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常郁离，参见公主，恭请公主千安。”
我穿过纱橱中的隔扇行至公主面前，极为恭谨地跪地施了一礼，果然无需顾盼便只见程葵也立在房中。
“你来得倒是快，起来吧。”
公主的语气还算温和，慢悠悠喝了两口茶后，又分别一指并立的程葵和我，道：
“把你刚刚说过的话，当着常郁离的面再说一遍吧。你也只管先慢慢听着，等她说完了，孤自许你再做分辩。”
“是。”
我与程葵异口同声地答应了一字，随后便听她侃侃而谈道：
“公主芳辰那夜，歌姬们举哀回去的路上，常郁离突然被一个脸生的宦官叫走了。奴婢不放心，便也跟了过去，谁知约她的人居然是韩乐师韩大人。我因害怕而未敢上前细看，不过借着月色，我还是瞧见他二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末了韩大人更是拿出一枚香囊交给了她，很难不令人揣测为定情之物。后来我假作不知，再向她问起此事，她果然也是支支吾吾，说不出实话来。奴婢思来想去终觉不妥，所以冒死赶来向公主进言，无论最后事情真相如何，奴婢都是出于自己的一片忠心，但求公主明鉴。”
程葵从容不迫的一番话，恰如一切源起之日的暴雨一样，将我劈头盖脸淋了个痛快。
而我站在公主无声的审视下，纵然有千百句谴责，也只能把它们暂且压在心里，转而尽可能冷静地解释道：
“启禀公主，上月初七那日举哀结束后，韩大人确实命人传了奴婢去，但那只是因为他于前几日拾到了奴婢的香囊，且直到那日才有空归还而已，绝无程葵所说的定情之事，还望公主明察。”
“若仅是如此，这点小事又何需韩大人亲自与你交谈？指派哪一个下人不成？再者既然事情并非不可告人，你又为何要刻意欺瞒于我？说些连敷衍都懒得敷衍的假话呢？”
“香囊看似轻如鸿毛，却常有重如泰山的情谊在里头，韩大人此举有什么可指摘的？至于你以为事后我对你说的是假话，自然也是你心里存定了误解的缘故，不论我再多说什么，也皆是无用罢了。”
我与程葵的第一个回合才刚斗到这里，忽听外面有人来通传道：“禀公主，韩大人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是否即刻请他进来？”
“先不必，孤还有话没问完呢。”公主饶有兴趣地支起半边身子，复问我道：“常郁离，那枚香囊你今日可有戴在身上吗？”
“有。”我会意立即将其解下，双手奉与公主道：“这是同在弄玉小筑的舞姬杜乐珂亲手为奴婢做的，上面绣的图案也正对应奴婢名中的‘郁离’二字，公主若觉其中有异，传她过来一问便知。”
“杜乐珂向来与你交好，自然是你说什么，她便认什么。更何况那天夜里我并不曾看清，谁知道韩大人交给你的究竟是不是这枚香囊？”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并未全然看清，尚无十足的把握便来急着求见公主，你究竟是为了自己的一片忠心，还是想借公主之手置我于死地？”
“你！你这是做贼心虚！所以强词夺理！”
我呸！谁跟你比赛说成语了？这里又不是TVB！
“好了，吵什么，真以为孤这会儿心情好是吧。”
公主看似不悦地瞪了一眼我俩，眼风留在程葵身上的同时，话语却依然指着我道：
“常郁离，孤再问你，你这只香囊是什么时候、在哪儿丢的？”
“就在六月初荷宴的第二天，奴婢蒙公主恩典去府外置办些东西，回程穿过后花园时不巧遇上大雨，因此跑快了些，连香囊掉落也未曾发觉，更不知后来竟被韩大人给捡了去，直到上月初七他亲手将此物归还，奴婢方才有机会补上一声道谢。”
“初七，初荷宴的次日也是初七，那这一个月的工夫你又忙什么去了呢？”
我稍加思忖便明白了公主的言外之意，忙补充道：“奴婢淋雨后，当夜便不幸着了风寒，足有十日未踏出弄玉小筑半步，这期间还是程葵照顾我最多来着。一直到六月十六，也就是先王仙逝的那一日，奴婢的病才彻底好全，并紧接着投身至每日举哀当中，这些也都是程葵日日看在眼睛里的。”
“是这样吗？程葵。”
“这话，倒也无甚欺瞒之处。可那天夜里她与韩大人私会亦属实情，奴婢可以对天发誓。”
“呵，发誓。”公主仿佛听见了什么可笑之语，顺势将香囊掩在唇边说道：“真与不真，等下孤自有定夺，来人。”
“奴才在。”
“韩大人在外候了也有些时候了，去传他进来吧。你们两个也不必躲，就在这儿听听他是怎么说的。只是有一样，听归听，不许中途插话，否则可是要受罚的。”
从殿外到纱橱的距离并不远，不过几句话的工夫，便只见韩子夜踩着秋阳洒下的碎影，十分端正且从容地走了进来。
“臣韩子夜，请公主安。”
“无需多礼，起来坐吧。”
“多谢公主。”
韩子夜趁着起身落座的空当，迅速瞟了两眼站在一旁的我和程葵，看样子心里也有了嘀咕，不过这并不影响他身为面首的职业道德，转头便换了副如常神色，与公主寒暄道：
“转眼近两月未得与公主相见，不知您在宫里一切可都好吗？”
“还好，只是规矩多些，不比自己府中自在，况且闲了时也总不免惦记家里。”
“臣在府上也是时时记挂着您，想着前些时候暑热，您为先王守丧又难免辛苦，万万要珍重玉体才是。”
公主含笑睨了他一眼，接着便直奔主题：“对了，才刚回来就这么急着传你，原是有件事想问你来着。”
“公主请说。”
“喏，你瞧瞧，你可认得这个？”
公主说着将手中的香囊递了出去，尽管连指尖缠绕的穗子都在诉说着妩媚，却依然无法阻挡它散发出来的危险气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