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水月镜花

祝鹤语气带着些许愕然:“这也太恶毒了些吧。”

赵玉明扶着她起身:“所幸你神功护体,并无大碍。”

祝鹤挑眉道:“那是!”随即又问:“这知县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也中邪了?”

三人进屋,宋启祯已将黄和民伤口处理好,那只断臂躺在圆桌上,干瘪得不行,几根手指胡乱扭曲、呈枯木般僵化之状。祝鹤上前一瞧,又默默后退到赵玉明二人身后:“我还是离远些罢,免得这断臂跳起来掐死我。”

宋启祯摇头表示不会,走到黄和民身旁抬起她剩下的那一只手给三人展示:“你们仔细看。”

祝鹤三人一齐上看探头查看,那一只白胖的手背上布满了类似蛛网的青紫色纹路。

祝鹤道:“哟,这知县还纹身呢。”

赵玉明不解:“这暗纹是,咒痕?”

霍源否定道:“不,你仔细看暗纹中央。”

赵玉明定睛细细查看,那暗纹的中央有一个红点,不对,是一个圆圆的小伤口,由于蛛网纹路过于抢眼,加之伤口确实微小,所以一时难以察觉:“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宋启祯走到黄和民身后,用手拨开黄和民的衣领,露出的后颈同样有青紫色蛛网纹和小伤口。宋启祯解释:“这是被傀儡线操纵留下的痕迹。”

祝鹤疑惑:“你的意思她现在只是一个傀儡,不是真的人?”

宋启祯不置可否:“祝姑娘,烦请你帮忙查看一下她的脚踝处是否有同样的伤口和纹路。”

祝鹤掀起裤腿查看:“确实两只脚踝都有。”

霍源确认:“确实是傀儡术。”

赵玉明有些不可置信:“可是她的确是活生生的人,你看伤口还在渗血。”

祝鹤上前用手指试探黄和民的鼻息:“她现在还有气。”

霍源道:“已经是行尸走肉、空有一副躯壳了。但凡傀儡术施于活物,施术者必先抽魂灭魄,用他们的话说,就是为了用得顺手。”

赵玉明觉得事情越来越扑朔迷离:“定是黄和民背后有人指使,那人怕我们从黄和民身上知晓些什么,所以现身灭口。”到底是什么人?怕被知道些什么?总感觉整件事情诡异至极,肯定还有些东西是没有被察觉的。霍源方才问黄和民所供奉的神仙,此乃天庭庇佑之地,如果不是供奉天圣君,难道另有所指?

抬眼发现宋启祯所有所思,霍源则盯着宋启祯没有说话。

赵玉明将二人的神态尽收眼底,心道:霍源此次巡凡,仅宋启祯下辖就能遇到这么一遭,且不论一方守神渡劫时差点殒道,有修士就在眼皮子底下作恶,居然毫无察觉,还要等到巡凡的神使亲自查,贬黜估摸着是没得跑了。

祝鹤轻叹:“虽说黄和民罪有应得,但估计她自己也没有想到会落得如此下场。”

赵玉明突然灵光一闪:是了!奇怪之处在这,那人明明能将黄和民当场击杀,又何必大费周章操纵她到屋子里袭击祝鹤?

赵玉明看着祝鹤道:“女侠,说起来你怎么会回到房间里来?”

祝鹤突然记起了什么:“糟糕!几位道长,那黄瑄在你们走后又是抽搐不止,我与侯姑娘急急忙忙找你留给我们的丹药,没找着。”

霍源:“所以你就回房间来找。”

祝鹤点头:“对,我想估计是落在屋内了。”

赵玉明道:“先去看看黄瑄的情况。”

祝鹤回头看着屋里的黄和民:“那她怎么办?”

宋启祯道:“我留下来处理。”

霍源开口:“我也留下。”

赵玉明、祝鹤俩人赶到侯淑龄她们藏身之处时,黄瑄气色如常,已不复之前病发之状,似有悠悠转醒的迹象。

祝鹤不解:“侯姑娘,黄瑄这是?”

侯淑龄抱歉道:“祝女侠,在你离开之后,我又找了好几遍,最后找着了道长所赠的丹药,与瑄哥儿服下,现在已经转好了。”

祝鹤冒险回屋去寻的东西,居然就在侯淑龄自己身上?

祝鹤很明显也是这样想的,神情微愠但嘴上却道:“那便是最好了。”

“可是高糊儿她......”侯淑龄没有说完下文,二人立马明了,只见那女侍直挺挺地躺在一旁,身形僵硬,气息全无,赵玉明伸手试探她的体温冰凉如窖,摇头道:“已经没了。她灵体遭到重创,估计在幻境破灭时已经随之湮灭了,魂魄久不归位,躯壳是撑不了多久的。”说着召出安灵符贴在高糊儿尸身上,安抚伤灵,助其魂归天地。

祝鹤在赵玉明身后道:“虽说是黄和民的帮凶,但也是个愚忠的丫头。”

赵玉明身形一顿、察觉不对,当时他与霍源、宋启祯解释来龙去脉之时,三人之间用的是密言令。他不动声色起身,踱步到侯淑龄与黄瑄身前,佯装突然想起什么,转身问祝鹤:“女侠是如何得知高糊儿是帮凶?”

祝鹤一幅你怎么这样问的样子:“因为有同感咒啊,参盏当时与你在幻境中所见的,我也可看得到......只不过就是断断续续的,兴许是他学艺不精。”

赵玉明暗暗舒了一口气:“原来如此。眼下那术法还有用吗?”伸手将黄瑄打横抱起准备走,侯淑龄赶紧将地上的外袍拾起想要给黄瑄盖上。

“感觉不到了。”祝鹤抬手抓住外袍,指了指地上的高糊儿,侯淑龄心下明了,便将撤回了手。

祝鹤用外袍将高糊儿轻轻裹好,扛在肩上,跟在赵玉明一旁继续道:“可是他怎么后来就遁形了?”

参盏,这个人也很古怪。赵玉明细细回想他和参盏相处的所有细节,脑子里面迷迷蒙蒙:“不知缘由,一声不吭就走了。”这人自称散修,术法虽说偏门,但他那法器怪异、戮念过于强盛,可对于赵玉明却又关切非常、有礼有仪,如此喜恶分明,赵玉明脚步放慢了些:“你怀疑参盏?”

祝鹤摆摆手笑道:“你别紧张,那位散修不过是特立独行罢了,像他这样趾高气扬的人,不屑于此。”

趾高气扬?赵玉明哭笑不得:“怎么会呢?他还挺有礼貌的。”

祝鹤听罢一脸累极的表情:“只是对你而已。你不信去问问你哥。”

“我哥?”赵玉明狐疑,又从哪里钻出来一个哥哥?

“大陈道长,你的师兄;你们应该是亲的吧?我看着模样有几分相像。”祝鹤问道。

“相由心生,我俩一心求道,兴许我们一个师门都长的差不多呢!”赵玉明饶有兴趣地胡诌道。

“要真如道长你所说的,那天上仙地中神同门同派的,岂不是都是一个样?”祝鹤显然不信:“要是神仙换了个人当,底下这些信徒都不知道,还拜啊拜。”

赵玉明挑眉:“只要是能如愿,信徒还能管得着这些?哪个神仙有用、哪个宫观灵验,就拜哪个呗。”

祝鹤表示在理,又问起了宋启祯:“那位宋道长倒是有几分超凡脱俗之质。”

宋启祯当时和神君一齐出现,想来应当是被当成了请来的帮手,赵玉明眉眼稍弯,打趣道:“我倒是觉着我师兄气质更甚。”

祝鹤佯装严肃辩驳:“非也非也,大陈道长好比那水中月镜中花,不是我等肉眼能看透的。”

赵玉明心中流过一丝惋惜,觉着祝鹤悟性慧眼皆非常,是个修行的好苗子:“可惜女侠你不修道。”

祝鹤哈哈:“我心不在于此,只系这一方土地而已。”

三人一道进了黄瑄院中与宋启祯、霍源二人汇合。

黄和民的尸身已经被处理妥当,脸上同样有安灵符箓掩面,祝鹤将高糊儿打横放置在黄和民身边,一主一仆亦或者一母一女,就这样无声无息躺在一起。

待黄瑄醒来,侯淑龄虽心疼他遭遇凶险,还是将所知道的来龙去脉讲与他听。黄和民聪慧过人,黄瑄自然也不是愚钝之人,眼中满是丧母之痛,但他知道自己母亲这些年来暗中指使女侍家奴做过哪些好事,每一件单拎出来都是罪过。

还是霍源为黄瑄切脉:“黄公子,请节哀。”

“有劳道长,”黄瑄又对赵玉明道:“先前幻境内,还未向道长道谢......怎么不见......”

“公子不必放心上,不过是修行之人的职责罢了。”还没等黄瑄说完,赵玉明急忙谦虚应下感谢之言。

霍源眉眼微动,但没做声,片刻后才道:“虽有转好之象,但需长期谨慎调理,方能减轻后遗症状。”

黄瑄心中了然,丝毫没有意外,倒是侯淑龄听罢又是泪眼婆娑,悄悄转过身去拭泪。

赵玉明突然想起什么,从袖里乾坤中取出一把软剑,交与侯淑龄:“先前从侯姑娘这里借用了一下你的软剑,现将其归还。”

侯淑龄问道:“对道长可有帮助?”

就别在腰间当装饰,当场有两位神仙,还用得着我出手?赵玉明讪笑:“确实有用。”

侯淑龄点点头表示帮上忙就好,便将软剑收好。

宋启祯问黄瑄:“不知黄公子现下打算如何处理后事?”

虽说是家事,但黄和民身居边境县城要职,暴毙的消息一旦传出,边境形势必然严峻。

显然黄瑄也考虑这一点,垂下眼眸,声音却很坚定:“秘不发丧,等到师爷派人,快马上奏京城,新官继任。”

祝鹤道:“听起来很周全。”

赵玉明看着祝鹤头上的发簪,想了想,上前拱手道:“黄公子,小道有个不情之请。”

黄瑄道:“道长但讲无妨。”

赵玉明道:“我们在幻境中所遇那几位工匠......实非黄知县所说的盗贼。还请黄公子为他们正名。”

黄瑄叹道:“是我的错。当日在城中,就不应该将他们招进来做工,也不至于在我面前被我母亲焚烧致死。”

赵玉明恍然:难怪当时在走马灯中会控制不住地想要冲去阻止,原来是黄瑄的记忆。

霍源否认他这个想法:“不是你的错。如果不是这几人,那么就还有其他人。”

祝鹤刚听到真相,吃惊道:“那几个工匠也是被她杀害的?”

黄瑄接着道:“师爷如实将案件禀明,为他们洗清罪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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