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后,风从戈壁那头吹过来,卷着沙粒打在墙面上。
听聆坐在床边,没有再试图开门。她把门从里面反锁了,不是真的能挡住谁,只是给自己一点心理上的安全感。
她把鞋带解开,又系上。再解开,再系上。
重复这个动作的时候,她脑子里会空一点。像练舞前热身,一遍遍重复同样的动作,让身体记住节奏,让脑子暂时不去想那些她控制不了的事。
可脑子还是会转。
哥哥的话在她耳边反复出现:“到了那边,不管发生什么,先护住自己。”
还有周蔓说的:“老师说,那个东西在你这里。”
信封。
她闭上眼睛,努力回忆出发前的每一个细节。机场、大巴、酒店……画面一帧一帧闪过。看见自己背着包,包带断了,东西散落一地,蹲下去捡……
信封呢?
她记得那个信封。老师递给她的时候,排练厅里正在放音乐,声音很大,老师凑到她耳边说:“到了之后,如果有人找你,就交给一个叫‘沈’的人。不要问,不要打开,交给他就行。”
她当时以为“沈”是当地的合作方,或者接待人员。她甚至没有多看一眼,随手塞进了包夹层。
后来包带断了、枪响了,再后来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听聆睁开眼,低头看自己的包。包在床脚,拉链开着,里面空空荡荡。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在集市里,她蹲下去捡东西的时候,有一个人从她身边跑过,撞了她一下。那个人穿深色外套,跑得很急,肩膀擦过她的包。她当时以为是慌乱中的人群冲撞,没有在意。
现在想来,那个人的动作太快了,像……拿东西。
听聆把包扔到一边,站起来。她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走廊里没有人。她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然后她轻轻转动门把手。
锁舌弹开,拉开门,探出头,没人。
走廊空着,走到走廊里。
左边是那间她之前偷看过的房间,门关着。右边是楼梯。她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从楼梯扶手的缝隙里透上来。她听见有人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内容。她屏住呼吸,慢慢往下走。
一级,两级,三级。
楼梯是水泥的,边缘已经磨圆了。她扶着墙,尽量不让鞋底发出声音。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住。
楼下传来沈止政的声音。
“……还没找到?”
另一个声音回答了什么,她听不懂。
沈止政沉默了几秒,说:“继续找。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听聆的后背瞬间凉透。
她不知道他们在找谁。是那个撞她的人?还是……团里的其他人?
她不敢再往下走,慢慢退回去。退到楼梯口时,她脚下一滑,鞋底蹭到台阶边缘,发出一声轻响。
楼下的说话声停了。
听聆僵在原地。
三秒后,沈止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谁?”
她没有回答,极致的恐慌蔓延至全身,但还是转身往走廊里跑。
她跑到自己房间门口,推开门,闪身进去,反手关上门,锁上。
她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门外传来脚步声,从楼梯上来,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停在她门口。
“听聆。”沈止政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很平静,“开门。”
她没有动。
“我知道你在里面。”他说。
听聆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门把手被转动了一下。锁舌卡住,门没有开。
“你锁了门。”沈止政说。
听聆没有回答。
“为什么锁门?”
她还是没回答。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她听见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锁舌弹开,门被推开。
沈止政站在门口。
他手里没有拿枪,但听聆知道他有。她往后退了一步,背抵住床沿。
沈止政走进来,关上门。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脚上,又移回她眼睛。
“你想跑。”他说。
听聆抬起下巴:“我只是想看看。”
“看什么?”
“看看这是什么地方。”
“你看到了。”沈止政说,“一个你出不去的地方。”
听聆攥紧裙边:“你凭什么关着我?”
沈止政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冷静。他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蹭过地面,发出刺耳的一声。
“坐下。”
听聆没动。
“坐下。”他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加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分量。
听聆慢慢坐到床沿。她和他之间隔着三步距离,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硝烟味,混着一点汗味和尘土味。
“你知道你刚才做了什么吗?”沈止政问。
“我只是下楼。”
“你下楼的时候,”沈止政说,“楼下有三个人在开会。他们手里有枪。如果他们抬头看见你,你觉得会发生什么?”
听聆的喉咙发紧。
“他们会开枪。”沈止政替她回答,“不是因为我下令,是因为他们不知道你是谁。在他们眼里,任何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的人,都是威胁。”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想你死。”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但听聆听见了。她抬头看他,
“那你放我走。”
沈止政转过头,“我放你走,”他说,“你活不过今晚。”
“为什么?”
“因为外面的人也在找你。”
听聆的心跳漏了一拍:“外面的人是谁?”
沈止政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嘴里,没有点燃。
“听聆。”他忽然叫她的名字,“你老师有没有跟你说过,那个信封里是什么?”
听聆摇头。
“她有没有说过,为什么要交给我?”
“没有。”
沈止政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他双手交叠,手肘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那个信封里”
“不在!”听聆打断他,“我说了,在集市里丢了。”
沈止政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怀疑,也没有相信,像在判断她说的话有几分真。
“如果信封真的丢了,”他说,“那你现在就是一个没有价值的人。”
听聆后背发凉。
“没有价值的人,”沈止政继续说,“通常活不长。”
房间里安静下来。
听聆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重,撞得她胸口发疼。
一个什么都不是的人,为什么还要被关着?
除非……
“信封没有丢。”听聆轻声说。
沈止政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是在骗我。”听聆说,“你想让我以为信封丢了,然后我自己会想办法找回来,对不对?”
沈止政没有回答。
“或者……”听聆的声音开始发颤,“信封根本不在我身上。它在别人身上。你们关着我,是为了引那个人出来。”
沈止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你很聪明,但聪明在这里不是好事。”
他走到门边,拉开门。
“睡觉,明天再说。”
“等等。”听聆站起来,“你还没回答我。名单到底在不在我身上?”
沈止政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自己想。”
他走了,门没有关。
听聆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开着的门。走廊里的灯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带。她可以跑,现在就可以。走廊空着,楼梯就在右边,楼下的人也许已经散会了。
但她没有动。
因为沈止政的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信封在你手里。”
“没有价值的人,通常活不长。”
“你自己想。”
她慢慢坐回床沿,低头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抓住足尖鞋的缎带,能扶住把杆,能在旋转时保持平衡。但这双手抓不住信封,更抓不住自己的命。
她躺下,拉过被子盖到胸口。
门还开着。
她没有去关。
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很久没有睡。
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沙土的味道。她想起小时候……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谨慎。
不是沈止政的脚步声。
听聆屏住呼吸,慢慢转过头,看向门口。
一个人影站在门外。
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人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走进来。
听聆的心跳开始加速。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足尖鞋。鞋头很硬,如果砸过去,也许能让人晕一下。她攥紧鞋,身体绷紧,准备随时跳起来。
那个人影走到床边,停住。
然后她听见一个很轻的声音:
“听聆?”
是周蔓。
听聆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紧张起来。周蔓怎么出来的?她不是被带走了吗?
“是我。”周蔓的声音更低了,“别出声。”
听聆坐起来:“你怎么——”
“嘘。”周蔓蹲在床边,伸手捂住她的嘴,“有人在外面。我趁他们换班溜出来的。”
听聆把周蔓的手拉下来:“你没事吧?”
周蔓摇头,黑暗中,她的眼睛很亮,像含着水:“听聆,我们必须走。现在就走。”
“为什么?”
“我听见他们说话了。”周蔓的声音在发抖,“他们说……明天要把我们转移。去一个更远的地方。去了就回不来了。”
听聆的后背瞬间凉透:“他们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但我听见他们说‘沙漠’。”周蔓抓住她的手,“听聆,我们不能等。今晚就走。”
“怎么出去?”
“我知道一条路。”周蔓望着她,继续道:“后院有一道门,锁坏了,我白天看见的。只要翻过那道门,外面就是戈壁。戈壁很大,他们找不到我们。”
听聆犹豫了。
沈止政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外面的人也在找你。”
“你确定外面安全吗?”她问。
周蔓愣了一下:“什么?”
“我是说……”听聆斟酌着用词,“你怎么知道外面的人不是来抓我们的?”
周蔓在黑暗中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困惑:“听聆,你在说什么?我们是自己人啊。”
“自己人?”
“我们是团里的。”周蔓说,“我们一起排练,一起演出,一起……”她停住,声音低下去,“听聆,你是不是被他们吓傻了?”
听聆没有回答。
她看着周蔓的脸,那双眼睛很真诚,很焦急,没有一丝伪装。
可她想起沈止政的眼神,是那样的平静。
“给我一分钟。”听聆犹豫着。
“我们没有一分钟了。”周蔓急了,“换班只有十分钟,过了这十分钟,走廊里就全是人了。”
听聆掀开被子,下床。
“好。”她说,“走。”
周蔓松了一口气,拉着她往门口走。
她们走到门口,听聆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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