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循声望去,很快就见到一位身穿相府小厮衣裳、眉眼英俊的少年郎从外面昂首阔步地走了进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老妇。
季疏筠不识得这位少年郎,只觉他的眉眼隐隐有几分熟悉。
可她身后的那位老妇,季疏筠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此人不是梁嬷嬷又是谁?
季疏筠认出了梁嬷嬷,王氏同样也认出了梁嬷嬷。
她心下掀起惊涛骇浪,只觉难以置信。
一时之间,都忘了自己是相府主母,此刻应当将这少年郎和梁嬷嬷赶出去才是。
然而在她惊骇之际,这少年郎又声音清朗地开了口:“季二夫人,当年不是你对梁嬷嬷各种威逼利诱,让她交出那份手抄的嫁妆单子,然后自请离府的么?”
江氏的嫁妆单子里,有两份是盖了江家家主之印的,一份正册留在江家,一份副册送来季家。
除此之外,还有宣州府衙那份,属于投税印契留存的存册。
再有就是留给江氏自行保管的一份手抄单子,用于日常清点核对之用。
当初梁嬷嬷手中的,便是这份。
面对少年郎的一句句质问,王氏终于反应了过来,正要大声叱责,就听季疏筠语气平静地开了口:“梁嬷嬷,这位小公子说的可是真的?”
松月、紫竹听见自家王妃叫这位老妇“梁嬷嬷”,双双看了过去。
二人自幼跟在自家姑娘身边,却丝毫不记得梁嬷嬷的模样。
梁嬷嬷从进来开始就一直低着头,乍一听见一道清清冷冷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抬头望去。
一时之间,她眼露茫然。
只见上座的两个人,一个气度含威,一个眉目疏淡,两双冷清淡漠地眼睛正齐齐看着她。
少年郎又开了口,提醒道:“这二位就是璟王殿下和璟王妃娘娘,璟王妃就是你曾经的小主子。”
梁嬷嬷听到“小主子”三个字终于有了一丝反应,她上前两步,目不转睛地端详着季疏筠,妄图从她的神色样貌中找出一丝熟悉的地方。
然而,季疏筠身上没有一处让梁嬷嬷感到熟悉。
幼时的小主子聪明伶俐,性情烂漫,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子灵动跳脱,和面前这位沉静疏淡的女子简直大相径庭。
“梁嬷嬷,这位小公子说的可是真的?当年你离开相府,可是受了婶母的威逼利诱?”季疏筠又问了一遍。
梁嬷嬷回过神来,正要开口,王氏却突然道:“梁嬷嬷,当年你自请离府,可要如实同王妃娘娘说出来,莫要胡编乱造才好!”
梁嬷嬷循声望去,这才注意到王氏。
她后退了几步。
只见少年郎嗤笑一声:“梁嬷嬷,你曾经的小主子可是在被泼了满身污名的情况下得圣上赐婚,圣上还将她赐婚给璟王殿下,你要知道,璟王殿下可是圣上和皇后娘娘最疼爱的皇子。”
少年郎暼了王氏一眼,继续道:“现在有人知道自己自身难保,就想拖个垫背的,你若是如实说出来不胡编乱造有所隐瞒,或许璟王殿下和王妃娘娘会网开一面。”
宋煜目光落在少年郎的身上,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这小子还挺会借势威胁人。
梁嬷嬷沉默几许终是开口。
“启禀王爷、王妃,江小公子说的……是真的,老奴当年的确受了二夫人的威胁,才自请离开相府。”
“你胡说!”王氏突然怒斥,“来人!将这个满嘴胡话的野妇和小厮打出去!”
话音一落,守在正堂外面的婆子女婢以及数名小厮就要冲进来,却被长越一行亲卫齐齐拦住。
王氏见相府的下人进不来,气的胸口起伏,她猛地看向季疏筠:“王妃娘娘,你这是要朝娘家动刀子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长辈!!”
季疏筠一个眼神也没给王氏,只看着梁嬷嬷,声音没有一丝起伏,问:“婶母拿什么威胁了你?”
梁嬷嬷:“夫人过逝后,夫人的嫁妆就都由老奴保管,老奴寻思,夫人这么多嫁妆都留给小主子,任小主子几辈子也花不完,于是便起了歹心,时不时拿一些出去花用。”
“但老奴没拿什么物件,毕竟这些物件都是夫人留给小主子的念想,老奴只把夫人压箱底的银票拿去吃酒了。”
“有一次老奴又取了银票出去吃酒,正好被二夫人抓了个正着,二夫人便以偷窃主家财物之名威胁老奴要报官。”
“奴仆偷窃主家财物,轻则杖刑,重则刺字流放甚至处以绞刑,老奴心下害怕便求二夫人饶了老奴,二夫人同意了。”
“不过,二夫人将老奴偷窃之事写了下来,让老奴签了字画了押,还让老奴交出夫人的嫁妆单子,然后自请离府。”
“有了这份签押状,老奴只能按二夫人说的去做。”
梁嬷嬷说完,“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又道:“当年是老奴被贪念蒙了心,辜负了夫人的信任,还请小主子责罚。”
季疏筠:“你前后一共取了多少银票去吃酒?”
梁嬷嬷:“……老奴一共取了三次,共计三百两。”
三百两,的确够处以绞刑了。
季疏筠轻轻颔首:“此事我便不追究了,稍后我会再给嬷嬷三百两银子,替母亲全了你二人的主仆情谊,自此之后,嬷嬷便与我母亲、与江家没有任何关系了,好生过活去吧!”
梁嬷嬷一听,当即重重叩首。
这些年她远远离开了京城,一边担惊受怕,一边心存愧疚,今日终于得以解脱。
季疏筠让梁嬷嬷起来,目光又望向了王氏:“婶母,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王氏已经平复下来,见季疏筠问,冷哼一声,道:“我还需要说什么?这不是很明显?梁嬷嬷承认了当年她偷窃主家财物,如此,她有什么不能贪占主家嫁妆的?”
季疏筠都有些佩服这位婶母了。
都到了这个地步,王氏竟还能死不承认硬着嘴狡辩。
若真是梁嬷嬷或府中别的什么人贪占了母亲的嫁妆,那么多嫁妆运出府去得有十几车,必然会引起府内和四邻的注意,哪里是奴仆下得了手的?
既然如此,季疏筠也不必给王氏留面子了。
“搜府吧!”季疏筠道。
吉英、吉武、长越一行得了命令,当即就要去搜府。
来相府前一日,王妃已经给他们看过了那份嫁妆存册,存册上有哪些嫁妆他们已经心里有数。
只是正要离开,那位少年郎又开了口:“不必这般麻烦,我知道季二夫人把嫁妆放在了哪!”
听到少年郎的声音,季疏筠和宋煜这才又注意到了他。
方才梁嬷嬷好像称他为“江小公子”?
姓江……
季疏筠终于想起这位少年郎的眉眼熟悉在哪!
她眼里晕开一丝浅淡的笑意,轻轻叫了一声:“青源表弟。”
少年郎听到这声“青源表弟”,立时眉开眼笑。
他上前两步同季疏筠和宋煜行了个家礼,先叫了一声“表姐”,然后好奇地打量了宋煜几眼,又叫了声“表姐夫”,最后同宋煜道:“我是爹爹和阿娘的第三子**源,表姐夫叫我青源就好。”
江家舅舅有三个儿子,**源是江舅舅最小的儿子。
他怎么会在相府?还穿着相府小厮的衣裳?
只是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王府一众先按下了心底疑惑。
宋煜被这声“表姐夫”叫的心花怒放,笑问:“青源刚刚说,知道岳母的嫁妆放在了哪?”
**源颔首:“知道,我带大家过去。”
接着他又压低声音:“不过,表姐和表姐夫要做好准备,此次我们也就能搬走姑母的嫁妆,若让这季二夫人承认她侵占嫁妆一事,恐怕没那么容易。”
**源顿了顿,又神神秘秘地道:“不过也不一定,说不定就被我们遇到了。”
**源口中的“遇到了”什么季疏筠和宋煜不清楚,不过从今日王氏的秉性来看,只要没抓到她的现行,她就会死不承认。
季疏筠今日过来为的就是将母亲的嫁妆要回来,王氏承不承认对她没什么影响,便让**源在前面带路。
即便是在相府,今日王氏也完全做不得主,她虽心下愤愤不快,却也无可奈何。
好在季疏筠这个死丫头是要去搜嫁妆,她早有准备,没什么好怕的。
就是好不容易到手的那么多嫁妆,她连个响都没听到几声,就被这个死丫头搬走了。
她虽心有不甘,可比起侵占妯娌嫁妆的名声,便也只能干看着。
王氏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睛死死瞪着季疏筠的背影,在任嬷嬷的搀扶下,跟在了一众的后面。
一众人跟着**源,七拐八绕竟然绕去了大房的院子。
季疏筠恍然。
王氏还真是后手不断。
祖父过逝,王氏又将她赶出了府,大房的院子便也都归在王氏手里。
她将嫁妆原封不动放回来,即便他日事发,这些嫁妆都放在大房的院子里,自然也就不存在什么侵占嫁妆之事了。
季疏筠不得不再次佩服起这位婶母来。
只是一众人刚行至大房院子外面,就听见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听上去像是一男一女。
**源停了下来,笑道:“真是天助表姐。”
一众人也跟着停了下来。
随即就听到羞答答的一句:“修明哥哥,你怎么刚来就要走呀?随我去廊下坐坐,一边吃些茶水果子,一边赏风赏景,岂不是更好?”
是季疏瑶。
她口中的“修明哥哥”自然就是闻修明了。
宋煜立即侧首望向了季疏筠。
此刻季疏筠面色微微发沉。
显然,父亲母亲的院子,现在已经被季疏瑶占了。
宋煜抿唇,一路心花怒放的好心情在此刻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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