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靖元年的隆冬,长安城飘着鹅毛大雪。
去年的冬天,也是这般大雪天,故都扬州城破的消息伴随着风雪传来。
宁王病薨,先帝的龙袍被匈奴踏进泥柳,秦王朱邺在长安称帝,改年号为永靖。
雪扑簌而落,时停时下,四下皆是一静。
周霁浑身是血,她已经整整几日没有合过眼了,接连不断的追杀让她无力喘息。
“倘若阁下早日交出将翎卷,何苦这几日受尽折磨。”
未见其人,却闻其声。
周霁循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眸光一凛。
“你是谁?”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始终不见人应声,周霁心下一紧,指尖悄然摸索扣紧腰间的剑,警惕的看向四周,还未等她做出任何防备,一道无形的劲风向她袭来。
她脚下错步旋身躲开攻势,长剑脱鞘,锋刃带着金色电光劈像隐匿在暗处的黑影之中。
竟未撼动一丝一毫,只见来人一身白衣道袍,身姿清逸出尘,可那身白袍之下分明踏着累累白骨之中,一步步踏行而来。
身后跟着密密麻麻的身影,还有几大世家,还有几大门派。
周霁一直看着他,没想到......
白衣男子唇角微微牵动:“几百年前,众人觊觎上古神卷,不惜放出妖邪之物霍乱人间,天地陷入漫长的混沌之中,陵南皇为平定这场浩劫,制衡天机变数,将将翎卷封禁于天地各处,创立了玄止门,此门跳脱于天道之外,精通测算天命,窥断命数,世代承担守护将翎卷。”
周霁冷笑:“而这份通天道、测算天机命数到我母亲这一代便彻底断绝,不许我触碰天机术法......”
四大之首沈家站出来打断了周霁的话语接过:“未曾想你天生混沌之体,与将翎卷本源相契,无意间引动了散落各处的神卷残息,尘封百年的异象重现天地,引得天下人心躁动,再度为神卷大打出手。”
一众黑影之中有人叫着:“只要你速速交出将翎卷,就留你一条性命。”
周霁平静地望过去:“倘若我不交呢?”
那群人都看着那个身穿白衣道袍的男子,只有几大世家不耐烦的说:“那便只有死这一条路了。”
众人只见周霁拔出剑鞘,手下动作掐诀,运转体内混沌之源,以玄止真法为引,万千剑气凌空而出,剑气纵横之间,时间宛若静止一般,让一众修士的招式回溯落空,使其真气当场溃散,那身白衣男子却早有防备,以身后人的性命为盾抵挡剑气,步步逼近。
本是通天道,易遭反噬,却以命相抵,学的是护生之术,修的是通天之剑,用的是玄止真法。
周霁强行逆转经脉,这无异于自断修行根基,凌厉剑气尽数倒灌而回,体内真气逆行,就在这一息间,一道无形无影的神魂冲击,直刺周霁神识。
周霁看着眼前那道身影:“上古神卷,泽润万物谓之慈悲,而于你,众生性命,不过风中飘絮,雪里微尘。”
旁边的门派长老已经开口,声音冷漠:“废话少说,将神卷交出来,你现在真气逆行,经脉俱损,形同废人,还有什么资格手握此物。”
众人见状,只觉不秒,脸上那份胜券在握的倨傲瞬间土崩瓦解,纷纷面露惊惧,男子只是低声喃喃:“你竟真的敢.....好生无畏。”
周霁掌心无声无息地亮起一道微光,下一秒,光芒以她为中心轰然荡开,化作千万道流光直冲云霄,光芒所到之处,天地灵气自四面八方散去。
玄止真法最后一境,归墟。
鼻尖,鲜血的味道瞬间弥散开来,似真似幻,朦朦胧胧的,像隔着什么,就在意识即将溃散之际,她好像看见阿娘了。
鬼门山上,也是这般大雪的冬天,娘亲提着一把破剑早早便出了门,回来的时候,手里带着她最爱吃的琼枝**,她被吓得不敢说话,往往这情况只有娘亲反常时才会这样。
后面她百思不得其解,还是问了一句:“娘 ,你没有不正常吧?”
果不其然等来的是娘亲的一记后背扇。
对嘛,这才是她熟知的阿娘。
然后她叉开话题:“娘,你是不是江湖上的大侠?或者是不是传说中的仙人?”
娘亲手指一举,往她的脑门上一弹:“大侠都死得早,仙人?你怎么不说阴曹地府。”
周霁嘶了一声,猛猛甩头:“算了算了,还是都别当了,我要活得久一些。”
娘亲白了一眼,嫌弃道:“说的什么鬼话。”
十六岁的周霁,开始准备下山历练,虽然小时候经常跟着其他伙伴偷偷下山,但也没敢跑远,只是在镇上晃悠了一圈。
在这之前,娘亲一直不同意她下山,不知为何这次,娘亲居然同意了,只问:“你真想下山去?”
周霁重重点头:“想。”
娘亲又问了一句:“你真想下山?”
她想了一会儿,还是点头:“嗯,想!”
“不后悔?”
“绝不。”
后面娘亲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她以为娘亲是要反悔,准备拿出鞭子来教训教训她,但娘亲居然没有,这令她十分不安。
周霁没敢说话,只是看着她从一堆杂书里找了一本秘籍,还有她那把经常修护的破剑,其实剑也不破,就是感觉年代太久远了,浑身锈锈的,有次她不小心叫了一声破剑,那把剑就跟能听懂人话一样,还飞起来打她一下,给她吓得,后面跟娘亲说了这个事,还不信,以为又是她在胡言乱语。
被不信任的周霁决定再次寻个机会给阿娘表演一番,那把剑却再也没有像上次那般自己飞起来过了,完完全全就是把死剑,仿佛那次只是她的幻觉。
最后,娘亲把收拾好的包袱往她身上一丢,看也不看她:“滚吧。”
周霁抱着包袱,倒是欢天喜地地跑出了门,刚跨出门,就停了下来,回头看一眼,大声喊道:“娘,我走啦,等我回来。”最后用力地挥了挥手。
光芒散尽,原地只余一道焦痕,神卷散落于四方秘境。
其实她很想对娘亲说一句,阴曹地府似乎也没有那么可怕。
最后一缕缕的金色细丝从她身上逐渐散开,在空中盘旋凝聚,最后消隐于虚无之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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