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快乐。
谁都没快乐。
鸡飞狗跳慌乱无措的新年在零点的鞭炮声中炸开。
漫天硝烟,遍地红纸。
哈气连天,血流成河。
一群毛头小孩解决不了任何事儿。
站在抢救室外,只敢捂着脸,抓着头发,无声地撕咬。
很冷。好冷。天气预报怎么说来着,哦,对,零下四十度。
就连于新的血混在雪地里都结成了冰。
四肢冰冷,脑子也僵硬地不得思索。
好在大人来了。
云妮跟着许老太快步走过来,甚至跑过来的时候,所有人才真的醒了。
许老太挂着两串泪,伸手拽着许言川脖子,把人按在自己坏里,一个劲儿地砸他后背:“你干嘛啊!”老太太浑身都是颤抖的,她喊着:“你干嘛啊!你知不知道要死人的啊!你坐牢怎么办啊!”
无助。
谁都无助。
命运总是把人当狗。
许言川双颊湿润。不知道是雪化了,还是流了泪;也不清楚是什么时候湿润的。
一切匆匆忙。来不及思索,就结束了。
李一凡跪在走廊上,面朝墙壁,狠狠地磕着头,嘴里念着:“主啊神啊,请赐给于新健康平安之心,让他度过难关。主啊,神啊,请保佑于新,求求你了,主啊,神啊……”
“佛祖!菩萨!求你救救于新啊!”
“阿门!”
“南无阿弥陀佛!”
“……”
新年的钟声早已敲响,随之而来的是无声的命运。
许言川蹲在地上,脑袋埋进膝盖。于新会死吗……
云贺和季风站在旁边,表面沉默,内心陷入自责。如果他们再使大一点的力气,拦住许言川,不至于这样;如果他们早点告诉许言川;如果他们让许言川和于新在一块好好聊聊……
三点半。
医生出来了。
李一凡想抓着医生,又不敢动,他哭着问:“还好吗?他……他还好吗?”
医生鞠了一躬,像是死神身边的小厮:“失血过多,请您做好心理准备。”随后,拿出了那张“死神圣旨”。
李一凡后退了一步,摇着头:“我不要,我不要!”
他们在场的所有人,竟然只有一人与于新有着命运的联系,血液的牵扯。
许言川接过圣旨,攥在手里。等待最后的宣判。
此刻,他和于新的命运终于又一次地缠绕在一起,和一开始一样,拧着,缠着,糅着。于新生,他则生;于新死,他则死。在最后,于新还是赢了。你看,这人,永远捏着主动权。
谁又比谁可怜呢。
谁又比谁可恨呢。
不过是一场可笑的悲剧死掉的两个小可怜儿。
婚姻,带来了他们。
又是婚姻,牵着两个小孩走向不归路。
是个盲人,暂且还有导盲犬;但他们没有,自己撞着,试着,摸索着。
把自己摔得鲜血直流,把对方恨得睡不好觉。
终于终于。
要审判了。
要落幕了。
竟然想说一句恭喜。奇怪奇怪。
比老妈先来的仍旧是死神的小厮。
好在,死神觉得此小混混更适合在人间腥风血雨,暂且不收了。
于新小混混就收了魂,重返人间。
而那许言川小犟驴领了旨,谢了恩。
时间像奔腾的小马哒哒哒地就不见尾了。
一转头。
高二开学了。
云贺在校服外面套了一层厚羽绒服,走到季风房间敲了敲门:“起来了。”
季风“嗯”了一声:“来了。”
过年的好处就是过了好几天还在吃过年的饭,确实省事。
又是开学日,云贺已经能想象到老师要如何地侃侃而谈,甚是无聊。坐在公交车上的时候,觉得这次的假期过得简直太“充实”了,准确地来说,是混乱。
无论是北京行,还是医院行。
幸好。学生这身份就能让他们逃避大多数事情。
到了班级里,又和半年前一样,同学们吵着闹着聊着天,云贺把书包扔在桌上,掏了一打卷子出来。也算是赶在开学前,把卷子和练习册写完了,云贺都不知道最后这段时间怎么过的,应该是两眼一睁就是写。
各科课代表把卷子收了上去,云贺展平了放在桌子上,应该是最后一次见了。毕竟,假期作业的归宿就是卖废纸。
刚坐下没一会儿,好久不见的班主任就走了进来。
“高二下学期了啊!”班主任很激动。
云贺倒是没什么激动,或者是恐惧的情绪,日子嘛,都是要过得,甭管是跪着,还是爬着,又或者是站着,都是要过的。时间会无情地碾过所有人,像渣男一样。
钱多多姗姗来迟,从后门摸进来。
季风看了他一眼,情绪还不错,杨述被家里关了禁闭,没能来这儿;他们几个熊孩子因为于新,也各自被拎回家,不让见面。
许久不见,心底都跟猫儿抓了似的。
云贺转过头,放在钱多多桌面上一把巧克力,过年没吃完的。
钱多多剥了一个,塞进嘴里,朝许言川位置上看了一眼,还没来;他一瞥倒是看见李一凡已经来了。胆小的李一凡已经消失了,现在的李一凡是他妈的最牛逼最胆大的李一凡。
此人太过扯淡。
甚至他们几个人看向李一凡的眼神都带着敬佩。
李一凡干啥了来着,哦,对……
“云贺!”老班喊了一嗓子。
云贺转过头看向图康,眨了眨眼,认错地笑了一下。跑神了。
图康慷慨激昂的发言,他倒是没听进去,但是对“考试”这俩字,意外敏感。学校还是站了更高一层,大手一挥,来个开学摸底考吧!
云贺无语地拽出季风买的《必刷题》开始写。
图康交代完之后,就敲玻璃把季风拎上楼。
图康还是老样子,喘着气摆摆手:“自己搬凳子接水。”
季风“哦”了一声,拿着抹布擦了擦圆凳子,又弹了弹塑料袋上的灰,掏出来俩一次性杯子,接了热水。
图康拿过一杯,吸溜了一口,斯哈地说:“竞赛那事儿,到时候学校给你报名,这你就别操心了。”
季风点点头。
图康笑着靠在椅子上,转着一根红笔:“这会儿能给我说说未来的打算了吗?我给你把握把握。”
季风说:“北大。”
图康点头,又喝了一口水:“意料之中。”
季风说:“专业……临床医学。”
图康挑了挑眉,把热水放在桌面上:“那你这一步走得很狂啊。”
确实。基础医学部尚可走强基,他选了临床,就只能拼命拿金牌前五十的保送名额,或者走普通招生。
季风说:“总归是要走的,就大胆点呗,不成,我也能自己个儿考上。”
图康比了个大拇指:“真牛逼。成吧,我知道了,压力别太大,加油!我可真要去买西装了。”
季风走出办公室。本想说一句三月,春暖花开,结果被冷空气扑了一脸,妈的,这儿没春天!
他走下楼,坐在座位上,看着新到的模拟卷,舒了一口气。这是他决定之后,第一次告诉谁,嗯,狂就狂吧,此时不狂,八十狂么!
班里面安安静静地上自习,备战一周后的开学考。他朝许言川那看了一眼,还没来,收回目光的时候意外和李一凡对视了一下。
李一凡没什么表情,继续低下头写卷子。
确实。烦心事只有在忙的时候才能忽略,季风也按开圆珠笔开始写模拟卷。
开学日在平静中悄然度过,到了下午放学,云贺收拾好东西,敲季风桌面。季风也跟着把卷子塞进书包里,俩人朝外走。云贺说:“他一天都没来。”
季风“嗯”了一声:“估计明天会来吧。”
云贺手塞进口袋里:“不知道。反正那天之后,我也没怎么联系,不知道要怎么说。”
季风揉了揉他已经长出来的头发:“没事,慢慢都过去了。”
云贺又想起来那天,叹了口气:“就是他妈……唉,算了算了,咱别说这事儿了。”他俩妈大年初一赶回来了,特别冷静,特别平淡,看了眼病床上的于新,又看了一眼走廊上的许言川,一句话都没说,直接走了。
公交车到了。他俩前脚上车,后面李一凡就跟了上来。他们几个互相看了一眼,算打了招呼。云贺问季风:“你这个月有几场考试?”
季风伸了三根指头:“开学考,高三校内模拟,月底还有一模。”
云贺靠在他身上:“听着就够累了。”
放学的时候,公交车塞满了学生,叽叽喳喳的,季风站在云贺后面半步,手指勾着他的手指,悄咪咪地牵着手。脸上波澜不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前面人一拥挤,中间的人就朝后面飞。李一凡从前门被挤到后门垃圾桶旁边,无语地瞪了一眼挤他的那人。那人贱不拉几地朝他挑眉,走到他身后,戳了戳他:“哎,李一凡?”
李一凡懒得搭理他。自从那天之后,这种人多了去了。
云贺看了一眼,还没做出反应,那人就又开口:“你丫的同性恋呢!”
“滚。”李一凡言简意赅。
云贺和季风也挤了过去,把那人挤走。云贺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张了张嘴,叹了口气。
李一凡侧过脸看他一眼:“干嘛?”
云贺:“没事。”
李一凡“哦”了一声:“你们要去看他吗?”
话都说到这了,不去也待去了。
确实,心里面也挺想去,毕竟那天之后,就没了消息。
三个人到了医院就下车,李一凡一个人走在前面,跟回家似的找病房。
进了病房,六人间。最里面那个最干净的病床就是于新,这会儿于新正安静地睡觉。或许,也不是睡觉,因为都没醒过。
李一凡捏了捏他的手,示意他们俩坐。
季风问:“有变化吗?”
李一凡说:“老样子。”
于新点儿背,雪里面有块石砖,他倒地的时候后脑勺磕在砖角。捡回来一条命,但醒不来了,变成最老实的植物人了。当然,医生说了,有几率醒的,甭管是安慰的,还是真的,也算是给李一凡一点希望。
于新才折腾了不到二十年,就躺这了,十九岁,一切都刚刚开始的年纪。
云贺问:“钱够用吗?”
李一凡点点头:“特别够,够他躺二十年了!”
云贺说:“那就行,你也别太那个啥了。”
李一凡没吭声,过了一会儿说:“于新是挺混蛋的,但……罪不至此吧。”
这话一出,云贺鼻腔就一阵酸涩,想掉眼泪。
李一凡拿着热毛巾擦了擦于新的脸,又捏着他手指,一根一根地擦:“许言川前几天来了一趟。”
云贺和季风没说话。意料之中。
李一凡接着说:“我让他滚了。”
季风问:“他家里……”
李一凡摇头:“我都让他们滚了。”
……牛。
李一凡把毛巾扔进热水盆里,拆了根棒棒糖塞进嘴里:“要是他醒着,也会让他们滚的,我只是替他说了而已。”
云贺说:“你那天其实不用那样说的,没人会真不管他。”
李一凡摆摆手:“你不懂。于新要是活蹦乱跳的,他们都无所谓;但是他这会儿没醒,也动不了,他们真的能不要他了。不是么?毕竟看了一眼,就走了。”
云贺叹了口气:“他要是知道你直接……这么壮烈,他估计这会儿就醒了。”
李一凡说:“那是好事。”
季风伸手搂着云贺。李一凡和于新认识了几个月,就能到这种程度,说实话,他真的佩服。
真正的爱是能面对死亡的。俩人经历一把生,一回死,这辈子也走不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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