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沈家整整一周后,黎晚才终于做出了那个决定。
她把父亲的遗照从帆布包里取出来,拆掉裹在外面的毛衣,用纸巾仔细擦了一遍相框上的灰。玻璃面上那道裂痕还在,透明胶带的粘性已经有些弱了,她又重新贴了两道,压得平平整整。
她不想再让父亲藏在包里了。那是她带来的唯一一件真正属于她的东西,把它塞在黑暗的柜子里,像是背叛了什么。
黎晚环顾房间,最终选定了书桌左侧的角落,不算显眼,但坐在床边一抬头就能看见。她把相框小心翼翼地摆好,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调整了一下角度,让照片上父亲的目光不至于直视门口。
这是一种奇怪的谨慎,像是她本能地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在这个家里是不被允许的。
摆好之后,她在床边坐下,看着父亲的脸。那张拘谨的、带着微歪门牙的笑容,在这个装修精致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像一面旧墙上钉了一颗生锈的钉子。但黎晚觉得安心。她对着照片轻轻说了一声“爸,晚安”,然后关了灯。
第二天一整天都风平浪静。苏婉清进房间送衣服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相框,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走过去,轻轻摸了摸黎晚的头发,然后关门出去了。
黎晚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了。
她错了。
第三天傍晚,她从学校回来,推开门,第一个反应是房间的光线不对。她出门前窗帘是拉开的,现在却合上了一半。然后她的目光落向书桌。
相框还在,但角度变了。有人动过。
黎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快步走过去,拿起相框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损坏之后才松了一口气。也许只是陈姨进来打扫的时候挪了一下,她这样告诉自己。
她没有注意到门口的地毯上多了一个并不明显的鞋印。
晚饭的时候一切如常。沈砚依然没有下楼吃饭,沈正远问了几句她在学校的情况,语气温和,苏婉清在旁边笑着附和。餐桌上的灯光还是那么明亮温暖,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而有序。
黎晚几乎要说服自己,那些隐约的不安只是她多心了。
晚饭后,苏婉清去了沈正远的书房,说是要一起看什么文件。黎晚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坐在床边,拿出日记本开始写今天的记录。她养成了这个习惯,每天写几行,像是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给自己搭一个微小的支点。
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陈姨那种细碎的、带着拖鞋摩擦地板的声响,而是更沉、更稳、每一步都踩得漫不经心的节奏。
脚步声停在了她房间门口。
黎晚的笔顿住了。她抬起头,盯着那扇门,心跳无端地加快了。过了几秒,脚步声重新响起,往走廊尽头去了。她长出一口气,暗骂自己大惊小怪。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她起身去洗手间。
她出去的时候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回来的时候,远远地看见那扇门敞开了半人宽的豁口,有人进去了。
黎晚几乎是跑过去的。
她冲到门口,然后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沈砚站在她的书桌前。
他侧对着门,低着头,手里拿着那个相框。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正漫不经心地翻看着相框的背面,像在检查一件毫无价值的旧货。
“你放下!”
黎晚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大,在安静的走廊里炸开。沈砚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来。
他看着她,那种眼神和之前每一次都一样,空的。但这一次,空的下面浮着一层什么东西,薄薄的,凉的,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暗流。
“你摆这个干什么?”他问,声音平淡。
“那是我爸的照片,请你放下。”黎晚走进房间,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沈砚没有放下。他把相框翻转过来,看了一眼正面那张拘谨的笑脸,然后嘴角浮起一个弧度。那是某种接近于轻蔑的东西,淡得像一层霜。
“这里不供奉垃圾。”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扎进了黎晚的耳朵里。她愣了一瞬,然后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点燃了一样往头顶涌。
“你说什么?”
沈砚没有重复。他单手举着相框,松开了手指。
相框落地的声音比想象中要轻,只是一声脆响,玻璃碎裂的声音混着木质框架磕在地板上的闷响。玻璃碴溅到了黎晚的拖鞋边上,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黎晚低头,看见父亲的脸被压在碎裂的玻璃下面,那张笑容被切割成了好几块。
她蹲下去捡。手指碰到玻璃碎片的时候,她感觉不到痛,只是机械地把碎片拨开,把照片从碎玻璃中抽出来。照片本身没有损坏,只是被压出了几道折痕。她用手掌把折痕往反方向捋,一下,又一下。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更急促的、带着慌乱的脚步。
苏婉清站在门口,脸色刷白。她看见了地上的碎玻璃,看见了黎晚手里的照片,看见了站在一旁、表情漠然的沈砚。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没有人回答她。
沈砚绕过地上的狼藉,朝门口走去。经过苏婉清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是不可闻的气息,然后走了。
苏婉清蹲下来,帮黎晚捡碎片。她的手指也在发抖,捡到第三片的时候,指尖一缩,血珠从食指上冒出来,沿着指甲边缘往下淌。
“妈,你别捡了。”黎晚去抓她的手。
苏婉清摇摇头,继续捡。她把碎片一片一片拢在手心,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血从她的指尖滴落在地板上,洇成一个小小的暗红色圆点。
黎晚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攥紧手里的照片,那张没有相框保护的照片,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卷。
走廊里早已没了沈砚的脚步声。
但黎晚知道,这不是结束。
他在她的房间里砸碎了她父亲的照片,就像在他的房间里扫落了她送去的果盘。一件换一件,一次比一次狠。
窗外起风了,没有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一丝凉意。黎晚把照片贴在胸口,感觉那上面残留的温度正在一点一点被冷风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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