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醒了吗?”钱多多拿着许言川奶奶煲好的汤走进病房。
季风手肘撑在病床边,低着头,听到钱多多的声音才抬起头,声音沙哑干涩,仿佛是沙漠上干涸许久的行人:“没,喊了还是没反应。”
钱多多拍了拍他肩膀:“你吃点饭吧,我看一会儿他。”
季风“嗯”了一声站起来,靠在病房里的暖气片边,十月初,市里面开始试供暖,冰凉了半年的暖气片慢慢有了温度,他抬眼看着病床上毫无生机的云贺。手术后已经是第五天了,他还没有醒来的迹象,越野车撞向他的时候,他倒在地上后脑勺着地,那可是后脑勺啊,所有玩意儿的根呐。
季风走到洗手间,泼了一脸冰水,掌心狠命地脸上搓着;再抬起头看向镜子,那人憔悴破碎,眼底的乌青仿佛是被人揍了两拳,红血丝布满整个眼白,看着瘆人。
云妮接到消息之后就从隔壁市赶回来,伊吉……伊吉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季风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狠狠地举手又克制住的放下,内心之中仿佛有一只小兽在怒吼嘶叫……
“叮铃铃——”
钱多多看了一眼手机消息,一排的小红点,Ys的消息还没回,这会儿弹出来的是老班儿。
【康哥】云贺怎么样了?
【康哥】季风也跟着你们在那边吗?联系不上。
【钱夕夕】还没醒。在。
季风推开病房门小声走进来,钱多多朝他晃了一下手机:“老班儿消息,联系不上你。”
季风点了点头,从裤兜里摸出来手机,几天没充电早没电了。
钱多多叹了口气:“我让大川一会儿来的时候拿个充电器,你……你还不吃饭么?”
季风靠在床边,伸手拉着云贺没打点滴的那只手,手背伤痕横纵,都是在柏油路上剐蹭出来的:“我好害怕。”
向来无所谓沉稳又冷静的季风同学手指颤抖得不成样,眼前的云贺,是他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唯一的……支柱了,他可以忍受孤独与不甘在这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低头使劲儿读书,两年之后就摆摆手再也不见了;但他认识了云贺,这个带他骑马驰骋原野的人,这个陪着他融入这里的人,这个说“不会落下你”的人,这个……他甚至还没分得清是什么关系的人。
你闯入我的生活,不打算负责任吗?云贺同学。
钱多多拍了拍他的肩膀:“风儿,会好的,会好的,会好起来的。”
季风哭腔地“嗯”了一声,抬起手把眼角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抹上去。会好的,云贺会好的,会活蹦乱跳的,会继续蹦到我后背上让我背背他,会扑到我身上说抱抱。但是……我就是害怕啊。在这件事情上只要有百分之一、百分之零点一、甚至是百分之零点零一,我都害怕啊。
在生死之间,人人平等,各持百分之五十的机会。
“咚咚。”
病房门又一次被敲响。
季风转过头看着来人,是云妮。
云妮头发乱糟糟的,已经不是绿色的了,染回了黑色。她本就皮肤白,嘴唇上没有血色,更显得人苍白无神;在看到病床上的弟弟时候,她木讷的眼神才有所晃动,紧接着就是大颗大颗的泪珠蓄在眼眶里,随着她一步一步的走动而掉落。
云妮弯下腰拢了拢云贺的头发,努力地扬起嘴角:“姐姐来晚了,宝贝儿。”
钱多多红着眼睛偏过头去,近乎是相依为命的姐弟俩,在这一刻显得如此无力。
云妮在云贺额头上轻轻地碰了一下:“贺儿,醒醒吧,伊吉……伊吉还在等我们呢。”
病房中沉默无声,唯有机器的“滴滴滴”运行声,他们围坐在云贺身边,看着他的心率变化、呼吸频率,又盯着他的脸庞,曾经生动的表情仿佛在这张白净的脸上一幕幕重现,可却什么都没。
一点褶子都没,他静静地躺着。
云贺累得要好好休息几天了。
手机充上电后,一开机就闪出信息,一条接着一条,声音急促刺耳。
季风扫了一眼,就连远在北京的老爸老妈都来了信息,从他到这儿的那一天开始,他和老爸老妈几乎就不再联系了。不知道要说什么,谈论的话题又都是围绕着学习,实在是不想寒暄,这会儿他俩都发了消息问自己在哪,自己是失踪了么?
【老爸】你在哪?
【老爸】看到消息回电话,晚上回。
【老爸】季风。
【老爸】季风。
……
季风叹了口气,把电话拨回去,尽管现在是中午。
但没想到,对面接的很快。
“季风。”老爸不笑的时候真的很严肃啊。
季风:“嗯。”
老爸那边似乎安静了四五秒,稍微缓了缓语气:“你在哪?”
季风说:“在呼市。”
老爸怒了:“废话!我问的是你现在具体的位置。”
季风抬头看了一眼指示牌:“呼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二楼服务台朝东一米远。”
“……呵,您挺气人啊。”老爸应该是怒极反笑了。
季风直奔主题:“什么事?”
老爸问:“月考为什么没去?”
季风思考了一会儿,云贺出事到现在中间确实有个月考来着,但谁他大爷的有心情考啊,他平静地说:“您和学校老师有联系是么,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
老爸说:“重要么?我问的是你月考为什么没去。”
季风叹了口气:“有事,在医院。”
老爸估计是又在忙,说话越来越急促:“什么人住院了?需要你这样费心。你老妈当时住院,你可看都没看。”
那是我没看么?那是压根我都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出院了,你们想让我参与,好歹通知我一声啊。我都不知道发生什么了,就死刑了,我他丫的……操!
季风忍着怒火,他真的搞不懂老爸老妈到底是爱他还是不爱呢,为什么总是要质问自己。
“朋友。”
老爸不以为然地“哦”了一声:“你谈恋爱了?”
……这个年纪稍微有一点“出格”的事情都要和恋爱、早恋扯上关系,生怕谁带坏了谁。
季风呵了一下:“我男朋友。”
说完,直接把电话挂断了。
去你大爷的吧!琢磨吧!愤怒吧!
男朋友。
这词真够新鲜的,头一次从自己脑子里浮现紧接着就从嘴里吐出去了,保证也是老爸头一次听说。
季风走到方便转移病人建的通桥边,两侧是封死的落地玻璃,前头是红灯,脚底下停了几排的车,喇叭声络绎不绝,脑子里乱七八糟——考试、北京、爸妈、云贺、以及那个新词男朋友像一群蜜蜂,在脑海中盘旋碰撞,想不清楚也理不清楚。
现在最要紧的事是云贺,别的都先滚吧。
走廊上传来急忙的脚步声,他侧过头往那边一瞥,许言川?
是云贺怎么样了么?季风大步朝病房跑过去,是好事还是坏事,是醒了还是睡了……
医生和护士已经先一步进去了,季风双手撑到门口,抬起头就看到医生在病床边的病案本上写着什么,他握紧拳头,每一步都如同走在云上,轻飘飘地,医生转过头朝他点了点下巴。
醒了么?醒了?
季风眨着眼睛看向病床上的那人,那人醒了。云贺半眯着眼睛看着季风,想抬手又使不上劲儿,只好点了点食指。季风捂着眼睛愣在原地,肩膀遏止不住地颤抖,小声呜咽:“云贺。”
云贺醒了。
活蹦乱跳的云贺回来了。
医生说了些什么,他听不到;等回过神的时候,病房里只剩下他俩了。一个躺在病床上,眼泪从眼尾滑落;一个站在病床边,捂着眼睛掉眼泪,他看都不敢看云贺。
失而复得的第一感觉是害怕,害怕眼前一切都是海市蜃楼,是回光返照,又害怕再次失去。
季风抹了抹眼泪,撇着嘴,满脸委屈地蹲在床边,牵着云贺的食指:“云贺,我好想你。”
云贺朝他眨了眨眼睛。
太虚弱了,这会儿还说不出话,云贺也有说不出话只能听自己讲话的时候啊。季风继续说:“云贺,我好害怕。”
云贺眼尾又闪过一丝光亮。
傻子,我都在你跟前呢,害怕什么。
季风还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说;有些话说出去了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在说出去之前没有人能预料到谁的反应,可能是好的,也可能是不好的;有些人因为一些话走近,也有一些人因为一些话离别。
一些话,季风现在想说的话,或许会让他和云贺走向陌路,甚至老死不相往来。
那他宁愿不说,烂在肚子里吧。
只要,云贺平平安安就好。
季风把手机壳后面的平安符取出来,放在云贺的枕头下面。云贺刚醒过来又要闭上眼,季风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晚安,宝贝儿。”
季风靠坐在折叠椅上,看着床上的云贺再次闭上眼睛,安静地睡着。
说实话,他很不喜欢这种感觉,被事情推着往前走的感觉,让他觉得不爽;他想慢慢来,但好像没有慢慢来的机会,什么都是还没抓住就溜走了,还没琢磨清楚就已经过去了。
比如,他和云贺。
看不见云贺炽热的眼神,他终于敢想一想他和云贺的“事”了。
世间的一切不过是推理,从起因推理到结果,或者从结果倒推回起因,因为,所以。因为什么,还不清楚,季风只能从结果倒推。
我喜欢云贺。
他终于敢想了,甚至在脑海中念叨了十几遍。
长这么大头一次对一个人产生这种想法,想对这个人好,想保护这个人,想一直能看到这个人。季风甚至没有思考这个人是个男生的事情,重要么,管他呢……
但他能么。他能一直对这个人好么,他能一直保护这个人么,他能一直看到这个人么。光是最后一点,好像就做不到。云贺要留在这里,而他两年之后就会回北京,要为了云贺留在这里吗?这是他第一次产生这样的想法。
云贺因为“家”在这,要留在这;那我呢,我是因为“家”在北京,所以要回北京。
每个人都要回家,谁为了谁改变、妥协、迁就,都不合适。
但如果不这样的话,他们要如何,这段感情呢?势必要如潮水一般,遇见礁石就各奔东西。
云贺已经失去了太多了,不能让他再失去什么了。
或许这就是命运吧,云贺也会遇见自己喜欢的人,可能是女孩也可能是男孩,但不会是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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