着李昊往外走。李昊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周岚说：“岚岚，下次我来的时候，肯定比现在厉害。”

“好。”周岚说。

李昊跟着他娘走出了统帅府。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他靠在车壁上，不说话了。

李长歌看着儿子蔫蔫的样子，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受打击了？”

“……没有。”

“没有就好。”李长歌说，“满满从小就跟你不一样，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李昊闷闷地“嗯”了一声。她一直都那么努力，优秀。

“但她是她，你是你。”李长歌的声音轻了下来，“你只要比自己昨天厉害就行了。”

李昊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是周岚给他剥的那块糖的糖纸。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揣进口袋的。

他把糖纸捏在手心里，攥紧了。

统帅府门口，周岚还站在那里，看着马车拐过街角，不见了。

小玉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失落了？”小玉问。

周岚摇摇头：“没有。就是他刚才那个表情……我好像不该告诉他我二级了。”

“他迟早会知道的。”小玉说，“早知道比晚知道好。”

周岚想了想，问：“玉姨，我以后是不是很难交到朋友了？”

小玉低头看她。周岚仰着脸，表情很认真，不是难过，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不会。”小玉说，“真朋友不会因为你比他们强就不跟你做朋友。李昊不会，他会相通的。”

小玉摸了摸周岚的头，“即使想不通，也是他的事情。你不需要为自己的优秀感到抱歉。不需要为他人的情绪负责，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周岚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轩铭和白灵就不会。”

“它们不算。”小玉说。

“为什么？”

“因为它们不是‘交’的，它们是赖上你的。”

周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远处，轩铭打了个喷嚏。

白灵从它背后探出头来：“你感冒了？”

“没有。”轩铭说，“有人念叨我。”

白灵看了看它，又缩回去了。

晚上，李长歌和李昊回来吃饭。

李昊一进门就跑到周岚面前，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给你的。”

周岚打开一看，是一包桂花糖。和中午吃的不一样，这包的糖块是淡黄色的，上面撒着细碎的干桂花，闻起来更香。

“这是我看着师傅做的糖！”李昊说，“好吃。”

周岚拿起一块，放进嘴里。甜，很甜，桂花的香气在齿间散开。

“好吃。”她说。

李昊咧嘴笑了。

吃饭的时候，李长歌和小玉又聊起了正事。李昊和周岚坐在一起，脚在桌子底下互相踢来踢去，谁也不肯先认输。

轩铭趴在门口，白灵蹲在它头上，看着两个小孩偷偷较劲。

白灵小声说：“那个人类幼崽胆子不小，敢踢岚姐。”

轩铭没睁眼：“岚姐让着他的。”

白灵想了想，又问：“他以后会经常来吗？”

“不知道。”

“我希望他常来。”白灵说，“他带的糖好吃。”

轩铭睁开眼睛，扭头看了白灵一眼。

“你是糖做的吗？”

白灵没理他，缩回头，把自己团成一团毛茸茸的球。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小孩的身上。

周岚又踢了李昊一脚。

李昊踢回来。

小玉看见了，假装没看见。

李长歌也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

吃完饭，李长歌带着李昊告辞。马车在夜色中渐渐远去，车帘被掀开一角，李昊探出头来，朝周岚挥手。

周岚也挥手。

直到马车完全消失在夜色里，她才把手放下来。

“走了。”小玉说。

“嗯。”周岚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说，“玉姨，我明天要多练一个时辰。”

“为什么？”

“因为他在追。”

小玉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没有说什么，只是跟上去，把门关上了。

院子里，秋千在风里轻轻晃。

轩铭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慢悠悠地走进院子。

白灵跳下来，跟在他后面。

“岚姐好像挺喜欢那个小孩的。”白灵说。

“嗯。”

“那我们以后是不是要对他客气一点？”

轩铭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白灵一眼。

“没必要，他又不是经常来。谁知道下次什么能见到。”它说完，转身走了。

白灵愣在原地，琢磨了半天这句话的意思。

然后它小跑着跟上去。

“轩铭，你慢点，等等我——”

月光下，一狼一狐的身影穿过院子，消失在走廊尽头。

小胖墩再次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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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京中故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