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前行,路上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
轩铭和白灵似隐非隐地与人交流,异兽能说话的消息在各处留下了传说,渐渐在全国传播开来。
周岚和两小只的行程轨迹,对有心人来说,早已不是什么机密。
因此,针对一人二兽的各种事情接踵而至——有扮可怜的,有英雄救美的,有碰瓷的,还有施展美男计的。
起初看这些人施展不同的招数还觉得有些意思,但架不住次数多了,套路重复率太高,一天甚至能遇到两三波。
背后的主使者周岚也懒得一一去查。
她早就料到,这一路上不会清净,但轮番上阵的戏码着实让人心烦。为了震慑这些人,周岚直接去“夜游神”下了一单任务,把这些人全部警告了一遍。
效果立竿见影——再没人敢明目张胆地凑到眼前了。
这天傍晚,周岚带着轩铭和白灵在一家客栈落脚。
客栈不大,但干净。大堂里坐着几桌客人,有人在喝酒,有人在吃饭,有人在逗怀里的宠物。周岚要了一间上房,接过钥匙正要上楼,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这位姑娘,请留步。”
周岚转过身。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从大堂的茶桌旁站起来,朝她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石青色的长衫,腰间挂着一块玉佩,面容端正,笑容得体,像是那种在各种场合都能应付自如的人。
“在下姓刘,打扰姑娘了。”他抱了抱拳,姿态很谦逊,“方才见姑娘带着两只异兽,品相极好,想来姑娘定是懂行之人。在下和朋友也养了几只,想请教一二,不知姑娘可愿赏光?”
他指了指茶桌那边。桌旁坐着两男两女,其中一人怀里抱着一只白狐,毛色雪白,看着确实不错。
周岚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有什么事就在这里说。”她说。
姓刘的男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很自然地在她旁边站定,没有强求她过去坐。
“姑娘爽快。”他说,“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姑娘这两只异兽平日里都喂什么?皮毛养得这么好,有什么秘诀?”
他说得很诚恳,像是真的在请教。
周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腰间那块玉佩一眼。
“喂肉。”她说。
“什么肉?”
“什么都吃。我家这两只不挑。”
白灵蹲在她肩上,尾巴轻轻晃着,一言不发。轩铭蹲在她脚边,半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耳朵竖着。
姓刘的男子又问了几个问题——异兽多大、从哪买的、会不会生病、生病了去哪看。周岚一一回答,简短,不热情,但也没有拒绝。
聊了几句,姓刘的男子很识趣地收了话头,从怀里掏出一张名帖递过来。
“在下在京城做点小生意,姑娘日后若是路过,可以来坐坐。”他说着,又把名帖收了回去,“瞧我,姑娘还没说姓什么呢。”
“姓周。”周岚说。
姓刘的男子手指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变了。他很快恢复了自然,抱了抱拳,回了自己的茶桌。
周岚带着两小只上了楼。
“岚姐,”白灵一进门就从她肩上跳下来,落在桌上,压低声音说,“那个人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周岚放下行囊,在床边坐下。
“他问的那些问题,听着像是在请教,但问得太细了。什么肉、多大的量、一天喂几次、隔多久洗一次澡——这些是养宠物的人会问的,但他问的语气不对。”白灵想了想,“像是在打听什么。”
轩铭趴在地上,也说了一句:“他看我的时间,比看岚姐的时间多。”
周岚看了它一眼。
“看岚姐,他是在观察。看我,他是在打量。不一样。”轩铭说。
周岚点了点头,没有评价。
“岚姐,我们要不要去看看他们到底是什么人?”白灵的眼睛亮了起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是好人,交个朋友;要不是好人——”
“要不是好人呢?”周岚问。
“要不是好人,我就吓唬吓唬他们。”白灵的眼睛滴溜溜的转。
周岚看白灵感兴趣,“嗯,但别靠太近,毕竟她们武功不比你们弱,别被发现了。轩铭,你跟着白灵,别让她一个人。”
两小只溜出了房间。
大约一个时辰后,它们回来了。
白灵跳上桌子,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脸上带着一种“我可算发现了”的表情。
“岚姐,他们是骗子!”
轩铭跟在后面,慢悠悠地走进来,趴回老位置。
“慢慢说。”周岚说。
白灵把她和轩铭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
它们跟着那五个人出了客栈,走了一段路,进了一家饭店。几个人要了一个包间,白灵和轩铭从后窗翻进去,蹲在窗根底下听。
姓刘的先进去,坐下喝了一口茶,旁边的人就急着问:“刘哥,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姓刘的反问。
“那姑娘啊。什么来头?”
姓刘的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衣服料子是好料子,款式是京城时兴的,不是本地货。腰间的玉佩见过,不是凡品。身边那两只异兽,一狼一狐,品相极好,不是普通货色。一个人出门住店,没有随从,但出手阔绰——要的是上房,掏钱的时候眼睛都不眨。”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所以——是大鱼?”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一点兴奋。
“不一定。”姓刘的说,“也可能是硬茬子。”
“什么意思?”
“我家里是做布料生意的,对各种布料有所了解。她的衣服料子产自蜀中,是专门给京城供货的那种。市面上买不到。”姓刘的顿了顿,“我问她异兽吃什么,她说‘什么都吃’。我问她异兽多大,她说‘该多大就多大’。问她从哪买的,她说‘从该来的地方来’。”
他笑了一下,“这姑娘不是在回答问题,是在告诉我——她不想回答。而且,她姓周。”
屋里又安静了一瞬。
“姓周怎么了?”年轻的男人问。
“你傻啊,四大家族之首姓什么?”女人接话了。
“……周。”
“那她是周家的人?”
“不一定。”姓刘的说,“也可能是巧合。但小心点总没错。”
“那怎么办?”
“不怎么办。先晾一晾。她住店,我们也住店。明天再找机会。”
“要是找不到机会呢?”
“找不到就换一个。京城那边来的人不少,不差这一个。”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那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又响起来:“刘哥,你说她会不会就是那个周家大小姐?带着一狼一狐那只。我之前听人说过,周宁昭的女儿身边就是一只灰狼一只白狐。”
屋里彻底安静了。
过了好几息,姓刘的才开口:“别瞎猜。周家大小姐出行,怎么着也得前呼后拥,怎么可能一个人?”
“也是。”
“再说了,”姓刘的补了一句,“真是她的话,咱们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
屋里没人接话。
白灵学到这里,又气又笑:“他们还想学腹语,还嫌狐狸不听话!”
周岚挑了挑眉:“腹语?”
“就是让那只狐狸假装开口说话。”白灵说,“嘴动,声音从别处来。他们练了好久还没练好,动作和声音对不上。”
周岚这次是真的笑了,她笑了几声,摇了摇头。
“岚姐,你笑什么?”白灵不解,“他们是要骗人啊,你还笑?”
“我笑他们不容易。”周岚说,“想做个体面的骗子,还得学腹语、练演技、研究布料和玉佩。这行也不好干。”
白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轩铭的耳朵转了一圈,也没说话。
“岚姐,那我们要不要揭穿他们?”白灵问。
“揭穿什么?”周岚反问,“他们骗你了吗?”
“没有。”
“他们骗到我了吗?”
“也没有。”
“那他们现在做了什么坏事?”
白灵想了想,“……还没有。”
“那就先不揭穿。”周岚说,“他们还没动手。等他们动手了再说。”
“那万一他们去找别人骗呢?”
周岚看着她,“白灵,这世上骗子很多。你管不了所有人。”
白灵蔫蔫地低下头。
周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不过,既然遇上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想了想,走到桌前,铺开纸,提笔写了一行字。折好,递给白灵。
“把这个放到他们包间的桌上。”
白灵展开看了一眼——上面写着四个字:【学艺不精】。
白灵咧嘴笑了,揣着纸条就往外跑。
第二天一早,周岚退了房,带着轩铭和白灵走出客栈。那五个人也正好在大堂,两拨人打了个照面。
姓刘的看着她,挤出一个笑。
周岚没有笑。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件不需要在意的东西。然后她移开目光,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蹄声嗒嗒地响着,沿着官道一路向东。
白灵蹲在她肩上,尾巴轻轻晃着。
“岚姐,你说他们看到那张纸条了没有?”
“看到了。”
“他们会不会害怕?”
“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他们以后还会继续骗人吗?”
周岚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也许。但我们不是官差,管不了那么多。”
白灵把尾巴圈在爪子上,没有再问。
马蹄声嗒嗒地响着。风吹过来,暖暖的。
“岚姐。”
“嗯。”
“你说,他们学腹语学了多久?”
“不知道。”
“我觉得至少得学三个月。动作和声音要对上,不容易。”
周岚笑了一下,“你对这个倒是感兴趣。”
“不是感兴趣。”白灵一本正经地说,“就是觉得他们也挺不容易的。骗个人还得学技术。”
轩铭忽然开口了:“你同情他们?”
“不是同情。就是觉得——”她停了一会儿,“就是觉得,这世上干什么都不容易。没有人专门是来和我们交朋友的。大家都好忙,有自己的事情做。”
白灵把脸埋进周岚的头发里。
周岚伸手摸了摸白灵的脑袋。
官道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路两边的麦田已经收了,光秃秃的,在风里安静地等着来年。
“所以好朋友才格外珍贵。”她说的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然后她轻轻夹了一下马腹,马加快了脚步。
远处,有炊烟升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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