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一年前两人在渡淩馆发生的事情,温若华脸上一阵发烫,忍不住咳嗽起来。齐语凝一惊,以为他被呛到了,连忙替他捶背,道:
“好些了吗?要不要我替你端杯水来?”
温若华摇摇头,道:
“不必……”
齐语凝捶着捶着,却皱眉自言自语道:
“张叔说得对,这药丸需制得小些,若是给病重之人吃,只怕是还没病死,就要给噎死了……”
温若华本要好了,一听此话,又咳起来。折腾了一会儿,终于好了,齐语凝见他面色平稳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笑道:
“好了,这下你可以回答我了。”
温若华看她:
“何事?”
“冷霜姐姐呀!”
奇怪,她方才不是才说了?怎么才一会儿就忘了?
温若华别过脸:
“不、不知,要问、问丫鬟。”
齐语凝笑道:
“你、你怎么,结巴了,丫、丫鬟们都睡了,此、此时夜深了,你不、不知晓么?”
温若华脸涨红,怒目瞪了她一眼,齐语凝却笑得更欢了,道:
“生、生气了,小、小侯爷?不是我说,你要多生气才是呢,平日里总是什么都不关心的样子,实则……咳咳,反正人要会哭也会笑才好,总是冷着脸,会把自己憋出病来的。”
说到话尾,声音柔和了些,都是关切之辞。温若华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缓解自己因咳嗽和怒气留下的激动,却没注意到她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道:
“你的笛子给了旁人,不可惜么?”
他看向她,齐语凝立马转过脸,有些尴尬地站起身,叹了口气,道:
“自然可惜,那是我的一位好友送的,我本就再难与他相见,如今连他给我的唯一一个物件也送出去了,怎能不叫人可惜?”
她眼神黯淡,甚是惋惜遗憾,温若华只一眼便不再看她,对她眼中神色,他竟会有些难过,难过她为之黯然的不是自己。
齐语凝又笑道:
“不过,其实也不可惜,那位朋友若是知晓我送给的是谁,也会为之高兴的。”
温若华心想那是自然,却没有说出口,齐语凝看他沉思的样子,笑道:
“你也会为我高兴吧,小侯爷?其实,其实你待人还是挺好的,不然也不会注意我将笛子送给小莱了。”
温若华这日的确是时时刻刻注意着她,见她说破心事,自己脸上如火烧般窘迫,可明明齐语凝说这番话也只是好心,并没往其他方面想,他自己倒别扭起来,连忙道:
“我、我没有!我、我要睡觉了,你、你快回自己房里去!”
说着还把被子拉到身前,作出要睡觉的模样。
忽然被下了逐客令,齐语凝一时摸不着头脑,怎么她哪里得罪他了?她又觉得他像个被宠坏的孩子,一时间有些生气,想起侯爷说她是他的“义姐”,其实两人相差不过一天,她虽不知晓,却知自己在年龄上有些优势,经历的又比同龄人多,便叉起腰,打算让自己的“义弟”明明礼:
“小侯爷,你怎么能和‘义姐’这般说话?我好心来给你药吃,你不送我就是了,怎还能如此粗暴地赶我走?”
说“粗暴”二字时,齐语凝有些心虚,毕竟这位矜贵的小侯爷和这两字完全不沾边。温若华有些呆了,难道他真的做了什么“粗暴”的事么,愣愣地道:
“不就在邻屋么?”
齐语凝本以为他不知晓自己在邻屋,毕竟当时从竹墙洞中看他时,他正“专心致志”地看书呢,这下好了,她教训不成,反倒自己也脸红了起来,又不敢问“你都听到了?”,便默默地住口了。
温若华说完话,见她沉默了,便也明白了方才那句话的意思,自己的脸又灼热了几分。两人就这么默默地,齐语凝似乎被定住似的,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良久,她鼓足勇气,咳了两声,道:
“我,不打扰你休息了。”
不等温若华点头,她便一溜烟似的逃到门外,将门重重掩上,然后背靠在门上,长长吁了口气。若不是听他咳得厉害,她也不会来找他,与他说那些话不过是觉得将来同住在府上,大家熟悉些也好,怎会引出那些话来?她胡思乱想一会儿,觉得方才两人有些幼稚好笑,却又有趣,不禁轻笑几声,忽抬头看见月光已明,便急忙回屋去了。
温若华见她逃走,先是有点呆呆的,一会儿嘴角却不知不觉晕染上一抹笑。见她背影被月光映在门上,他不自觉地目不转睛看着,直到背影离开,心里又忽然空空的,便连忙熄了灯,连衣服也忘了解,便睡在床上了。
二日,齐语凝吃早点时,才从丫鬟口中得知冷霜已经与宁安府岷县的一个姓许的茶商订了婚,此人家中还算宽裕,是媒人谋的亲事。丫鬟还顺带提了提温淮序迎妻的事情,说那位小姐行事斯文是大家闺秀,两件事都是喜事,等侯爷夫人一回去,不出几月就要办婚宴了。
齐语凝却有些闷闷不乐,她在镇上见的多了,只怕冷霜姐姐是哑女,心肠这么软,又是媒人提的亲事,若是遇人不淑,只恐怕要受欺负,心中便默默替她祈祷起来。
昨日夜观星象便知今日天气晴朗,果然天一大早便亮了,湛蓝的天没有一丝云彩,仆役丫鬟们纷纷将随行带的东西搬上船,齐语凝喂了簪娘几根草,便有人来把它牵走了。这一年,它被养在马厩里,但一见到齐语凝便会踢踢前蹄,它还是认得主人的。
温郅从身后走来,见齐语凝正看着那匹黑马被人拉走,笑道:
“凝儿,这便是你的那匹马?”
齐语凝回过神,笑着点点头,便学着温若华行礼时的样子,屈身拜了拜道:
“义叔好。”
温郅连忙扶起她,道:
“不必。”
齐语凝望向他的胳膊,衣裳遮住那日受伤的地方,便关切问道:
“义叔的伤如何?”
温郅道:
“已经结了痂,再过几日想必就好了。”
他见仆从快把东西搬完了,便对齐语凝道:
“先上船吧。”
两人并肩往渡淩口走去,温郅道:
“你义叔母和我讲了一年前山神庙失玉的事情,她,虽颇有微词,我却不以为然,在我看来,此事你做的勇气可嘉。”
齐语凝一怔,不想这件事竟就被这么说了出来,但听温郅极力维护她,一凛道:
“义叔,此事的的确确是我的错,偷盗之事无论如何,都是令人不耻的,这也不算什么勇气可嘉,只是莽撞罢了。”
温郅愣了愣,哈哈笑起来,声音爽朗极了,带着几分军营中的豪迈,道:
“我竟是没你想的明白,不过,你做此事必定不是为了私欲,想必那时你爹爹……已经病重了吧。”
齐语凝听他声音柔和下来,失去了先前的爽朗,自己心里也一阵发酸,道:
“爹爹第二日,便去世了。”
温郅叹了一口气,道:
“你夺玉,恐怕便是为了你爹爹吧。”
齐语凝点点头,又摇摇头,心中有些委屈,道:
“起先只是因为卫兵将别人给我的包子撞在地上,却连道歉也没有,好是蛮横!我便心中不忿,又见侯府的仪仗富贵,我的包子他们既然不看在眼中,那身上丢一块玉饰定也不在乎。可于我而言,一块玉饰便可救爹爹性命,也能吃上一顿饱饭,便做出此事,现下想来,好生错误。”
温郅却笑着拍拍她的肩,道:
“凝儿,若我是你,我也会这么做。你当时着急,又经历了太多苦楚,难免考虑得不周全,但你这份心,却是值得赞赏。”
齐语凝心中一件事终于能与人倾诉,心中畅快了不少,温郅又极会安慰人,她的心结终是解开了,笑着点点头。
温郅见她笑了,心中也觉得安慰了不少,昨夜他与周淳谈起齐语凝的事,周淳将此事讲出来,温郅心里面却担心齐语凝此事会成为她的一个心结,便借此机会与她谈谈。
温郅又道:
“我听樊大娘说温语已经将你爹爹的墓迁到望春山庄去了,等你到了府上安顿下来,我们便去祭奠你爹娘。”
齐语凝一愣,道:
“可义兄的婚期不是临近了吗?”
温郅笑道:
“自然要先祭奠你爹娘。”
齐语凝笑道:
“嗯!”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渡淩口,岸边泊着一艘大船,有五六辆马车那么长,齐语凝想起与谢宇分离的那艘画舫,那画舫更加小巧精致,这艘船则稍大一些,也没有太繁复的装饰。
两人走上船,来到中层,只见有丫鬟迎了过来,温郅对齐语凝道:
“凝儿,我还有事务处理,丫鬟会带你去歇息的地方,若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告诉她们就好。”
齐语凝点头,就见他离去了,她便随着丫鬟来到主舱,由主舱向内推门进入,便见一间卧房,窗边一张木榻,榻上有整齐干净被褥,床头小柜之类样样俱全。
那小柜中摆了首饰,或是针线玩意儿,柜上又是几套衣裳,想是早早备好,放在这里的。她往那小窗外看去,天空湛蓝,一丝纤尘不染,屋中又没什么好玩的,她又不会针线什么,便想到上层去吹吹风,反正呆着也是闷的慌。
她走出门外,只见丫鬟们都在忙各自的,没人注意她,便往上层走去。一到上层,风便吹来,视野开阔,蓝天无边,仿佛要乘风而去。
齐语凝感到有些眩晕,定了定神,只见有仆从拉着马儿走动,找到了簪娘,便跑过去,又用草逗了逗它。
她余光却忽然注意到远处遮阳棚下坐着一人,背影倒是熟悉,便转过眼去看,一见不正是小侯爷?
不知为何,她今日竟不是如此拘谨,反而想逗一逗他,便将草给簪娘一口吃了,拍拍手,猫手猫脚向温若华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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