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越心情平静,内心毫无波澜,仿佛对这样的王爷丝毫不感到意外。
他按着王爷昨晚交代他的话,回道:“王妃娘娘不必担心,王爷自幼习武,如今更是武艺不俗,此次不过是进山射猎,于王爷而言实属小事,等闲之辈伤不了王爷分毫。”
季疏筠自然知道宋煜自幼习武且武艺不俗,或者说满京城没人不知道此事。
只是如今宋煜痴傻,武艺竟没跟着废弛?
季疏筠眉头微微蹙起,问了出来。
长越沉默。
王爷昨晚交代他两件事,一个是要说出王爷武艺不俗,一个是要说出王爷身强体健,进而说出王爷没那么容易死。
如今武艺不俗已经说出来了,身强体健还没来得及说,王妃就问起了别的事。
看来后一件事只能另行再找机会了。
只是眼下王妃问的这个问题答案虽然显而易见,却依旧不好回答。
他可是见识过他们这个王妃一步看三步的本事,问着毫不相干的问题,说着毫不相干的话,三言两语就将人套了进去。
相府的季二夫人王氏、户部尚书府的邵六姑娘可都是活生生的例子。
若是他一个不小心,被王妃发现了王爷其实是在装傻,这好像就不太妙了。
犹豫间,长越忽然想到了个绝妙的答案,他道:“王爷身患此病,心智停留在了稚儿之时,武艺一样停在了这个时候,然而王爷自幼习武,故而射猎捉鱼的本事并未丢。”
季疏筠听后,觉得好像有几分道理,可眉头却依然微微蹙着。
她望着宋煜消失的方向,想到他离开前示意她和长越去第一个亭子里等着,便微提裙摆,拾级而上。
长越见王妃好像没有怀疑,暗暗松了口气,满心琢磨着如何将王爷交代的后一件事自然地说出。
第一个亭子很近,距离山脚就十几级石阶,季疏筠轻轻松松便到了这里。
长越一只手里握着一把宽刀,而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食盒。
到了亭子后,他先食盒放到石桌上,又将宽刀放下,然后打开了食盒,将里面的吃食一碟一碟摆放出来。
季疏筠望去,竟是一碟碟茶果子和一壶茶饮。
长越取出一只空盏,倒了一盏茶双手递给季疏筠。
季疏筠接过,抿了一口,微甜回甘,竟是桑葚饮子。
季疏筠:“这些都是你准备的?”
自然不是。
这是王爷怕他自己去射猎时,王妃等的无趣才让他备下的,可是此话不能说。
王爷每次过来卧云峰只消带着弓箭和水囊就足够了,哪里会这般精细?
长越微微垂着头,闭着眼睛回道:“是,王爷每次过来属下都会备上。”
季疏筠又喝了口桑葚饮子,颔首道:“王爷这么多年得你照顾,辛苦你了。”
长越挣开眼:“不辛苦,这都是属下应该做的。”
季疏筠走到亭子的美人靠旁边,仰首望向满山翠绿:“之前你二人过来,王爷也去射猎捉鱼?”
长越:“……是。”
季疏筠:“所以,王爷来这里惦记的而是射猎捉鱼并非是吃鱼?”
长越:“……是。”
季疏筠忽而转头望向长越,话锋一转:“王爷幼时武艺很厉害吗?”
长越一无所觉:“武先生说王爷远比同龄人厉害。”
季疏筠像是起了兴趣,问道:“和你比起来如何?”
长越如实道:“属下远不及王爷。”
季疏筠状似好奇:“和现在的你比起来呢?”
长越毫不犹豫:“自然是属下更厉害些,毕竟幼儿的力气和成人还是有所差别。”
季疏筠颔首,又问:“现在的王爷和你谁更厉害?”
长越面露钦敬:“现在依然是属下远不及王爷。”
季疏筠深深地看了长越一眼,意味不明道:“你要多下功夫才是,这样才能更好的保护王爷。”
长越郑重:“属下定会好生用功,护好王爷!”
季疏筠轻轻颔首,转过头,继续望着满山松翠。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
长越心下还记挂着王爷交代他的后一件事,犹豫片刻便出言道:“王爷虽然患了痴傻之症,武艺却是没完全丢了的,还是一样身体康健,精力充足,没那么容易说死就死。”
季疏筠似是轻轻笑了一声:“王爷自然不会那么容易说死就死。”
长越总觉得王妃这句隐隐不对,像是话里有话,可一时又不知道哪里不对。
可想着王爷交代的话总算说完了,便将此抛诸脑后了。
没多一会儿,就见亭子附近的林子里传来一丝动静。
循声望去,就见宋煜的身影若有若无地出现在了季疏筠的视野里,他回头朝亭子望了一眼,见季疏筠正望向他这边,嘴角便扬了扬。
他转回头,张弓搭箭,只见“嗖”地一声,箭矢飞出,穿过茂密的草丛,不知有没有射中什么。
季疏筠扶着栏杆,微微踮起脚,朝箭矢飞去的方向张望。
然而宋煜并未过去,而是继续张弓搭箭,“嗖”地一声,箭矢再次飞出,这次箭矢好像射中了一只灰茸茸的兔子。
季疏筠远远望向宋煜的身影,见他依旧没过去,而是连续又射出三箭,方才将弓往背上一背,朝着方才箭矢飞出的方向走去。
不多时,就见宋煜一只手里拎着两只草兔,另一只手里拎着三只野鸡,从林子里昂首阔步地走了出来。
眉宇间尽是神采飞扬,嘴角不由自主地轻轻扬起。
原来五箭都中了。
季疏筠看着宋煜一步一步走近,仿佛看到了曾经那个意气风发鲜衣怒马的少年。
她微微垂下头,好笑地抬了抬嘴角,抬起头时,面上又习惯性地恢复了清冷之色,可细看之下,目光里有一丝未散去的笑意。
宋煜本就耳聪目明,自然捕捉到了这丝笑意。
他走进亭子,将手里的草兔和野鸡在季疏筠面前晃了晃,心下甚是得意。
未免季疏筠看出什么端倪,他面上还是换上了进宫时才有的威严神色。
看过了他的英勇神武,小古板就不会以为他很容易死掉了吧?
若是此前,宋煜现在这般,季疏筠定然会轻声夸上两句:“王爷真厉害!”
然而此次季疏筠却没出言夸赞,而是问长越:“接下来,王爷是不是还要去捉鱼?”
宋煜还沉浸在季疏筠的笑意里,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长越自觉已经完成了王爷交代的事,一样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便道:“是,王爷身手了得,自然要去。”亲自去显摆捉鱼。
季疏筠颔首,看向宋煜:“王爷,那现在就过去?”
宋煜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想着定然是小古板见过了他射猎的英武身姿,已经迫不及待想看他去捉鱼了!
他将手里的野鸡草兔交给长越,见石桌上放着茶果子茶饮,便给自己到了一盏茶饮,仰头一口饮尽,方蹦出一个字:“走!”
清溪涧水流自卧云峰而下,形成一条山溪,山涧近处水流湍急,百十步之后方才平缓。
溪水潺潺,清澈见底,站在溪边就能看见肥鱼游于其间。
季疏筠想,捉鱼好像并不是很难。
然而那肥鱼似是看破了她的心思,眨眼之间忽地蹿出了好远,然后优哉游哉地游走了。
季疏筠知道自己低估了这些肥鱼。
她侧首看向身旁的宋煜,不知他要如何捉鱼。
宋煜察觉到她的视线,也微微偏头,迎着她的目光,露出了往常傻兮兮的笑。
面对这样的笑容,季疏筠心底第一次冒出一个声音:真是难为他了。
宋煜浑然不觉,咧着嘴摸出一支箭羽,随手朝溪中一掷,然后朝季疏筠抬了抬下巴。
季疏筠随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就见溪水中歪斜着一支箭,这支箭的下面,赫然扎着一条肥鱼。
季疏筠惊讶。
她看看那支箭,又看看宋煜。
宋煜心下再次得意起来,想必刚刚他在林中射猎时,小古板应该也是这副神色。
他再次摸出一支箭羽,迎着季疏筠惊讶的目光,又是随手一掷,如刚刚一样,箭羽之下又扎中一条肥鱼。
长越踏入溪中,将两条肥鱼捡了起来,去另一边默默收拾。
季疏筠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捉鱼方式,连看都不看随手扔支箭,就能戳中一条鱼。
说不佩服是不可能的,她终是忍不住夸道:“王爷真厉害!”
宋煜扬了扬眉,神色似是在说:那还用说?
季疏筠望着他这副模样,微微垂首,笑着抿了抿唇。
长越在不远处瞥了自家王爷一眼,默默调转身子,背对自家王爷。
很快,火堆架起,宋煜和长越轻车熟路地烤起了野味和肥鱼,烤肉的香味瞬间散了开来。
闻到香味,季疏筠还真有些饿了,便先行吃了几块茶果子。
没多一会儿,鱼先烤好了,宋煜私下一块烤好的鱼肉送到季疏筠嘴边。
季疏筠看了他一眼,方才张开嘴。
鱼肉表皮撒了盐和香料,外层焦香,里面软嫩,的确如长越所说,十分鲜美。
季疏筠想了想,望向宋煜,开口道:“王爷,等下回去时再捉上几尾肥鱼,咱们回去做酥骨鱼和鱼羹吃?”
宋煜欣然点头,刚应下却隐隐觉得小古板好像哪里不太一样了。
他心下疑惑,迟疑地朝季疏筠望去,却又没觉得哪里不一样,想必是他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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