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见面

朝堂的事并不直接危及到江涵秋,目前可有一个更急迫的事横在她面前——

晏初飞告诉她,晏老将军马上结束西山的校验要回家了。

江涵秋顿时心乱如麻。

那天准备好了面对晏老将军,可他却不在,如今她都快遗忘这个横在他们之间的矛盾,他却措不及防的要回来。

这事果然逃避了一时逃避不了一世。

该怎么面对晏老将军呢?好不容易渐渐将他抛之脑后和晏家其他人相处的温馨起来……

江涵秋努力理清这纷乱的思绪,手心又被热热的握住,“别多想,我会陪着你的。”

她抬头瞧见他关切的眼神,心踏实的落进胸腔。

有这么一个明事理理解她的郎子便好,晏老将军无礼些也无妨,毕竟她又不是要和晏老将军过一辈子。

晏老将军的动作比想象中还要利落。

二人一齐被叫到主院时,江涵秋还在纳罕,晏老将军的马还挺快。

主院出乎意料的安静,看来晏老将军提前屏退了其他小辈的接风洗尘,特地要和她好好谈谈。

晏老将军大马金刀的坐在胡床上,见他们进来,微微颔首。

江涵秋行完礼向上首的人望去。

那是一张饱经战火硝烟的脸,粗粝又坚毅 ,眉间每一个沟壑似乎都在诉说主人屡战屡胜的传奇。

眼神凌厉,射着寒芒,让人想到草原上猎食的鹰 。

当鹰的目光笼到兔子,当他的视线笼到你,都会令人意识到,你必败的结局不容质疑。

江涵秋却没有退缩,她不卑不亢的直视着晏老将军,率先开口叫了一句祖父。

晏靖为他们看了座,嗯了一声也开口道,“我不是有意避开你们的,确实是西山的事没及时安顿好需要我回去一趟。”

“我省得的,祖父”,江涵秋应到。

“在晏家一切都习惯吧”,晏靖进行了长辈惯用式的问候。

不及江涵秋答,晏初飞率先受不了这种钝刀子磨豆腐的僵持,明明大家对这次谈话的目的心知肚明,偏要在这里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粉饰太平。

他开口打断到,“祖父您有话就直说吧。”

晏靖的演排被打断,不悦的皱起眉看向晏初飞,随即又把目光转向江涵秋缓缓开口,“是我下令奇袭的,你祖父的死,我担着。”

他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接到,“但我不会后悔。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打那场仗。”

晏初飞闻言不可思议的瞪大眼,不是?还有这种道歉的?这究竟是道歉还是挑衅?

他欲开口发作,晏靖沉沉的瞥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闭嘴。

江涵秋却面色平静,一如平常,好像没有听到晏老将军说了多么过分的话,因为她早就预料到晏老将军会是这个态度。

晏靖放下手,继续说道,“我和你祖父皆为人臣,能以己身救万千百姓于水火之中,人臣皆以为荣。你祖父走时候肯定也预料过这种结局。

“你们或许不理解,但我和你祖父一样都是追随先帝平定乱世之人。见惯了哀鸿遍野的惨状,所以不忍心见众将士们又草草因为一场没有把握的战事毙命。以一人换万人,纵使背负骂名,我不后悔。”,他说完,稍稍坐直了身子,等待着江涵秋的动作。

听到他再次陈述自己不后悔,江涵秋抬眼确认了下他的神色,随即又垂下眼帘。

晏老将军的话听起来好像是在毫无悔意的为自己开脱,但他神色诚挚,做不得假,说明确实不是为了开脱自己而编的话,他由衷这样想。

晏家的其他人道歉是为了给她这个苦主一个心理安抚。晏老将军却好像认为道歉是无用功,他既然做出这样的选择,便会担着所有的谩骂和不满。

他不会道歉,因为再一次他还会这样做,不必以道歉太粉饰他的选择。

江涵秋大概明白“此兵机也,时不可失。如江俭等辈,何足可惜!”这句话是怎么流传出来的了。

他固执的认为,自己的战术和处事标准毫无错误,所以话不会软下来半分。固执的人永远不会低头。

那祖父呢?祖父确实知道自己成为了麻痹敌人的诱饵吗?回想起祖父那青松般的背影,江涵秋抿唇,晏老将军确实说的没错,便是知道了,祖父也甘之如饴吧。

成为有气节有脊梁为国为民的臣子,祖父从小便是这么教导她,如今也以身率物。

同僚赴吊不绝,士子们以诗叹志,百姓们也七嘴八舌地赞叹着,缅怀着莒郡公的付出。该为祖父高兴的,虽这样想的,但是却总做不到。

江涵秋攥紧手心的方帕,控制着不流露出异色。

她想静静,来调整她矛盾又纠结,怨恨又认同的烦乱心绪。

江涵秋的心里乱糟糟的,依旧怨恨晏老将军会令她空乏,不再埋怨晏老将军会令她自责。

她只能颔首,“祖父的话,我记下了。”

晏初飞闻声侧头,看出了藏在平静水面下的波涛。

他揽起江涵秋,不再受迫于祖父的淫威而停止动作,“那我们便退下了,祖父。”

踏出堂屋,晏初飞没有松手,江涵秋也并没有挣脱,他心下稍安。

一路无话,该说什么呢?自家祖父在反复强调你祖父死的真值,他进行任何补白都无意义。

终于回到了他二人的院落,晏初飞启唇欲言,犹豫着又闭上嘴,但最终还是没忍住,低声问,“你还好吗?”

她抬头看着他,看见他满眼的关切,想说没事,但还是抵不住内心的强烈需求,于是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她现在的确无暇顾及他的感受。

待他踏出门她又后悔了,她态度这么模糊,会不会让晏初飞也进入纠结的状态。

不及她再张口说些什么,晏初飞早已扭身给她牢牢掩好了门。

她只能阖上眼,思考着自己。

原谅晏老将军和继续怨恨晏老将军的两种情绪在她脑内拉锯着,令她头昏脑胀。

但是不是其实哪个都不用选,就此搁置下来便好,不是所有事都是非黑即白,对一个人也不必非厌即爱。

原谅又如何?怨恨又如何?又不能改变祖父已死的事实。

即使今天晏老将军低声下气的给她道歉,她也不会完全放下祖父的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即使今天晏老将军的态度更恶劣些,她也不会完全把祖父的死归因于他,对他充满怨毒。

所以这样便好,不必为难着自己学会放下和释怀,原谅不是必修课,这对她的生活没有任何影响。

晏老将军那种人也不会在意她是否心无芥蒂在晏家生活,要真在意,他今天会虚与委蛇一下的。

她只需稍稍将晏初飞和他祖父剥离开,不带偏见的接纳他的好便好。

其实这些日子的相处,她早对晏初飞不含任何芥蒂了。无论抛不抛开他祖父是晏老将军,他都是一个很好的人。

就像她对祖父的死无可奈何一样,他又能对他祖父的任何决定做什么?

晏老将军一看就是个威严的长辈,晏初飞未尝不惧怕他,可今天为了她都多次出言顶撞,还能叫他再做到哪种地步呢?

想通了一直压着她的这些,江涵秋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轻快了些。

有些事还是需要自己想通,祖母姨母再开导不如自己想开解心结的快。

说晏老将军固执,其实她也不多承让。

江涵秋整理下了表情,浅笑着推开门。

晏初飞正蹲在不远处的屋檐下,面目忧愁的望着寝卧门走思,手指无意识紧张的扣弄腰间的躞蹀带。

他是真怕她一气之下要和离,那他上哪头哭去。

江涵秋从寝室里内踏出,瞧见晏初飞从面如考妣转成喜笑颜开,像是养了一株向日葵,永远用最美,最灿烂的盛放的姿态来面对你。

瞧见她嘴角竟然噙着笑,晏初飞明显的一愣,笑容都卡壳了几分。

他飞速又扫了遍江涵秋的脸上的表情,心里长吁一口气,“你出来啦?”,晏初飞弯了弯眼睛问。

“嗯”,江涵秋没有过多解释。

二人又沉默下来,晏初飞突然意识到自己问了句废话,出没出来他看不见吗?他心中懊恼的不行。

“我叫厨房准备饭吧?”,晏初飞侧过身问她。

“好”,江涵秋偏头思考了一下,“我想吃醋葱鸡……还有透花糍。”

见江涵秋一副准备翻篇当做无事发生的样子,晏初飞也识趣的不多问。

“还有吗?”,晏初飞问,而且这明显没有要和他掰的意思啊,他笑得牙不见眼,彻底把心放进肚子里。

吃着酸甜可口的菜肴,对面的人还傻狗似的笑着,江涵秋的心情意外的好。

她往嘴里添了口透花糍,心神放松下意外的想到了比较偏门的事——

晏老将军是晏初飞的亲祖父,那说明他年轻时长的也不差,如今却这么一副……“威严”的样子,该不会武将们在战场久经风霜都会变成这么幅模样吧……

江涵秋顿住了,望着对面人含笑的俊脸,她嘴里的糕点都不那么可口了。

她其实……还是比较在意郎君的容貌的……

小时候祖母她们打趣她,说要给她挑郎君,她那时信誓旦旦的说要相貌和才华都一等一的。

被突然赐婚给晏初飞,映月告诉她晏五郎相貌堂堂,她才歇心了不少。

晏初飞见她瞧他,纳闷的挑起眉等着江涵秋放话。

浓眉抬起一边,底下桃花眼也随动作被带的锐利了些,更显得他十分英气。

算了,江涵秋摇摇头,给晏初飞夹了一筷子菜,起码现在在京城一骑绝尘。

…………

饭刚撤下桌,宫里却派人传消息叫他们入宫一趟。

晏初飞的伤确实好的差不多,可以复职了但是为什么也要叫叫她进宫?

怀着疑惑,江涵秋惴惴不安的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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