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你可愿拜我为师

温绥柔被一阵药味熏醒,鼻尖萦绕着苦而温热的草木气息,当归、黄芪,还掺了一味她闻不出来的东西,像枯叶烧过的余烬。

她睁开眼,看见青灰色的屋顶,房梁上悬着一盏旧纸灯,窗纸外面濛濛亮的天光。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一整夜,也可能更久。

她试着动了一下手指。指尖触到的褥子是粗棉布的,厚实,带着皂角洗过的涩意。身下的床板硬邦邦的,但比她这几天睡过的竹篓、牛背、驴车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床边的小几上搁着一碗药,还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字迹端正,墨色很新,落笔处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笔锋: “姑娘醒了请喝药。山主说等你缓过来,去问梅堂一趟。——清微”

她心想,清微是何人,一位姑娘吗,清源洞的女弟子吗。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轻轻靠近,一个梳着双鬟的丫鬟探进半个身子,见她醒了,便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叠衣裳。

她约莫十五六岁,穿一件青灰色比甲,腰系褐布带,像是丫鬟的打扮,举止间透着一股大户人家出来的规矩。

“姑娘醒了。”丫鬟屈膝行了一礼,“奴婢叫青萝,是谢夫人身边的。夫人说姑娘救了易道长,又昏迷着,没有换洗衣裳,便让奴婢送几件衣裳过来。”

青萝把衣裳搁在床尾,又补了一句:“都是为我家小姐新裁的,还没穿过。姑娘放心穿就是。”

温绥柔撑着身子坐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喊疼。

“多谢了,等我好些了必定登门道谢。”她家小姐是谁,清微吗。

“姑娘客气了,青萝就先回去了。”小丫鬟把衣服放下,便出了门去。

温绥柔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得皱了一下眉,又喝了一口,然后一口气灌完了。

这点苦和前几日的苦又算得了什么,想起她和白蝠的约定,她要振作起来。

温绥柔把碗搁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已经换过了,不是她那件藕荷色夹袄,是一件鹅黄色蚕丝裙,料子极软,领口绣着缠枝莲纹,针脚细密,一看便是好手艺。头发也被人梳过了,清清爽爽地散落着。

温绥柔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耳侧的发丝,心里泛起一阵异样的安稳感。

灵台深处忽然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餍足,像个终于回了窝的幼兽:“你醒了。一个皮肤白皙的夫人给你换了衣服,还有个丫鬟在旁边帮忙。你睡得死沉,被人翻来翻去都没醒。”

白蝠的话让温绥柔的心松了一下:“那就好。”

白蝠的声音慢悠悠的:“有我在,没人会在你昏迷的时候冒犯你。你们人类女子都注重贞洁,如果有男子碰你,我一定会把你喊醒的。”

温绥柔久违地感到被关心的滋味:“谢谢你啊,白白。我睡了多久?”

白蝠:???白白?

白蝠很别扭的道:“嗯?……白白,好肉麻的称呼啊。你睡了两天了,和冬眠的大狗熊一样。”

它听到白白这个称呼,现在浑身不自在,从灵台里冒出来,以幻体的形式躺在她的床上,翅膀收拢,对着天花板发呆。

温绥柔没在意白蝠的童言童语。在她眼里,白蝠即强大又幼小,面对危险时它是她的倚仗,面对日常时它又像个孩子。

忍着皮肉上的酸痛,她慢慢下了床,走了几步,腿膝还发软,但至少不会突然腿一弯栽下去。

她坐在铜镜前,将头发梳成垂耳髻,发髻两侧垂下来,像一对兔耳。以前她总觉得她需要找个依靠,现在她想自己成为自己的依靠。

她拿起自己之前带着的桃花银簪,左右对称地别好,银簪头上的桃花瓣被窗外日光一照,微微泛着温润的光。

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消瘦的脸,琥珀色的杏眼藏在碎发后面,看久了,竟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大雨淋过的兔子,可怜吗。不,既然与妖为伍,以后得大着胆子了,这一刻,她想她已经不是一个纯粹的人类了,又有什么好怕的呢,铜镜里她的眼神瞬间变得冷清了起来。

出了东厢,她这才看清清源洞的全貌。

山坳之间云雾缭绕,青灰色山峦层层叠叠往天际铺去,如同山水画卷一般。这是她第一次住在山里面,晨风拂面,带着松柏和湿泥的气息,清冽而干净。

青石小路四通八达,每个岔路口都立着木牌路标,字迹端正。

她沿着路标往前院走。前院像是正堂和弟子们住的地方,灰墙青瓦,檐角飞翘。

往后走地势渐高,穿一道月洞门,路两边种了十几棵老梅树,还没到花季,光秃秃的枝桠交错着伸向天空。

问梅堂就在梅林尽头,三间青瓦房,灰墙斑驳,门口一方石桌,石桌上一盘残棋,黑白子交错,不知摆了多久。

温绥柔走到门口,还没敲门,里面传来一道沉稳苍老的声音:“进来。”

她推开木门,迈过门槛。

老者坐在堂中,背靠一把紫檀木圈椅,手边矮几上搁一盏茶。他约莫八十岁上下,面容清癯,颧骨微高,一双眼睛藏在松垮的眼皮后面,看人的时候不费力,却让人觉得被看了个透。

她有些害怕,白蝠的存在会被人知道,只能硬着头皮进去,赌对方发现不了。

靠近了,她发现老者的头发在头顶绾了个规整的道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下颌没有蓄须,只有薄薄一层短髭,灰白相间,修剪得齐整。

他身上穿一件深青色道袍,面料是上好的细绸,织着暗纹,日光下隐约可见云鹤纹路。领口和袖口都用玄色滚边,针脚细密,腰间系一根同色腰带,垂下一枚青玉佩。

温绥柔进去的时候他正翻一本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只说了句:“身子好些了?”像是彼此熟悉的长辈一般。

“好多了,多谢山主收留。”

老者应当就是这里的山主了,他给她一种亲切和蔼的感觉,让她不由得放松警惕。

他把书合上,终于抬起眼看了看她。那一眼不算锐利,但有一种让人不自觉站直的分量。

白蝠像个鹌鹑似的躲在灵台里,大气都不敢出。

松庭搁下书,端起茶喝了一口:“嗯,坐。你将我洞的内门弟子千辛万苦带回来,这是应当的。若有需要尽管开口,清源洞能办到的,必定义不容辞。”

他看了看温绥柔的年纪,约莫和他那早逝的徒孙向晚差不多大,一想到向晚,松庭的目光便微微一沉,随即又被掩了过去。

温绥柔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搁在膝上,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开口:“我可以回去想想再答复您吗?”

“当然可以。”松庭又道:“你从哪里来?”

“江都昙华镇,温氏书肆。”温绥柔想,没有什么好隐藏的,便照实说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温绥柔顿了一下:“父母与弟弟在浔阳大火中,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停了停,声音平了些,“叔婶不算亲人了。”

松庭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指尖在茶盏边沿轻轻叩了一下,语气和蔼,又问:“那你要去哪里?”

温绥柔沉默了一瞬。白蝠要回赤水,她要找父母弟弟的下落。可他们在浔阳,浔阳被封着,她进不去。

“我……想去浔阳,”她说,“找我爹娘。但浔阳被封了。”

松庭把茶盏搁回矮几上,抬眼看向窗外的远处,声音平缓地解释她的困惑:“浔阳现在进不去。朝廷二十万大军围了城,城里城外都封死了。围了三个月,前几日才因粮草被截撤了三十里,但城门还是封着的。你去了也进不去。”

温绥柔低着头,垂耳发髻跟着垂下,像犯了错的孩子,袖口被手指攥出了褶皱。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问:“那什么时候能进?”

“不知道。”松庭心里生起了怜悯,叹出一口气,“等仗打完,或者等浔阳王赢了,城门自然会开。你在这儿住着等,比在外面乱闯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道:“清源洞不缺一口饭,你住多久都行。”

这姑娘通身气息平稳又干净,同他说话也不畏惧,行为举止礼仪俱全,可惜根骨弱了些。虽是个普通人家的女儿,如今已无亲人,倒是个可怜人。

温绥柔抬起眼看他,想从他那里知道更多的消息。

但松庭已经重新把书翻开了,像这件事已经说完。她也知进退,站起来欠了欠身,懂事道:“多谢山主。”

退出问梅堂时,她回头看了一眼。

山主坐在午后的光影里,深青道袍上的暗纹在光线下泛起细碎的流光,翻书的手指瘦长,骨节微凸,翻页的动作很慢。

出了月洞门,温绥柔在梅林里站了一会儿。日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落在她肩上,她沿着石径往回走。

梅林深处那几间客舍隐在树影后面。她路过时无意间扫了一眼,看见一个穿杏色短襦的少女蹲在廊下喂梨花猫。她是这里的客人吧,像个富贵人家的小姐。

那少女绾着猫耳似的双螺髻,用鹅黄发带束着,发带尾端垂下来的丝绦在风里轻轻摆。髻上簪着一对小巧的珍珠簪花,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身上那件杏色短襦是细棉布的,领口镶一道浅粉色滚边,绣着缠枝莲纹,比寻常百姓家的衣裳精致几分。下身系一条藕荷色百褶裙,裙摆铺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朵开在地上的花。

少女听见脚步声抬头,和温绥柔对上了目光。她约莫十四五岁,眉眼细长,鼻梁小巧,唇色浅淡,脸上不施脂粉,但气色极好。

谢紫月看到温绥柔身上的衣裳,眼神微微一顿。

那件鹅黄色蚕丝裙是她新裁的,还未穿过。母亲说送给了易先生的救命恩人,她不觉得可惜,只是有些好奇穿着自己衣裳的人长什么样子。

她冲温绥柔笑了一下,她的性格内敛不善交际,便没说话,低头继续喂梨花猫。

温绥柔颔首以示礼貌,没有多看,径自回了东厢。

东厢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易岚山。他靠在门框边,月白色道袍皱巴巴地披在身上,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细瘦的小臂,左臂缠着新换的白布。

那件月白道袍是细麻布的,染得极浅,介于白和淡青之间,领口微敞,露出左肩到锁骨的绷带边缘。腰间系一根灰色布带,打了个松松的结,袍摆散在台阶上,沾了些灰。

他面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蜡黄褪了,露出底下清瘦的轮廓。颧骨微高,下颌线条利落,下巴上有一层淡青色的胡茬,显然好些天没刮。

头发只用一根墨绿发带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角,发尾扫过肩头那件薄旧的月白袍子。

他手里捏着一片枯树叶,正翻来覆去地看。听见脚步声抬头,丹凤眼微微一抬,瞳仁很深,像两滴浓墨落在清水里,看人的时候不太客气,但又不像有恶意,更像一种习惯性的审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月白道袍的下摆扫过台阶。

那双丹凤眼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从她身上那件鹅黄色蚕丝裙,到腰间那根深蓝色布带,再到头顶那双垂耳髻上的桃花银簪,像是在核验一件他正在琢磨的东西。

“小姑娘,是你救了我?”

“是。”她点了头,垂耳发髻一晃,易岚山竟然觉得的对方十分脆弱。但转念一想,表面脆弱的人,是不可能把他从两百里之外的地方带回来的。

“江都到清源洞,两百里路程,一路上险阻重重,你只用了一天一夜便将我安全带了回来。路上可有他人相助?”

温绥柔不能提白蝠,白蝠肉身已经“死了”,现在不过是寄居在她灵台里的一缕残魂。

若说有人相助,她编不出一个经得起推敲的人来。

她定了定神,回道:“我本来跟着镖师想去浔阳,路上碰见你了。人命关天,我本想给你找个大夫安置下来,没想到你昏迷时一直念着‘去清源洞’,我便顺路把你带过来了。到了这里才知道浔阳进不去,只能先待下。”

易岚山听完,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她气息平稳,不像撒谎,观她体态也不像习武之人,模样文静,说话时垂耳髻微微晃动,倒像个兔子。

“我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他说。

温绥柔在他面前站定:“什么事?”

易岚山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挑一种不吓到她的说法。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你可愿拜我为师?”

温绥柔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易岚山的表情是认真的,下颌微微抬起,目光笃定得像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的事。

“为什么?”她疑惑的问。

易岚山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回门框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自己的判断。

“你救我是因,我收你为徒是果。”

他说,“你一个年轻姑娘,带着一个昏迷的伤患,从江都到清源洞两百里路,一路危险重重。一个没习过武的普通人能做到这些,说明你有脑子,也有胆子。”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低了一下,落在她攥着袖口的手指上:“江湖血雨纷争,乱世已经来了。你一个小姑娘,又能往何处去呢?不如认我做师父,在清源洞住下,如何?”

日光从檐角斜斜落下来,照在他的月白道袍上。

温绥柔站在他对面,垂耳髻的银簪在光里泛着一点细碎的光,琥珀色的杏眼看着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把这个人看进心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毕竟,她对道门的事情实在是不了解,也不懂当他徒弟,对她和白蝠要做的事会不会有影响。

风从梅林那边穿过来,带着露水的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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