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明欲要扶起库恩,谁知对方却先于赵玉明有所动作。只见库恩迅速晃晃悠悠起身,往赵玉明怀中撞去。若是闪开,库恩定然摔个狗吃屎,赵玉明只好硬着头皮将他接住,接着一块冰润的物件被库恩不动声色地塞进了赵玉明手中,这触感赵玉明再熟悉不过,他的眸子升起一丝讶异和库恩四目相对,下一瞬便敏锐捕捉到库恩深邃眉眼间似有若无的狡黠。
恰在此刻,邬由雪操控丝线将一只飞钺缠住,腾出手来对赵玉明三人出招,千万缕密密麻麻的丝线犹如流矢从天而降,赵玉明叹了口气:“既如此……”他攥紧手中的续怀碎片,刹那间碎片没入手掌,熟悉之感蔓延游走至全身,赵玉明目光犀利,抬手将祝鹤、库恩二人封进琉璃罩内,自己则捏了个诀,瞬移至邬由雪面前,与他鼻尖对鼻尖。
邬由雪被赵玉明的突进杀了个措不及防,欲要后撤,赵玉明眼疾手快,一手按住邬由雪肩膀,一手用拂尘结实捆住他的腰身,随之便拉着邬由雪往坟冢处一跳:“那就如你所愿。”
伴随二人眼前青光乍现,赵玉明本能似的催动灵力,带着邬由雪去见了他真正想见之人。
上元佳节,日薄西山。
宫内处处张灯结彩,内侍宫女皆行色匆匆,垂目快步在宫墙下行走,为即将开始的夜宴忙前忙后。一个特别的身影行在其间,尤为抢眼:小麦色的皮肤,乌黑油亮的马尾随意扎起,身着粗布棉衣,身材修长、步迈潇洒,引得路过的宫人频频侧目,又窃窃私语猜测他的身份。刚过一道宫门,一内侍缓步迎上前去,皮笑肉不笑:“七殿下一路辛苦了,老奴恭候多时,请殿下随我来。”傅承璋点点头,口鼻呼出冷气,答道:“有劳。”
皇子年满十六,即为成年,依循太真祖制须封王封地,即使是不受宠的傅承璋也不能例外。于是经礼部提醒,皇帝很不情愿地将这个早就被忘到脑后的老七召回京城听封。
所以,傅承璋赶回太真京城之时,正值上元佳节,听皇帝假模假样关心几句后,便奉命到安排的住处落脚更衣。谁知那引路的宫人走到一半便被总管征了去,只留下傅承璋与他手中的灯笼,毫无意外地,他晕头转向,竟自顾自溜达到了宴会场外。
即使拜见过皇帝之后,时辰还尚早,夜宴并未正式开始,但也有受邀的王公贵胄陆陆续续入场,逢人便是行礼寒暄,一众宾客有说有笑,好不热闹祥和。傅承璋神色淡然,将这一派景象收于眼底,转身欲寻正确的道路远离此处,迎面一队年轻的子弟放肆嬉闹着簇拥着一贵丽女子而来,不知哪家的公子讲个笑话,逗得那女子仰面咯咯直笑。傅承璋自觉退让至一旁,待他们走近,他看清了那女子容貌,明眸皓齿、顾盼生辉。对方在人群中敏锐察觉他从暗处的目光,女子依然咯咯笑着,眨眼间便锁定了傅承璋的位置,顺着他的视线回望,两人四目相对,仅一瞬,傅承璋瞳孔微张,心中静潭忽地泛起阵阵涟漪,傅承璋即刻垂眸,避免目光交汇,做出一副唯唯诺诺的神态示弱,那女子果真没有再过多探究,收回目光,转身和身旁的同伴聊了起来。傅承璋就低眉顺目的站在原地,直到众人走远才慢慢悠悠动身寻路。
待傅承璋磨磨蹭蹭换好衣袍之后,小宫人面露急色,小心翼翼催着他赴宴。傅承璋宽慰般拍拍他的肩头:“我向来记性好,不劳你引路了,你去吧。”对方一听,双眼立马放光,可还是犹犹豫豫,傅承璋又道:“你且去吧,不会有旁人怪罪。”小宫人听罢连连作揖,说了几句奉承的祝福,掩饰不住地欢喜,便退下了。
还是通往夜宴的那条路,只不过这次傅承璋身着华服,本就气度不凡,加之绫罗傍身,更是惹眼,每行一步便有人行礼,搞得傅承璋万分别扭,刚开始还有“嗯”几声,后来直接就视而不见,但架不住这宫墙里最不缺的就是人,他有些受不住,索性择了条僻静小道扭身拐了进去,避开一路的来人。
宫中的人,此时要么留在各处值守,要么围着夜宴忙前忙后,小路幽静无人,傅承璋惬意不少。冷风轻拂,扑鼻的花香迎面而来,馥郁异常,傅承璋抬眼一瞧,淡黄色的腊梅就在小道尽头绽放,这才意识到竟然拐进了梅园。好在此处离夜宴现场不远,因为傅承璋隐隐约约能够听到宴乐。梅园之中应当有其他出口通向宴会处,但傅承璋慢慢悠悠游走,心中实在是不想出席此等繁杂的宫宴,可碍于君威,只好一路上拖拖拉拉,晚些赴宴,等到那些个达官贵人酒过三巡,众人醉醺醺之时、无人在意之际偷摸溜进席间,想来也是行得通。傅承璋嘴角一勾,心中一顿盘算之后,把聪颖的自己夸个不停。
“嘭嘭嘭!”宫墙上绚丽烟花绽放宣告着夜宴正式开始,傅承璋在梅园之中驻足观望了好一阵,待到烟花停歇的间隙准备移步之时,才发觉有东西躲进了他的衣袍之中。傅承璋掀开外袍,他“嗯?”了一声,瞧见一只黑乎乎的毛团子缩在他的脚边,不知是哪处宫里跑出来的黑猫。他缓缓退开,俯身用双手将那黑毛团子抱起,一双绿幽幽的竖瞳眸子直直盯着傅承璋,傅承璋也上下打量着她,一人一猫就这样在梅园里相顾无言。这黑猫胆子不小,但貌似怕冷,一个劲儿地往傅承璋的怀里钻,傅承璋没法子,只好一只手将黑猫抱紧些,另一只手拢了拢外袍,将黑猫裹严实。
“砰砰砰!”又是一阵更加绚烂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如梦似幻的光彩刹那间将整个梅园都点亮了,园中所有景象都映入傅承璋的眼中,包括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宫墙上的女子,她双腿自然垂下,双臂撑在身旁两侧,上半身微微前倾探出,一脸好奇地盯着傅承璋。
是那位在宴会外被一众子弟簇拥着的女子,傅承璋眼神微动,与那女子四目相对好一阵之后才反应过来,立马假装窘迫移开目光,东张西望准备转身离去。
“翡翠。”女子清脆的声音从傅承璋身后传来。
“什么?”傅承璋下意识回答。
“过来。”那女子歪头盯着傅承璋。
“我吗……”傅承璋有些摸不着头脑,但也只是一瞬,因为下一秒,傅承璋怀抱着的黑猫钻出袍子,露出一只猫头,对着墙上的女子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原来是在叫猫,傅承璋讪讪一笑:“请问这是贵人您的猫吗?”
那女子不语,轻轻从墙上跃下,带起阵阵梅香。她径直走向傅承璋,双手向着猫头一摊,对着傅承璋微微一笑:“是我的。”
傅承璋听罢连忙掀开外袍,双手将黑猫奉上,女子接过黑猫,垂眸轻抚猫背:“这家伙胆子小了些,被烟花吓着了,”她抬眼对上傅承璋的眸子:“不想躲在殿下的袍中。”
傅承璋心中涟漪更甚,低眉顺眼道:“想来是与她有缘……”
“殿下怎么还在此处?”夜宴早就开始,该出席的皇子却还在外面晃悠,着实让人好奇。
“说来惭愧,”傅承璋象征性地搓搓手:“我在外修行,久不在宫中,认不得路。”
“竟没有宫人在旁引路?”那女子秀眉一挑,不知是觉得惊讶还是好笑:“不如殿下随我一道,我引你去。”
“如此,那便有劳了。”傅承璋点点头。
待到傅承璋跟着女子到了宴会场外,与她道谢:“多谢贵人,还请贵人先行。”一个边缘的皇子与将军府炙手可热的小姐还是要保持距离,不然会被很多人当成靶子。傅承璋还是门口晃悠了一会儿再摸进去的,谁知他在自己角落的位置一落座,上座的皇帝大手一挥将那抱猫的女子召到面前问道:“朕的这几个皇子里,你可有中意的?”
此言一出,四周欢声笑语立马停歇,都在猜想这位战功赫赫的杜家长女究竟会作何选择。
傅承璋手上动作不停,捏着镶珠的银壶往杯里斟酒,耳朵却机敏地留意着动静,只听得那女子答道:“婚嫁之事,须得两情相悦……”
傅承璋放下酒壶,举起酒杯慢酌,砸吧砸吧,发觉宫中的酒也就那样,偏酸发涩,不如观中老头儿酿的一半爽口。
两个几近透明的人影在傅承璋身旁,赵玉明抱臂而立:“我就说这两人一见钟情吧。”
“不,”邬由雪轻轻摇头道,看着傅承璋正盯着杯中酒愣神:“是重逢。”
一个画面闪现在赵玉明的脑海之中,他眨巴眼睛问道:“难不成,那时在边境搭救傅承璋的竟是杜冗父女俩?”这么说来,赵玉明笑了笑:还是傅承璋早早就一见倾心了。
邬由雪没有出声,默认了赵玉明的猜想。
“那没招了,那种情景,任谁都会沦陷吧。”赵玉明看看杜皋,又瞧瞧傅承璋,耸肩摊手道。
“是么?”邬由雪轻笑一声,转眼盯着赵玉明:“你也会吗?”
赵玉明眼皮一跳,却如实道:“如果我是幼年的傅承璋,我会的。”
“可你不是,我也不是。”邬由雪又转头目光锁定傅承璋,良久道:“你比想象中还要迅速。”
冷不丁的一句话,搞得赵玉明摸不着头脑:“什么?”
“你知道怎么做傀儡吗?”邬由雪道。
赵玉明现在眼皮不停地跳:“应该需要很多木头吧?”
邬由雪不可思议地看着赵玉明:“看来你在慈姑殿过得很好。”
原来这也是常识吗?赵玉明突然觉得书生骂人不学无术这么有文化。
“木头是做木偶用的,”邬由雪好心解释道:“傀儡是用人做的。”
“黄和民。”赵玉明一下就联想到了。
“是的,”邬由雪撇撇嘴:“只不过那日太过匆忙,没能挑个趁手的……除了续怀,其实这世界上还有些术法可以探晓他人回忆。”
相传用活人制作傀儡,某位朝代君王对逝者的执拗,又逐渐运用于案件与刑罚,后来演变现今某派修行专门的术法。傀儡师将术法受者魂灵抽离的过程中,可探知此人的生平经历,邬由雪方才说的应该是这个,赵玉明道:“可傀儡术将人魂灵抽离方可知晓过往一二,以人命为代价,伤天害理,有损修行。”
“我要是在意修行这玩意儿,早就飞升天庭了,”邬由雪神秘笑笑,靠近赵玉明:“能身处地界的,都是些心生妄念不能自已之辈。”
“妄念,”赵玉明心中一动,某个人影在脑海中闪过:他也有妄念么?
“你的妄念是什么?”赵玉明毫不在意靠近的邬由雪,探寻的目光对上他的双眼反问道。
听罢,邬由雪又立马收回身子,神情复杂道:“我想知道,傅承璋究竟是怎么死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6章 梅园重逢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