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绩公布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十月的阳光从窗户泻进来,把黑板左侧那面成绩公示墙照得明晃晃的。高二年级的月考排名用A3纸打印,密密麻麻挤满了小五号字,贴在墙上像一道判决书。黎晚到教室的时候,已经有一群人围在那里了,有人踮脚,有人蹲着,有人拿手机拍照发给家长。
她没有挤进去,放下书包,坐回自己的位置。排第几都无所谓,她只是想正常地上完这个学期,不引人注目,不出差错。但周围不断传来的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来,她想不听都难。
“谁第一?”
“还能谁,沈砚呗。”
“他数学又是满分?变态吧。”
“第二呢?第二是谁?”
短暂的安静,然后是翻动纸张的窸窣声。
“黎晚——哪个黎晚?”
“就是新转来那个。”
空气里的某种东西微妙地变了。黎晚没有抬头,但她能感觉到有目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有的好奇,有的惊讶,有的一言难尽。她继续低头翻着课本,手指按在书页边缘,微微用力。
上课铃响的时候,周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手里拿着成绩总表,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快了几分。她站到讲台上,清了清嗓子,目光越过前排的同学,落到了第四排靠窗的位置上。
“这次月考,我要特别表扬一位同学。”周老师推了推眼镜,“黎晚。转学过来不到一个月,第一次参加明德的月考就拿了年级第二。非常不容易,大家给她鼓个掌。”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前排几个女生象征性地拍了拍手,后排有几个男生跟着鼓了几下,更多的人在交换眼神,那种眼神黎晚已经很熟悉了,不是赞赏,是审视。像是在看一只不小心飞进了不该进的笼子里的鸟。
黎晚微微低下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木纹是假的,贴了一层皮,表面光滑,底下是压合板。这所学校很多东西都是这样,看着光鲜,凑近了才能看出底子。
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笑出声的那种,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短促,轻蔑。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周老师还在讲台上说什么“适应能力强”“大家多向黎晚同学学习”,但黎晚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总觉得后背有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凉凉的,像冬天晾衣绳上没拧干的水滴进后颈。
那天上午的课格外漫长。课间的时候,有几个同学过来搭话,问她之前在哪个学校念书、用的什么教辅资料。黎晚一一回答,语气客气,但不多说一个字。她注意到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她现在已经知道她叫林蔓——从头到尾没有过来,只是坐在教室后排和几个女生围在一起,说着什么,偶尔往她这边瞟一眼。
中午黎晚去了图书馆。她坐在最角落的位子上,把上午发的英语卷子摊开,一行一行地读阅读理解的文章。单词她都认识,句子结构也理得清楚,但读了三段之后她发现自己什么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周老师那句话——“年级第二”。
她当然知道年级第一是谁。
她和沈砚之间,隔着零点五分。一道选择题的分值。她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扣了两分,沈砚扣了一点五分。两个人的卷子被放在相邻的两摞里,名字挨在一起,像是一个残忍的巧合。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黎晚回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她的月考试卷被人从抽屉里翻出来,摊开在桌面上。数学卷子,鲜红的98分写在右上角,旁边是周老师批注的“思路清晰,继续努力”。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整张卷子被人用红笔写满了字。
每一道大题的空白处、选择题的选项旁边、甚至分数栏的缝隙里,都被人用红色圆珠笔写上了同样两个字——“滚出去”。
字迹很用力,有些地方把纸都戳破了。红色的字迹密密麻麻,像一条条细小的蜈蚣爬满了整张卷面。最后一个“滚”字的竖弯钩拖得老长,划破了试卷边缘,露出下面垫着的草稿纸。
黎晚站在课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卷子,看了很久。
周围有同学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问是谁干的。教室里忽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个点上,但没有人愿意打破的安静。
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小声嘀咕:“这也太过分了吧……”
另一个声音接上去:“嘘。”
黎晚把卷子折起来,一下,两下,折成巴掌大的一块,放进了口袋里。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需要小心对待的东西。然后她坐下来,从书包里翻出数学课本,翻到今天要复习的那一页。
她的手很稳。从捡起被摔碎的果盘开始,到从水沟里捞起书包,她的手一直都很稳。但她自己知道,这种稳是某种更接近于麻木的东西。像是在冬天用冷水洗了太久的衣服,手指已经感觉不到凉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黎晚第一个站起来。她没有等任何人,背上书包走出了教室。经过走廊那面落地窗的时候,夕阳从侧面打过来,把她整个人都染成了橘红色。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一个身影。
沈砚站在走廊的另一头,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瓶没拧盖的矿泉水。他正侧着头和林蔓说话——或者说,是林蔓在对他说话,他只是在听。他的表情是一贯的漫不经心,视线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外面,像是林蔓说的每一个字都不值得他转过头来。
但在黎晚经过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移了一下。
很短,只有一瞬,然后又移了回去。
黎晚收回视线,走下楼梯。
她不知道那张被涂满红字的试卷到底是谁写的。林蔓?还是哪个她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人?她没有证据,也不会去告状。但她知道一件事:年级第二对年级第一构不成任何威胁,零点五分的差距也改变不了什么排名的格局。可在某些人眼里,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冒犯。
因为她是沈家的“女儿”。因为她姓黎不姓沈。因为她拿了第二,而第一的人,姓沈。
黎晚走出校门,沿着梧桐树的街道往沈家的方向走。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张被折成方块的试卷,纸张的边缘硌着指腹,粗粝的。
走出两个路口之后,她把试卷掏出来,展开。那些红色的“滚出去”被折痕分割成了几块,像一面破碎的旗帜。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折好,塞回了口袋里。
她没有扔。
和那道被她粘好的相框裂痕一样,和枕头底下那本日记一样,这张卷子也是她要记住的东西。记住这个学校里所有人对她的态度,记住那些写在纸上的、没说出口的、藏在眼神里的每一句话。
她会的。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的红砖上。身后是明德中学的白色教学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落日的光芒,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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