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遥和岑叙没再躲着,从树后出来见他。
男人身骑高头大马,雄赳赳,气昂昂。他那浊黄的双眼透着精明,不屑地打量着两人道:“昔日气宇轩昂,名声在外的萧少爷竟然落到这般田地,真叫人唏嘘啊。”
萧遥紧握着剑的手有些发抖,质问他:“你就是周一轩?”
“周一轩?”那人的语调微微上扬,想起什么似的眯着眼说,“他也配?”
“他就是一个花言巧语的小子,哄着我的主家晕头转向。我李雄可不服他!”
萧遥又问他,“你们同我们萧家又有什么仇,要赶尽杀绝?”
李雄的鼻腔里发出一个短暂的冷哼,“凭什么告诉你。”
他打量着两人这样落魄的样子又轻笑一声,“罢了,将死之人告诉你也无妨。”
李雄回忆道:“萧长今年轻之时做的事那才叫绝啊。藐视道上的规矩,对我们的生意深恶痛绝,跟他求情都没辙,一点情面不留。硬生生折了我主家的一大生意,这不叫仇?”
岑叙问他,“什么生意?”
李雄笑道:“送青楼一些生意罢了。”他身后的人也跟着笑,笑声极为恶心。
萧遥低声道:“杀人越货,逼良为娼。”
李雄一摆手,“哎,不要说那么难听嘛。”
“你!”岑叙听不得这话,差点要上前手刃了这些恶霸被萧遥拉住。
李雄微微低下腰,“萧少爷,这是你的仆人?”
两人都没回话,李雄深吸一口气,手搭在腰间的刀鞘上自顾自说,“不过,我也认同周一轩说的话。斩草要除根,否则患无穷。”
他拔出刀,刀身闪着寒光,身后的其余人也纷纷亮出武器——
萧遥和岑叙的剑早已出鞘。李雄骑马砍来,其他人也一翁而上。萧遥持剑弯腰躲过那把大刀,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李雄眼里的狠厉。
刚躲了刀又猝不及防有几人向他出手,萧遥挡了刀,反剑杀了一人。李雄再次袭来,两人打的有来有回,不相上下。
一时间厮杀声,武器相击声不绝于耳。岑叙脸上都沾了血迹,杀红了眼。
萧遥和李雄打得战场都偏移了,连树都殃及了几棵,李雄和萧遥都被对方所伤,他呸了一口血。
李雄的眼神一暗,萧遥顿感不妙,听见刘伯的声音:“少爷小心!”
一回头,就看到刘伯枯瘦的身影已僵直的插在他与寒光之间,他的胸口流血不止,定睛一看正是一枚飞镖暗器。
“刘伯!”萧遥扶住了刘伯,刘伯像是要说什么又开不了口。他瞪大了双眼用尽力气,逆转了他和萧遥的位置,李雄的刀砍在了刘伯的后背。
刘伯猛然吐出一口鲜血,有不少沾到了萧遥肩头。
“李雄我要你偿命!”萧遥把刘伯安放在地,怒吼他的名字,发了狠的朝李雄打去。李雄这时竟然不敌他,连连被击退。
岑叙看准时机,掀了众人压制他的武器。一路杀过去,在后方一剑刺穿了李雄的胸口,而萧遥也从正面刺了穿了他。李雄的眼珠突出,不可置信的低头一看,他的膝盖一弯,跪在地上,头一歪,死了。
而后面的人也一齐把刀剑刺进了岑叙的身体!
“岑叙!”
岑叙流着血,忍痛拔剑出来,又杀了几个人。
萧遥红着眼,往前用剑杀光了这些人。他亦伤的不轻,小心翼翼的扶起岑叙,他还有些许气息。
萧遥泪眼朦胧地摇摇头,一直说:“对不住,对不住,是我害了你…”
岑叙的唇翁动着,每一次喘息都带出更多的血沫,“……是我自愿,错不在你。”
“只是,我违背了誓言。”他勉强露出一个苦笑,脖子上青筋暴起,“不能……和你们,当一辈子兄弟了。”
萧遥的泪滴在了岑叙的脸上,他强撑着眼,继续说,“我不后悔……”
只可惜他话还没说完,手就垂了下来。
萧遥跪在原地,似乎也成了一尊死寂的泥像。须臾,他抱着岑叙流泪,最后掩面痛哭。
*
萧遥拖着残躯埋了刘伯和岑叙,林间立了两座坟墓,他低头跪在坟前,一言不发。
他一直跪到了天边破晓,将剑擦净插回鞘中借力才慢慢站起来。
萧遥望着微弱的天光,眼中出现了异样的情绪,握着剑鞘的右手因为用力而发抖。勉强站稳后转身下山。
他固执地往前走,那儿是家的方向。
日夜流转不知走了多久,期间停歇没多少又继续走,希望就在眼前,萧遥却因高强度赶路,又不吃不喝倒下了。
等他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床榻间,身上的伤被医治了。
现是晚间,屋内燃烛,还算亮堂。
萧遥见床旁就放了茶壶,喉咙干渴得厉害,拿着茶壶直接喝完了。
他刚喝完门外就传来脚步声,萧遥警惕的看着门口,推门而来的正是潘文锡。
潘文锡见他醒了快步而来,关切问:“好些了吗?”
萧遥点头,“无碍,多谢。”
潘文锡说了句应该的,萧遥沉吟道:“今日见你,总感觉不似从前。”
“或许是多了份沉稳。”潘文锡扬着眉说,“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成婚了。”
“恭喜。”
“岑叙呢?”
“死了。”
空气中有了片刻的沉默。
潘文锡疑惑问:“发生了什么?”
萧遥把事情一五一十的告诉他,他听完后一脸悲痛,“岑叙找到你之后回来告诉过我,我放心下来,你没事便好。那时他告诉我,他要去陪你。无论你想做什么,他都誓死相随。”
潘文锡深吸口气,“他的墓在哪儿?”
萧遥说了个地名。
萧遥到如今面上早已没了悲伤,只有死寂。他抬起头看着潘文锡的眼睛说,“我来,是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潘文锡有所料似,“但说无妨,只要在我之能内定会助你。”
“请你助我复仇。”
潘文锡闻言片刻愣神,有些难为情道:“其他事我可以帮你,独独这件事不行。”
萧遥明知强人所难,但还是忍不住追问:“为何?”
潘文锡沉默了下,须臾道:“我有至亲家室,不能冒险。”
他看着萧遥,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娘子有了身孕,我马上要做爹爹了。”
萧遥鼻子一酸,说的话有些哽咽,掩面道:“我走投无路,只有你是我最后的赌注。”他又重复了一遍,“只有你。”
“我求你好不好?”
潘文锡苦着脸笑道:“萧遥,若我还是当初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我定会为兄弟二字义无反顾跟着你,哪怕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说到这里,潘文锡语气激动。他偏头道:“可如今不行。”
萧遥不敢看他的眼,“你变了。”
“当然。”潘文锡没有回避,“人都是会变的。”
“我有软肋,有羁绊。我不敢拿着我全家人的性命去陪你赌。”他的眼眶已然通红,“岑叙已因你而死,我没有他那样伟大。”
烛火在眼里跳动,恍若泪光。他用近乎祈求的语气说,“是我求你才对,求你放过我,好吗?”
话毕是无尽的沉默,潘文锡深吸一口气低声道:“先养好伤吧。”
他转头就走,只留萧遥一人枯坐。他拭去眼角的泪,无措的坐着,垂下头。
萧遥连夜离开了潘家,身影没入无尽的黑暗。
*
至此一去空萧瑟,泪满长襟话始空。
萧遥从潘家出来后孑然一身打听究竟是谁悬赏他,可时过境迁世人对这件事早已过了热情,有些模糊。
好在还是打听到了,他直入门庭大喊周一轩姓名。周围的护卫一时不敢出手,纷纷拔刀防御。
从屋子里走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还有一个扶着他的中年人,他见来人眯着眼,满脸慈祥道:“你倒是与年轻时的萧长今颇为相似。孩子,怎么孤身前来。累否,可用过饭?”
萧遥缓慢道:“我要你们偿命……”
话毕长剑出鞘,一旁的护卫也全都蓄势待发。中年人靠着他低声道:“父亲,我去杀了他。”
老者没说话,默认。身后的人搬了个椅子,他拿着拐杖坐下静看厮杀。
萧遥与那中年人对打,还要提防护卫的攻击,一时下来他没有讨到好处。
他被中年人一剑划伤,中年人狰狞道:“周一轩早已离开,你来晚了。”
“怎么敢孤军深入呢,我以为你有大能,原来不过尔尔。”
萧遥不回他话,面上的鲜血显得他很是可怖。他像没有痛觉般的再次提剑而上,中年笑了一声,“摆阵!”
存活的护卫们有序的摆成阵,以中年人为首,朝萧遥攻去!
他本来就旧伤未愈,又经此一遭,这一击没能挡住,剑都断了几寸。他口吐鲜血,跪在地上。可他不服,即使身受重伤,抬起的眼满是阴翳与仇恨,“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中年人哈哈大笑,“做我们这行的,神挡杀神,佛挡杀佛,鬼又有何可惧?”
这时天色忽然大变,掀动狂风,吹起满地沙迷人眼。老者身边的侍卫挡住他,众人也用衣袖挡住这阵狂风。
等他们睁开眼时发现没了萧遥的身影,地上只留有一滩血迹和几寸断剑。
*
萧遥盘着腿被身后的人输入魔力,他手撑在地上,咳出一大口血,他用衣袖拭去鲜血,警惕问道:“你是谁?”
黑衣人站起来道:“我是谁不重要。我只问你一句话,你是否想要力量,渴望变强?”
还没等萧遥回话他微弯下腰诱惑道:“这些,我都可以给你。”
萧遥沉默,半晌才迟疑问:“什么代价?”
“痛苦。”黑衣人直起身子,悠然道:“变强之路充满了痛苦与折磨,可一旦成功无论何种仇敌都会成为你的剑下亡魂,大仇得报岂不快哉。”
萧遥见他之能绝非常人,于是问:“你不是人?”
黑衣人哈哈笑了几声,“吾乃魔族少主,谢亭。”
“为什么选中我?”
“愿,”他的手指在空中滑了一圈,“怨。”
“你愿复仇,你怨成鬼,有此心何愁不能成事?”
“好了,”他没给萧遥继续多问的机会,“不该问的别问。我只给你一次机会,你愿不愿随我前往魔界,涅槃重生?”
*
魔界阴冷,终日无阳。
枯木断枝,尘土飞扬。
深入了些才渐渐有建筑,但很散乱。逢人,不,魔都尊称谢亭为少主。
最终他们走到了一座宏伟的宫殿,谢亭却没有带他进入正厅而是往右走,进入了一个偏殿。
再深入其里,往下进入地下室,一个阴暗潮湿的地方。
他们一来,在地牢里守卫的魔兵立马围上来伺候。
萧遥停住,面前俨然是一个大铁笼,里面有好些人,如果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他们头发乱糟糟,衣服破烂污垢,甚至还有暗沉的血迹。身上,脸上全是伤痕,丑陋不堪。脖子上还套了一个大铁锁链,栓在外面。
他们本来眼神阴沉警惕的看着来人,见是少主来了立马换了一副面孔,犹如一条条向主人摇头摆尾的狗。
他们眼里还有藏不住的兴奋,在阴暗的地牢里闪着魔界不曾有过的光。
少主开了尊口,“这几日可有人死了?”
他们开心的点头,乖乖侧开一条路,铁笼里面躺了好几个死尸。
还没等谢亭再说什么,那些魔兵麻溜的开了门去处理那些死尸。
谢亭看向萧遥,眼神怜悯道:“你想获得无上的力量首先要获得我的认可。”
“在这里,活下去。”
萧遥的瞳孔开始回收场景,他站在笼中,脖子上刚落了沉重冰冷还带着血腥气的铁锁链。
谢亭站在外面似在欣赏一个令他满意的物品,他说,“不要让我失望啊。”
少主一走,笼中的视线全然看过来。阴森森,恶满满。
残忍,趣味。
他们一步步往前,缓慢地朝他靠近,铁链摩擦着铁笼的声音恍若锯骨。
他们看他如同死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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