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夏,六七月的时候,财神湾涨起了潮水。湾畔常香堂内,只有几个客人来买消暑药,便冷清了下来。
一个少女站在柜前,正用秤杆称量七里香,她的小指翘着,不注意看还以为那是称量时特有的习惯,如同兰花指,倒显得好看。可是看她将称杆放下时,小指还是翘着,才知这是她的旧疾。
天气闷热,她却从脸上到头顶严严实实包了纱巾,让人只看见她那双澄澈的眼。可虽只露出眉眼和起了薄汗的额头,就已经可以让人联想到她面纱下好看的面庞了。
她用袖子擦擦额头,将称盘里的七里香倒出,正要将黄芩放进去,一个街坊邻居匆匆忙忙走进来,道:
“张掌柜,镇老爷有急事找你!”
少女放下称盘,走过来,道:
“张叔去接货物了,让我在这里守着,有什么事和我说吧。”
他见是她,脸上露出笑容,道:
“是俏小娘子啊,我这就和你说这事。今日温侯爷有事来镇上,小侯爷也跟着来了,方才镇老爷派人来找张掌柜,说是小侯爷中了暑,喝了消暑汤也不见好,要请张掌柜去看看呢!”
少女沉吟,道:
“中暑?中暑也就是那几个法子……”
她拿定主意,道:
“张叔一时半会儿也回不来,侯府等的急了恐怕也不好。不如这样,我先去看看,你去找张叔,如何?”
他想了想,道:
“行,侯爷们正在镇老爷府上,你去问了便知。”
听见“镇老爷”三字,少女顿了顿,才点点头。
她从墙上摘下帷帽,戴在头顶,便往镇老爷府上赶去。
……
镇老爷府上,正房寝室中,温如海脸色发青,不停擦着额上的汗,往一个华丽的梨木床上瞧。温若华躺在床上,周淳扶着他,往他嘴中灌药,他却一点也喝不进去,全吐了出来。
温郅皱着眉,道:
“阿华喝不下,便不要喂了吧。”
周淳叹了口气,将汤匙扔在碗里,把碗丢在一旁,瞪了一眼温如海,道:
“你请的大夫呢?”
温如海一哆嗦,赔笑道:
“夫、夫人莫急,已经在路上了。”
正是这时,一个随从走进来,在温如海耳边低语几句,他的脸色由紫青变成涨红,接着瞟了一眼周淳和温郅二人,转了转眼珠,脸色又恢复正常,对随从低声道:
“你快去带她进来。”
接着,他便走上前,对二人道:
“侯爷,侯夫人,大夫已经到了。只是不是先前说的那位张掌柜,而是我们镇上一位有名的小娘子。她是张掌柜的亲戚,去岁家中失火没了父母便来投奔张掌柜了。她跟着张掌柜学了一年医,虽只学了一年,开的方子却极准,都快赶上她师父了。只因她手上有旧疾,开方子时小指总是翘起,身形又俏丽,镇上人都叫她俏小娘子。”
温如海这番话中不无夸大其词,温郅听了这么一大通话,早被绕晕了,只知道是大夫到了,也不管她是什么娘子了,只道:
“那便快些叫她进来吧!”
“是。”
温如海转过身,只见少女已经从门外走来了,便笑道:
“这位便是俏小娘子了。”
齐语凝见他向自己迎上来,便偏过身绕开他,走向温周二人。温郅见是这么一位少女,身形苗条纤细,年纪几乎与温若华一般大,有些许惊讶,但看她此刻沉着冷静,见了二人也不慌张,心中的惊讶少了几分,道:
“俏小娘子,请你为阿华看看吧。”
齐语凝低下头,透过帷帘,看见了温若华那张脸。他的脸比起一年前添了一些血色,脸上也脱了些稚气,只是此刻昏昏沉沉,眉间还是透着病殃殃的气色。便道:
“让我来替他把脉。”
周淳闻言,让到一旁,齐语凝坐到温若华身边,只看他神智不清,她叹了口气,将手搭在他脉搏上,把起脉来。
只觉得他气息不平稳,这脉息……像是镇老爷府上因为得宠小妾而整日唉声叹气的正妻的脉搏——肝气郁结,抑郁难解。
齐语凝不禁看向温若华,他眉间似乎总是微蹙,不仔细看还以为他是淡漠疏离,是个因为自身养尊处优而喜爱厌烦挑剔别人的人,可结合这脉息,才知他心中有悲。
可他生来富贵,连手也娇嫩如玉,不像她的生了些茧子,他又有何忧所在?
“看了这么久,可看出什么名堂了吗?”
周淳不像温郅,对眼前这个少女是否真的具有像温如海说的那般本领有些怀疑。
齐语凝回过神,将手挪开,点点头。
她自然听出了周淳话中不信的语气,心中想了想,故作深沉,道:
“小侯爷得的病甚是玄怪,诸位若是信我,可要按我说的来做。”
周淳和温郅对视一眼,温如海连忙上前来,笑道:
“侯爷和夫人就按俏小娘子说的做吧,她年纪虽看着小,看病还是有一套自己的法子的。”
温郅先松了口,正要答“好”,周淳道:
“等等!”
她走上前,与齐语凝站得极近,似乎想透过帷帘去看她的脸,良久,她忽然伸手要去揭开她的帷帽,齐语凝连忙躲向一边,惊道:
“夫人,你这是作甚?”
周淳微微一笑,收回手,道:
“我只是好奇,这么热的天,你还要层层包裹住自己的脸,不让人看见,叫人觉得装神弄鬼,好生起疑。”
齐语凝还在喘着气,似乎是被惊吓到了,道:
“你若是不信我,我走便是。“
温如海连忙上前拦住她,那模样只差喊一声“我的祖宗”了,转头对周淳道:
“夫人也见了,俏小娘子手上留有烫伤的疤痕,只因她脸上被烧得溃烂,留下了比这还深重的疤痕,这才总遮着脸,镇上人都是知道的。”
周淳自知理亏,误会了人,便不说话了。温郅此时赶来救场,道:
“俏小娘子,我家夫人救子心切,第一次见这么小年纪的女子行医,有怀疑也是人之常情。但医者仁心,也请你不计较这点嫌隙,替阿华治一治吧。”
齐语凝在心中“呸”了一声,但看周淳怀疑却又抓不住把柄的样子,莫名又觉得好笑,便走了过去,走到周淳身边,嘀咕了一句:
“那我便不、记、前、嫌。”
周淳皱着眉,只觉得这个少女有些奇怪,却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心中不禁怀疑是自己太过多疑了。
齐语凝转身,道:
“好了,那你们现在可要按我说的做。”
温郅点头,齐语凝看向周淳,周淳低下头,片刻才勉强点了点头。
齐语凝满意地笑了笑,扬声道:
“那好,按我说的,你们所有人都要退避三舍,等我替小侯爷治好了病,让你们过来才能过来,否则若是小侯爷因为你们的过失,从此是残了还是废了,可与我无关。”
温郅想了想,答道:
“好。”
他看向周淳,周淳眼中却有点怒火,他低声对她道:
“只是出去一会儿,也没有什么损失。”
周淳这才收起怒火,也点了点头。
见二人都同意了,温如海这才露出舒心的笑容,笑脸请着二位出去了,还贴心地替齐语凝掩上了门。
看着众人走得远了,齐语凝转身坐下,轻声对温若华道:
“小侯爷,这药你不爱喝便不喝,你的病是心病,若是自己不愿好,喝再多的药也好不了。”
只见温若华的嘴唇微微一动,齐语凝知晓他是听见了,便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笛,道:
“镇上小孩因为药苦不爱喝,我便吹笛子给他们听,他们从小便过得穷苦,没有什么可玩的物件,一听我的笛音,便高兴得不得了了。小侯爷,人间有疾苦,可是你要好好活着。”
说完,齐语凝便吹起木笛来。声音悠然,却极动人,前音无羁自在,中音起伏不平,后音畅快,诉尽似水年华种种,让人不禁潸然泪下。
一曲终了,只见小侯爷眉间舒缓了,眼角却掉下泪来。齐语凝倒有些惊讶,这些曲子她吹了很多次,每次尽心而为,却听惯了,从没有如此触动,心中也是一酸。
她叹了口气,道:
“小侯爷,我走了,你在此处好好歇息吧。”
说完,便走出了房门,走到院外,温如海迎上来,笑道:
“俏小娘子,小侯爷可好了?”
齐语凝冷冷道:
“想必好了。”
温郅和周淳也走上来,齐语凝对周淳道:
“小侯爷现在也已经醒了,夫人你去看看他吧。”
周淳看了温郅一眼,半信半疑,见他点点头,这才离去。温郅问道:
“不知阿华得的是什么病。”
齐语凝看了一眼温如海,背身对二人,背着手,道:
“侯爷可知五行冲撞之论?”
温郅一顿,道:
“此是古人之妄言,温某向来不信。”
齐语凝故弄玄虚,温郅却如此认真,此时心中好笑,却摆摆手,道:
“非也非也,侯爷不知其中的奥妙,不知便不信。”
温郅道:
“愿闻其详。”
齐语凝转过身,踱着步,道:
“金木水火土谓五行,五行相生相克。我看侯爷五行属水,为人清朗正直,可侯爷难道不曾注意到,所到之处,却浮夸不实,处处透露着脏浊之气吗?”
齐语凝说到此处,站定,转头看向温如海。
温如海却还没搞懂她话中的意思,却察觉到气氛不对,但不知晓是哪里不对,硬生生对齐语凝扯出一个笑容。
温郅已知她是借五行之道,来提醒他不可对温如海的行为视而不见。今日若不是温若华生病,他还真不能看见温如海寝房中是何等奢靡,与堂上朴素之风截然不同,便正正神,拱手道:
“多谢俏小娘子提醒。”
齐语凝微微一愣,笑道:
“不谢。”
便转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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