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一日热过一日,后日便是季疏筠和宋煜去城南皇庄避暑的日子。
这些日子以来,季疏筠早已让人陆续收拾好去皇庄的一应用物,直到今日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
松月和紫竹眼见的高兴,二人还从未去过皇庄。
季疏筠也没去过,和松月、紫竹比起来倒是平静许多。
转眼两日而过,天气闷热非常。
璟王府外,数辆车马并三百名随行护卫已经整装列队,引得邻近各府下人和往来百姓驻足观看。
不可避免的,众人不约而同低声议论起了季疏筠。
和京中各府闺秀不同,百姓们皆觉得季疏筠好命。
做下了毒害祖父这等大逆不道之事,没受到惩罚不说,竟还能嫁给璟王做璟王妃。
虽说璟王是个傻子,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毕竟做了璟王妃,这一辈子都不用为生计发愁,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正议论间,就见王府中的仆婢从角门出来,手里或抱或抬着大小不一的箱笼,秩序井然地送到了位列后面的马车上。
接着,王府正门大开,宋煜和季疏筠一起出现。
季疏筠今日穿了一身石青色夏衫裙,梳了个简单舒适的盘龙髻,髻上戴了支清荷白玉簪,着几枚同是荷花样式的花钿点缀。
脖颈修长,眉眼如霜似雪,目光淡淡,只敢让人远远看上一眼却不敢靠近。
众人眼中本带着鄙夷、探究、歆羡的神色,只一瞬便顷刻而散,视线迅速移开,放在了她身边的宋煜身上。
自璟王痴傻之后,那双桃花眼里虽已没了光彩,却也不似璟王妃一般冷冰冰的冻人。
然而这一眼望过去,众人的目光却移开的更快。
宋煜一身苍青色夏袍,同样是青色,比起季疏筠石青色的清冷,多了些许苍劲威仪。
不仅如此,今日的璟王还端着一副冷肃之色,只淡淡朝人群的方向扫去一眼,就让众人在这炎炎夏日里齐齐打了个哆嗦。
璟王殿下今日怎的这般吓人?竟一丝痴傻之相也无?
难不成璟王殿下的痴傻之症已经好了?
这也不对,璟王没痴傻前也不曾是这副模样。
众人不约而同想起璟王没痴傻前,打马长街而过,意气风发,看谁都带着三分笑,那时他们还敢同他打招呼呢!
众人心下惊疑,不禁腹诽起来。
这也怪不得宋煜露出这般模样。
自他同季疏筠大婚次日进宫前,他在府中端出了一副严肃模样之后,但凡他想要跟着小古板去见外人,小古板都会叮嘱他,让他进宫时什么样,见到外人就什么样。
小古板如此并非是嫌弃他的傻相,而是不想外人对他不敬。
而至于他每次进宫为何会神色严肃,这是他还痴傻之时就有的习惯。
那时他每逢去给父皇母后请安,便立刻严肃起来,请过安后才复又露出痴痴傻傻的笑模样。
后来即便他已痊愈,也还是将此习惯留了下来,免得被人看出破绽。
今日,就在刚刚出门前,小古板得知府外有不少人围观,便又对他好一翻叮嘱,他自然会听小古板的话。
只是他刚刚视线扫过,清楚地看见众人落在小古板身上的目光,小古板的境况还真没比他好到哪去。
宋煜哑然失笑,他和小古板也算半斤八两,不过小古板污名一事还没有结果吗?
他不着痕迹地向后看了长越一眼。
长越感到有些莫名其妙,沉默片刻,道:“王爷,王妃,该出发了。”
季疏筠看看天色,总觉得要落雨,便不再耽搁,带着宋煜径直朝马车走去。
只是刚要上马车,就听见远远传来一道愤怒的声音:“季疏筠!你站住!”
循声望去,就见一个衣着繁丽的女子气势汹汹地从马车上下来。
季疏筠识得此人,乃是户部尚书府上的六姑娘邵金兰。
邵金兰和郑婉初是自幼的交情,只要有郑婉初的地方,必然会有邵金兰的身影。
季疏筠淡淡朝邵金兰过来的方向暼了一眼,收回目光后,低声同宋煜商量道:“王爷先上马车好不好?我稍后就上来。”
她得先让宋煜避开,免得宋煜不知因为什么原因再发了疯病。
然而宋煜却倔强地给了她两个字:“我不!”
季疏筠又低声劝了几句,宋煜说什么也不先上马车,似是打定主意就要站在这里。
季疏筠无法,只好叮嘱道:“那王爷定要保持住进宫时的严肃模样,不许……”突然发疯。
季疏筠终究没说出后面几个字。
宋煜自然猜到了她没说出口的那几个字,他几不可见地弯了弯嘴角,颇为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季疏筠这才分出些许目光再次望向邵金兰的方向,邵金兰已经走了过来,只不过被璟王府外的随行护卫拦住了。
邵金兰怒气冲冲,见季疏筠望过来,当即愤愤高声:“季疏筠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敢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害婉初姐姐!枉婉初姐姐平日还在我们面前替你说好话!你就是这样回报婉初姐姐的?!”
邵金兰一声声高声质问,让一早过来围观的众人大为吃惊,同时也纷纷竖起了耳朵一听究竟。
吉武见此,正要上前将邵金兰赶走,被季疏筠一个眼神制止。
不仅如此,季疏筠还朝拦着邵金兰的护卫抬抬手,让其放邵金兰过来。
邵金兰见季疏筠不再让护卫拦着她,当即认为季疏筠自己也觉得理亏,快步走到季疏筠近前,继续高声质问:“婉初姐姐为人良善,你被送去居养院时,婉初姐姐还好心去送衣物给你,你是怎么做的?”
邵金兰见季疏筠不说话,气的咬牙切齿:“你倒好,让人去捅马蜂窝来蜇婉初姐姐!可怜的婉初姐姐昨日才消了肿,现在见人都要戴着帷帽!”
“季疏筠你怎么这么狠心啊!婉初姐姐不过就是好心说了几句事实而已,目的也是为大家安危着想,至于让你下这么狠的黑手吗?”
“何况散布你遭璟王喷唾抽鞭子和居养院差点杀人的又不是婉初姐姐,而是那杨知宜!”
“就因为京中乱传造谣污蔑你的人是婉初姐姐,你就偏听偏信放着害你的人不管,反过来却害经常帮你的人?你的良心呢?!”
邵金兰一串话说下来,气的胸口起伏,她瞪着季疏筠,等着看她手足无措,等着看她露出羞愧之色,等着她当众承认自己卑鄙下作,承认自己错了。
然而季疏筠面容没有一丝起伏,就连声音都格外平静:“所以,你的婉初姐姐究竟说了哪几句事实?”
“什、什么?!”邵金兰没等到意想之中的反应,一时有些发懵。
宋煜用力绷住嘴角,整张脸变得更加冷肃,生怕不小心笑了出来。
他就知道小古板绝对不会按常理出牌。
季疏筠却原谅了邵金兰不太聪明的脑袋,朝她走近两步,声音不高不低道:“你的婉初姐姐跟你们说,当日在宫门外,璟王殿下冲我发疯,不分青红皂白地喷唾了我一头一脸,还抽了我一顿鞭子?还直接说我在居养院外差点杀了两个人?”
邵金兰回过神来,见季疏筠就站在她面前冷冷清清地看着她,如同看一个死物。
她不禁打了个哆嗦,本能的后退几步,拉开一个让她舒适的距离,才结结巴巴道:“不、不是,婉初姐姐没有直接说。”
季疏筠淡淡“哦”了一声:“不是直接说的,却让你们都揣度出了另外的意思。”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在邵金兰的脑袋上停了停,目光里似乎都带了怜悯,幽声道:“真不知是她太狡猾,还是你们太过蠢笨。”
话毕,转身往回走去。
只是走了两步,季疏筠又停了下来,她转回身,道:“邵六姑娘的消息太闭塞了,还是去打听打听这两件事后来京中都是怎么说的为好。”
季疏筠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了她的一颗脑袋上:“念你脑子不太灵光,此次就不计较你目无尊卑之罪了,还有……”
季疏筠这次看向了她的眼睛,道:“马蜂一事,并非我所为,虽然我的确有这个想法,但还没来得及做,你的婉初姐姐就已经先行遭了祸。”
说完,季疏筠再次转身,身姿施然地朝马车走去。
等她和宋煜上了马车,三百名护卫和数辆马车缓缓而动,朝城外行去。
等璟王府外恢复平静,围观的一众才纷纷议论开来。
“郑姑娘被蜇,竟不是意外,是璟王妃让人干的?”
“那是邵六姑娘说的,璟王妃自己说不是她干的。”
“谁干了坏事还能自己承认不成?”
“可璟王妃明明白白说了她是想这么干来着,但是郑姑娘已经先行被马蜂蜇了!”
“会不会是别人干的?”
众人摇了摇头。
“前阵子京中都传污蔑造谣璟王妃之人定然是郑姑娘,那时我还不太相信,今日听邵六姑娘之言,还真是她。”
“看来那杨三姑娘也只是四处嚼了舌根,而真正的始作俑者是那郑姑娘。”
“都说郑姑娘温婉贤淑,从不背后议论他人是非,今日看来也不尽然。”
“相比之下,璟王妃倒是坦荡。”
“这么说来,那当初传出璟王妃毒害祖父的污名……会不会也是假的?”
“有可能……”
“……”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