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叶辞木7点10分便拿着早餐出了门,对于集训她不敢懈怠,若不是因为搬家和叶青函,她也根本不会请假。早晨的街道还笼着一层薄雾,整座金陵城进入了梅雨季节,雨势很大。叶辞木撑着把HelloKitty的偏小的透明雨伞,踩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裤脚已被打湿了一大片,走到公交车站等车时浑身上下那种粘稠的湿意被无限放大。
叶辞木很讨厌雨天,雨是令人郁闷的事物。她抬起手中手表,腕间绕着一整条黄金四叶草链,贝母盘面泛着淡淡的虹光,细金针慢慢拨动。“这个点,陆浅溪应该早自习快结束了吧。”叶辞木的指尖轻轻勾勒着四叶草的边缘,心里却隐隐局促,反复琢磨等会儿怎么找到教室和应付其他的同学。
没多久16号公交车缓缓驶来,叶辞木伸手将外套袖子拉下来,盖住了手表。
叶辞木上车才入座好,一个女生急急忙忙地跑到她座位的旁边,看清了她的面孔,叶辞木不由得吃了一惊。“陆浅溪?”
“我……”陆浅溪挠了挠头,表情不自然地坐在叶辞木的旁边,耳根微微发烫。“班主任让我出来买点东西,顺路给你送伞。”说着还举起手中的两把伞晃了晃,可心里却埋怨自己的谎话编的实在糟糕。
叶辞木没有多想,眨了眨眼睛,语气故作轻松,双手紧扣,指尖发白:“其实你跟我一起去,我挺开心的。”
陆浅溪听到叶辞木的话眼珠转了转,回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她,嘴角也按压不下。
叶辞木晚自习21点便结束了,和陆浅溪同一个点。
乐闻站在教室门口等陆浅溪出来。“怎么了?你不是要回宿舍吗?”陆浅溪出了教室门看到乐闻有点诧异。
“木头晚自习这个点应该也结束了,但她说她要再自己学半个小时。”乐闻双手抱臂。“怎么说,你是不是要感谢下我?”乐闻伸出手,做出邀功的动作。
“是吗,那我去接她吧!”陆浅溪撑着伞抬腿就走,脚步匆匆。留下乐闻站在原地,无奈地笑了笑。
虽然没有硬性规定,但班里大部分同学都自愿再自习半个小时,虽说叶辞木天赋不差,但整个集训里没有是天赋不高的,叶辞木也不甘懈怠,旁边的同学比她早来四天,集训班里人人三五成群,讨论习题、互相说笑,只有她孤身坐在靠窗的角落,有同校的同学主动搭话,询问她一些问题,她也只是言简意赅地讲解一下。
夜色漫无边际,笼罩着南京城,雨不见小,路面的积水慢慢聚积,叶辞木疲惫地撑着伞,脚蹚着积水,她的鞋子从早晨就湿漉漉的,中午去食堂吃饭的时候鞋子里就彻底灌满了水,叶辞木也无暇顾及她的难受,只想着赶紧回家。
“阿木!”熟悉的声音在校门口响起,一道穿着附中校服的身影往叶辞木这边挥了挥手,陆浅溪身高修长,校服穿在她的身上很是合适,融在雨夜里,却显得格外出挑,惹得一些外校的学生注目。
叶辞木双眸发亮,低着头露齿笑了笑,长腿加快速度向陆浅溪靠近,走到陆浅溪身边,自然地将雨伞收了起来,走到陆浅溪稍大点的伞内。两人肩并肩走着,伞微微向叶辞木那边倾斜。
两人坐上了公交车,叶辞木虽说疲惫,但还是饶有兴致地在窗户上写哈着气,随意涂画,陆浅溪则坐在一边听着歌。
叶辞木的指尖发飘,原来只是随意乱画着线条,心神一荡,无意识地写下了陆浅溪三字,突然反应了过来,伸手慌忙擦去,而陆浅溪的脸模糊地投射在窗户擦去的地方,她后背紧绷,慢慢回头,对上陆浅溪的目光,后者歪着头看着叶辞木:“为什么擦掉啊?我本来想着在后面加上叶辞木三个字呢!”
说着俯过身去在窗户上哈了几口气,刚刚的名字又浮现出来,陆浅溪快速加上叶辞木的名字,锋利张扬的字迹紧挨在娟秀的字体旁边,差别虽大,但却没有丝毫违和感。
那天的雨不知停歇,打在公交车的窗户上,形成一连串的珠链,叶辞木就这样被陆浅溪清爽的皂香轻轻裹住,虽然少女保持着恰当的距离,可让叶辞木无法喘气,只能祈盼陆浅溪没有听见她那比雨点还要大的心脏跳动声。
从小到大,叶辞木参加过无数次竞赛,乏味的封闭集训年年如此,碰上南京梅雨天的更是常见,可那一年是她度过的最轻松愉快的集训,每天晚上固定的身影,有时会出现的零食让那年梅雨都显得格外温柔。
陆浅溪回到家里,陆璃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水,却久久没有喝,电视剧里一片雪花状,陆璃盯着电视机一动未动。
陆浅溪看着陆璃的状况,心中了然,刚刚一路上积攒的轻松喜悦,一瞬间尽数沉下去。
“妈妈……”陆浅溪嗓子卡在喉咙里,说不出一句话来,放好雨伞后,三步并做两步,动作小心翼翼地抱住陆璃。“妈妈是想姐姐了吗?”
陆璃眼神空洞,没有关注到陆浅溪今天的晚归:“陆浅浅现在要上大一了,你说她会喜欢哪座城市,选什么学校,什么专业呢?浅浅会留在南京吗?要是她不想,我们再搬一次家”陆璃磕磕绊绊地说着,双目望着电视机里的雪花。
陆浅溪无法违背母亲的想法,只能认真地回复着:“姐姐肯定会想要留在妈妈身边的,她也肯定很优秀的,妈妈帮她选的,也一定会是姐姐想要的。”陆浅溪按压着心中翻涌的酸涩,轻轻抚摸着陆璃的后背。
陆璃前一秒还沉浸在未尽的执念中,下一秒眸子便恢复了光彩,像是从一场大梦中突然惊醒,神情也恢复了正常,低头理了理陆浅溪的发丝:“浅溪,回来了,饿不饿?”忽视了陆浅溪微潮的衣服。
陆浅溪看到陆璃不在说着姐姐,便立即起身:“妈妈,我不饿,你也早点休息吧。”仿佛刚才一切都未发生。
“对了,爸爸今天又要值班啊?”陆浅溪往卧室走去,回头向陆璃问了一句。
“嗯,你爸爸忙,快去洗澡吧。”陆璃语气平淡,对于陆浅溪父亲的晚归早已见怪不怪,但还是拿起遥控调到世界杯的频道。
进了卧室内,陆浅溪打开灯,鱼缸早早地被她取了下来,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丝毫没有被门外压抑的氛围影响,陆浅溪卸下刚刚的紧绷,快速进入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又给小鱼换了水,丢了些食物进去。她成大字型躺在床上,脑海里交织着公交车上的场景与母亲的异常,叹息了一声,又挺起身来,坐回桌前,开始写题,另一只手摩挲着笔袋上的飞机挂件。
冰凉的触感,让一部分思绪飘回到6年前的温暖的老院。
回忆中的老院总是蒙着一层橘黄色的光晕,三个半人高的小孩聚在老院里的大树下,其中最矮的乐闻咋咋呼呼的,嘴和身体似乎无法消停下来,陆浅溪躺在树下的摇椅上晒太阳,手里捧着一个飞机模型,脸上带着些许的小雀斑,神情带着超出同龄人的成熟,而旁边坐着的叶辞木比其他两个人显得更小一些,微卷的长发柔软地披散着,像个精致的洋娃娃。
“陆浅溪,你们知道马上要搬到市区里了吗?”乐闻用细嫩的小手戳了戳陆浅溪。
“对啊,妈妈说因为姐姐要上初一了,要上附中的。”陆浅溪一本正经的,肉肉的脸上带着孩子特有的认真。
小时候的孩子们不懂生死有别,只看重眼前的友谊,叶辞木奶声奶气的问道:“可是浅浅姐姐不是已经不在了吗?”
陆浅溪坐了起来:“但是在妈妈心里姐姐还在,所以姐姐还活着,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回忆的画面一转,停在了离别的那天,洋娃娃一样的叶辞木的脸上挂满了泪水,向陆浅溪伸出手,手心上是一个小飞机挂件。而对面的陆浅溪比叶辞木更早懂得离别,死死咬住下唇压住翻涌的难过,眼眶通红,郑重地接住小挂件,牢牢攥在手心里。
坐到搬家的货车上时,陆浅溪看着手里的挂件,耳边陆璃不停地说着陆浅浅,时不时又停下来责怪陆浅溪的父亲忙碌,没有保护好女儿让她失足落水,还有陆浅溪没有跑快点告诉她,紧接又长时间的怪罪自己,陆浅溪带上有线耳机,外界的争执被轻柔的歌声隔开,只有掌心冰凉的小挂件,牢牢留住方才离别时的酸涩。
也是从那天起,她习惯收起自己的委屈,学着理解反无常,自责内疚的母亲,调和家里的关系。
老房子被连日的梅雨浸出一层淡淡的霉味,桌上的台灯亮了大半个夜才熄灭,习题册上张扬的笔迹潇潇洒洒的布满了整页纸。。
此时楼上的光线却还未熄落,叶辞木眉头紧锁地重温之前落下的课程,抬眸看了眼屋外的香樟树,刚刚树下层投射的微光已消失不见,叶辞木盖上笔盖,合上书本,也上床安然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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