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疏筠先拿过母亲的嫁妆单子看了起来。
她还从未见过这张单子。
在相府时,她只知道有个库房里放的都是母亲的嫁妆,梁嬷嬷没离开相府前曾告诉她,若是她需要银钱,开库房取用便是。
少时她不知这个库房里是什么,只知道是母亲留给她的。
想念母亲的时候,便会进来看看。
库房里有一只长约两尺宽约一尺的檀木匣子,匣子里全部都是赤珊瑚制成的首饰物件。
其中有一串手串母亲经常戴着,她便将其取了出来放在身边,长大一些后,便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然而这张单子上并没有这些物件,一件赤珊瑚的物件都没有。
季疏筠放下单子,隔着衣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左手手腕,这串赤珊瑚手串此刻还戴在她的腕间。
她不动声色地又拿起公中添置给她的那张单子看了看,无非是些头面首饰、布料香药,外加五百两银子。
季疏筠将单子放下,一时没说话。
祖父曾同她说过,会留一些家财给她,让她在失去了身份地位以及权势后,依然可以过的体面。
显然,公中添置的这些远远达不到祖父说的家财数量。
是叔父和婶母不知道此事?还是知道此事故作不知?
季疏筠再次不由自主地摸向了左手腕间。
母亲的那份嫁妆单子,定然是被做了手脚,就是不知单子上少了哪些物件。
还有也不知做手脚之人究竟是梁嬷嬷还是她面前的这个婶母?
其实要查嫁妆单子上少了哪些物件也不难。
许多勋贵高门或商贾大户的女儿出嫁时,都会备上两份嫁妆单子,一份正册娘家留存,一份副册交给夫家。
只要将母亲留存娘家的那份嫁妆单子取来核对便知。
据她所知,外祖父母已经离世,现在江家是她的舅舅掌家。
舅舅在她小的时候,每年还都会来相府看她,可突然某一年之后,就再也没来过。
她还问过祖父,祖父说可能舅舅太忙,便让她写信给舅舅,信送出后却没有回音。
几次之后,她便没再写过了。
倘若此次她给舅舅去信一封,会不会收到舅舅的回信?
季疏筠不敢确定。
她轻轻摩挲着手腕,缓缓开口:“婶母,侄女记得侄女幼时,时常带着一副金嵌赤珊瑚项圈,可侄女刚刚并未在母亲的嫁妆单子上见着……”
季疏筠说完,神色少见地露出一丝疑惑,不解一般望向了王氏。
王氏本还面色平静,听了此问心下骤然一惊。
这副项圈她自然知道,还想着等大女儿生下外孙,便拿去做满月礼。
她没想到季疏筠记性竟这般好,连幼时的事情都记得。
王氏眼神闪了闪,道:“这副项圈可能是别的府上送给王妃的满月礼或生辰礼?”
季疏筠摇了摇头:“项圈上的那颗赤珊瑚,一颗就价值近百金,各府虽有人情往来,却也不会送这般贵重的物件。”
王氏心下惊了惊。
百金就是近千两银子,这项圈竟这般值钱?
她咽了咽口水,有些结巴道:“会、会不会是你外祖那边送的?”
季疏筠似是沉思了片刻,点点头道:“也有可能。”
王氏暗暗松了口气。
“说到外祖……”季疏筠又道,“我记得幼时舅舅每年还会过来看我,后来突然就不来了,婶母可知是什么缘故?”
王氏刚松了的一口气立即又提了起来,她眼神闪了闪,道:“想必、想必是那之后越来越忙,顾不上王妃这边了?”
季疏筠再次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认同了她的说辞。
王氏再一次松了口气。
她立刻拿出一把钥匙,推至季疏筠面前:“这是大嫂存放嫁妆的库房钥匙,自王妃离府后,钥匙便一直由臣妇来保管,王妃可要派人亲自清点核对?”
季疏筠将钥匙推还给她:“钥匙一直由婶母保管,想必库房里的物件定能和嫁妆单子一一对上,明日便请婶母将两张单子上的嫁妆一并送来王府吧。”
王氏一听,彻底放下心来,刚要露出一丝笑意,就听季疏筠又道:“我瞧着母亲的这份嫁妆单子是一份誊抄本,婶母明日过来的时候顺便将母亲当年嫁入相府时的那份副册带过来吧。”
王氏的一颗心本来已经又提了起来,见季疏筠说的是这事便又放了下来。
她笑着应了一声“是”,又问:“王妃可还有其他吩咐?若无其他吩咐,那臣妇就告退了。”
季疏筠似是认真想了想,片刻后还真点了点头:“还真有一桩事。”
王氏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多嘴!
季疏筠:“婶母明日送嫁妆过来时,顺便将我书房里的那些书,以及祖父书房里的书都一并送过来,婶母应该能看出来,侄女日日照料王爷,没什么其他能打发时间的,便只能翻翻那些书册聊以慰藉了。”
王氏一听是这事,不过书册而已,谁看那密密麻麻黑不溜秋的东西!便笑着一口答应下来。
答应之后没再嘴贱多问,立刻告辞回了府。
季疏筠在偏殿又坐了一会儿,方才回了崇宁殿。
崇宁殿里,宋煜已经先她一步回来了。
当时他就立在偏殿外面,听着那个二夫人从开始自称“我”“婶母”到最后自称“臣妇”,显然是被小古板的几句话给吓到了。
只是,堂堂相府的掌家夫人,需要贪府中大嫂的嫁妆么?
他知道老师出身微寒,连进京赶考都是得人资助。
据他所知,资助老师的江员外是一位无心仕途却又见地不凡的商贾大户,同老师相识时并未透露身份。
相反,他和老师一见如故、十分投契,连续几日秉烛夜谈,最后二人想缔结姻亲之时,江员外方才将身份据实以告。
时下士农工商,商贾位之末位,别说寒门士族轻贱商贾,便是耕织匠人亦多鄙夷,更遑论志在科场日后要立身朝堂之人。
然而老师并未因他的商贾身份而有所轻视。
士农工商天下四民之由来,始因是将天下万民以做区分方便治理,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任何一民皆有益于国。
后因诸侯称霸致战乱绵延百年,后世人君安定时局、匡定天下之后,为了避免天下再次出现分崩离析之乱,方才将天下四民定了位序尊卑。
士人入朝以治天下,农人四时以充仓廪,匠人百工以济民生,只有商贾不产粮、不造物,奔走投机,不务根本,这才位列四民之末。
然商贾却能洞察时势、通晓四方、聚敛珍货使其物通天下,本是利济乡邦经国之辅,却因后世礼法之偏颇,遭到轻鄙。
都说农人勤恳、匠人专一,商人奸猾逐利,殊不知此等定论原是先入为主的偏见。
农人未必生来勤恳,匠人也未必天生专一,不过是世人、世俗需要此二民有这样的天性罢了。
同样,商人也不一定生来就奸猾逐利,其中不乏有行坐端正、想利济苍生之人。
万民需要教导规劝,商人同样是万民,为何不能引其心为正道以为国利?
老师就从不曾轻视商贾,为宰辅政期间,虽不曾大力推崇商事,却也不曾打压,相反,还给予诸多支持。
也因此,我朝市井兴旺,商业繁茂,边境互市更是络绎不绝,国库充盈富庶,与历朝历代赋税仰赖农桑不同,我朝岁入大半皆出自商贾之税。
是以,老师依旧和江员外缔结了姻亲,江员外将还是幼儿的长女江氏许配给了老师还是幼儿的长子,结了一门娃娃亲。
作为商贾之女的江氏,嫁妆自然丰厚,可她嫁入季家之时,老师已经官至宰辅。
我朝官员俸禄优厚,更有数额不菲的养廉银。
老师平日从不过分勤俭,却也从不奢靡,向来是有多大胃口吃多大碗饭,有多少银子花多少钱。
以老师这等豁达心性,绝不会让相府到了花用紧张的地步。
所以,那二夫人何至于要贪江氏的嫁妆?
宋煜想不通,但不妨碍他想帮季疏筠将她母亲的嫁妆拿回来。
只是看小古板的样子,好像不需要他帮什么忙。
宋煜原地转了几圈,没关系,不需要他帮忙也是可以帮的,夫妻一体,什么需要不需要的。
他叫来长越,吩咐他去查一查王妃的外家江家。
小古板不是说在她幼时,舅舅每年都会来看她,某一年突然就不来了吗?
那他就让人去查一查怎么回事,就算查不到,也把她母亲那份嫁妆单子的正册拿到手。
宋煜刚吩咐完,就见季疏筠已经款步而来。
他立刻装作一副刚睡醒的样子,在季疏筠踏入殿内时,傻兮兮地咧嘴一笑。
季疏筠手里端着一盘用冰浸过的葡萄,算着宋煜睡醒的时辰,让人提前备下的。
此刻见宋煜傻乎乎地冲着她笑,她没来由地也轻轻牵了牵唇角。
季疏筠走近,抬手抚了抚宋煜的头,轻声道:“世人若是都像你这般也没什么不好,心里不用装着事,只知道高兴就好。”
宋煜听了这话心下微忖,须臾就得出了判断:小古板,不高兴!
为何不高兴?
嫁妆?污名?还是老古板?
宋煜百思不得其解时,只见季疏筠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比之刚刚轻轻牵了牵唇角要大上许多,眼睛都弯了弯,仿若一身霜雪尽皆融化,一张本应清丽的面容竟柔美动人起来。
宋煜呆了呆。
季疏筠:“不过这样整日傻高兴的日子也过不了多久了。”
说着再次抚了抚宋煜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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