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081

“全身免疫系统崩溃,随便一个小感染就能把人带走了。长期腹泻,呕吐,多器官衰竭,高烧不退,最后瘦成皮包骨的样子……”老爸闭上眼,回忆舅舅末期的每一个表现。太阳穴突突乱跳,压抑着情绪,似乎说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发生在自己儿子身上。

老爸睁开眼,狠狠地眨了几下眼,手指捏着玻璃杯,常年握手术刀的手这会儿竟然有些颤抖,杯子里的水乱晃,心也跟着一晃一晃的。他甚至愿意跪下,恳求季风能不能别走这条路,但心里面又十分清楚儿子的性格。拦不住,作为家长甚至不知道该不该拦,难道就看着季风一条路走到黑么。

季风握住老爸的手腕。他这会儿应该保证一些什么,以此让老爸放心,说些什么呢。不会乱来,不会发生这些,不会这样,不会那样,但有用么。这种保证根本不是老爸想要的,而老爸想要的,他给不了。

老爸定了定神,说:“你第一次告诉我你有男朋友,我很意外,但又很快觉得应该是青春期懵懂的试探;你第二次当着面和我聊你的男朋友,说实话,你很笃定,认真,可我还是想把你归成叛逆期。我说让你回去吧,因为不知道要怎么做,我告诉你我不同意,你无所谓,可我不能无所谓地就不管你了。”

“你妈妈很讨厌,甚至恶心同性恋。因为你舅舅……或许,在你第一次说的时候,我就应该想到,同性恋是不是有遗传倾向的,如果你也是,你让你妈妈怎么想?你姥姥姥爷走得早,你妈妈从小就扛着一家人往前走,好不容易等你舅舅本科毕了业,找了工作,没过多久,就检查出他是阳性。跪在你妈面前,喊着‘姐,救救我’,那时候你还上小学呢,他的药又不能断……唉,过了几年,才敢给你妈说他是同性恋,结果,你现在也是。”

季风呆坐在沙发上,脑子已经停止思考。老爸为什么不告诉老妈,不是因为想给自己保密,是不想戳中老妈的伤心事;为什么老妈总是忙,总是顾不上自己,因为肩膀上的担子太重。他这会儿甚至觉得前些天在老爸面前的嘶吼像个傻逼。

他真的是两耳不闻窗外事,周边人到底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从来都不知道也没有了解过。为什么不去了解了解呢,为什么自己不愿意多走几步,多关心,多关注一下呢,不知道,懊悔占据了内心,遗憾充斥了胸腔,破碎贯穿了血管,腐烂进入了四肢百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都有自己的一本书。有些人会将这本书敞开供人细品,有些人会将这本书密封藏于书阁之上,有些人会一把火烧掉抹掉存在的痕迹。老爸老妈是后者,而他是路过的人,除了血缘关系外,几乎再没有什么交集。

他们关心着,又疏离着,时常会在深夜想到对方的一些趣事,再在第二天联系对方之前叹口气觉得算了。

大家都忙。除了父母和儿子的身份外,他们还有自己漫长的人生,有自己忠诚的职业,有自己煎熬的碎事。总之总之,错过了太多,也不想再去修补,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继续走着。带着遗憾也好,带着洒脱也罢,头也不敢回地朝前走着,绝不错轨。

“季风,你给她一些时间好吗?晚一点,再晚一点告诉她好吗?”老爸恳求。

季风垂着头,左手按在颤抖的右手手腕上,哑着嗓子说:“对不起,爸,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不知道要说什么了。自己的人生无论是被寄予厚望还是无人问津,他都不想伤害父母。

但他忽略了,当他承认自己同性恋的身份时候,已经在无止尽地伤害了。拿着一把尖锐的刀,一刀一刀割在他们的身上,在他抱着云贺踏实入睡的时候,他们处于何等的煎熬之下慢慢舔舐伤口。

不敢想,不想想。

可他还是走不了父母眼中的“正道”,回不去了。

老爸拍了拍他的肩膀,默默地走进房间。客厅里,只剩下他自己,一片光亮却显得漆黑,寒冷。闭上眼,脑子里走马灯一般上演着病床上的舅舅,通宵的父亲,疲倦的母亲……

他一直都没想过老爸老妈从小县城走到现在花了多少功夫,费了多少心思,他怎么……他怎么敢抱怨他们不陪伴他,不关心他呢。

季风叹了口气,看着茶几上的烟盒,真想抽一根啊。

几点回房间的,已经不记得了。他推门进房间,云贺和钱多多已经睡着了,他轻声地洗漱,脱衣服,上床,胳膊搭在云贺肩膀上想搂他,却不敢。

云贺转过头,“嗯”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

季风慌乱的情绪才慢慢平复下来,他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搭在云贺身上,转过身,背对着云贺,闭上眼睛。

老爸是在逼他吗?不是。

如果是在逼他,他尚可发泄一通;老爸平淡地告诉他,使得他心头如几吨棉花压着似的,喘不上气,闷得要死。

他是同性恋这件事势必要在家里掀起大波大浪,谁也不得安宁。老爸这会儿的平静只不过是暂时的,到了那天,老妈的怒火,眼泪,叹气,懊悔,自责不仅将自己淹没,也要将他吞噬。

在这个家里,他就要背上罪恶。谁打破了平衡,谁就是罪人,向来如此,不可推翻。

一夜仿佛没睡。季风不禁地在思忖为何白天是工作的,夜晚是拿来休息的;又是为何有了白天黑夜之分,只是因为太阳么;白天是慌乱的,晚上是焦躁的,人是麻木的,世界是混沌的,糟透了!

天微亮,还没有到一睁眼就煞白的程度,蒙蒙的淡青色在窗外蔓延。云贺从身后搂住季风,胳膊从腋下绕到前胸,张开五指,似乎在暖着什么。

季风勾了下嘴角,伸手握着他的手,揣进被子里。

“醒了?”季风小声地问,嗓音因干燥而显得沙哑,像是荒漠上行路已久的人。

云贺按着他肩膀,腿跨在他腰上,仍旧在被子里的腿一使劲,整个人像鱼跃龙门似的翻了过去,靠在季风怀里。季风连忙抓着他后背的衣服,生怕这人给自己杂耍到地毯上。

云贺抬头问他:“怎么了?这黑眼圈比考试时候还严重。”

季风拨了拨他的头发,昨天扎的小揪揪早已经散掉,几根杂毛从脑门上翘起来,耷拉在前面的头发上。他说:“没事儿,就是……有点累了。”

云贺抱了抱他,在他后背上按了几下。

“贺儿,”季风摸着他的后脑勺开口,“晚几天再回去吧,行么?”

云贺听出他这根本不是询问,是请求。云贺点了点头:“好。”

季风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按近了不少:“我舅舅去世了,昨天。”

云贺一怔,一动不动,大气不敢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拽着季风肩膀,把自己往枕头上扽了扽,搂着季风的脖子,把他按在自己身上:“抱抱。”

季风压在云贺衣服上的时候,鼻腔一酸,从昨晚到这会儿都没掉一滴眼泪,只有不断地蒸腾的自责和愧疚,慢慢地折磨他。现在他真的想哭,想掉泪,想抱着云贺。

“别怕,宝贝儿。”云贺说。声音透过胸腔的振动,直直地贴在季风的耳畔边。

季风的眼泪因为侧躺,攀过鼻梁,坠在眼窝,顺着颧骨洇在云贺的衣服里。

走到客厅时,老爸已经起来了,坐在茶几边,烧着热水泡茶叶。他听见脚步声,稍微抬起了些下巴,看了一眼,再继续泡茶:“喝点么?”

“嗯。”季风说。

老爸递了一小杯茶放在他跟前,自己捏起一只茶杯,在手心里搓了两下:“一会儿去殡仪馆,你去么?”

季风低下头,透过澄澈的茶水映出自己憔悴的脸庞,茶杯是柴木色的,茶是青绿色的,糅杂在一块,竟然什么也分不清了。他说:“去。”

老爸点了点头,喝完一小口茶:“他知道吗?”

季风捏着茶杯,滚烫扎进指尖:“知道去世了,别的没说。”

“嗯,挺好的。收拾一下吧,你老妈已经在等了。”老爸说。

坐在车上往外看的时候,季风才发现冬天的这儿竟然如此冷清,萧条,孤寂。路上只有偶尔的几个人黏糊在一块走着,当然,可能是因为天气冷,大家都去挤地铁了。

老爸把车停在附近的停车场,从兜里拿了一只黑纱递给他:“别太难过,你可是家里面的顶梁柱啊。”

季风拿过黑纱戴在左臂上,一边戴,一边说:“我不是,你才是。”

老爸笑了一下,揉了揉他脑袋,打开车门,下车,站在车前头的草坪边,看向庄重的殡仪馆。

进了馆内,就看见大厅里坐着的老妈。她一只手撑着脑门,手肘压在膝盖上,弯着腰,另一只手攥着衣角,痛苦,悲怆。老爸半跪在老妈跟前,伸手抱着她,小声地安慰着。季风想往前走几步,可这几步仿佛是熔岩之中的几个破石块,踩不住,只能站在原地看着。像个局外人一般。

老妈抬起头,朝季风伸了伸手,跟前的季风是世界上唯一和她有血缘关系的人了。

季风走过去,拉着母亲的手,弯下腰,抱着她。老爸安慰的话仍在耳旁萦绕,可他一句也说不出。

老妈缓和好情绪,又变成了那个冷静理性坚强的人。老妈说:“他的样子就别去看了,直接火化了吧。”

季风攥紧手指。

老爸去办理手续,老妈和季风走在旁边的挑选骨灰盒的区域,像逛超市一样看着,选着。老妈问:“一切都好?”

季风点了点头:“嗯。”

老妈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番:“长高了。”说完,背过身,继续看着眼前琳琅满目的骨灰盒。大小不一,形状各异,价格起伏,如同人生。

季风伸手又抱了一下老妈:“辛苦了。”

老妈笑了一下,眼睛红红,拍了拍已经比她高了不少的儿子后背:“长大了。”

季风松开她,看着架子上陈列的盒子,问:“你要选个什么样儿的?”

老妈指了指最上面的那个:“他喜欢黑色,就选个黑色的吧。”

六百块钱的黑檀木盒子,装下了舅舅漫长且煎熬的人生。火化结束,有工作人员过来喊他们一块过去,季风才知道,哦,骨灰是要家属捡起来的。当然,也可能只是他们。

季风拿着骨灰夹捡起骨灰,放进那个黑色盒子里。手有些抖,可能是夹子使用次数太多,不好用了吧。不知道,也不重要了。

老妈把骨灰盒寄存在这儿,说:“离我近一些吧,希望他能原谅我没送他回家。”

老爸说:“这就是他家。”

老妈微笑着放了一束白菊在他的照片前面,照片里的弟弟笑着,在招手。是舅舅大学毕业那天老妈亲手拍的,那时候阳光明媚,算得上大好未来。

在年轻人的心里,一场离世,需要用好久好久的时间来治愈,来忘怀。而在这个急忙的大人世界里,却不容得他们一丝停歇,什么事儿,什么情绪,都压在心底,带着笑容继续往前走。

季风坐在家里的沙发上还在发愣,老爸老妈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回医院。老妈走过季风的时候,又像小时候出门揉揉季风脑袋似的揉了一把,问:“你朋友们还在吗?”

季风说:“去杨述那了。”

老妈点点头:“你也过去吧,别自己呆着。对了,钱够用吗?”

季风说:“够。老爸一直在转钱。”

老妈说:“那就好,我们走了。”

季风站在门口送他们离开,然后徐徐关门,等人确定已经走远,他才一拳砸在门上。

脑袋抵在门上,拳头紧握,刚刚砸的部位有些发红。季风搓了一把脸,心里面跟火烧似的,又不像火烧,像在冰窖里,寒冷刺骨,刺得他像火燎了一般。

他可以在老爸面前跟个王八蛋一样喊着自己是同性恋,但他不能在老妈跟前这样。

他没机会说了。最起码,在这几年里,他是不可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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