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第 90 章

第二天下午,御书房内,阳光斜斜照进来。

苏宣和站在殿中,躬着身子,将虾头传来的话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刚一说完,就听到皇帝冷淡的声音:“赏他一个前程。”

苏宣和微微低了低头,不敢接话。他跟在皇帝身边多年,太了解皇帝现在的情绪到底是什么了。

果然,下一瞬,皇帝的手猛地一挥,茶盏便被扫落在地,碎成一片,与茶水混成一团。

“蠢货!”

皇帝站起身来,胸口剧烈起伏,怒意像是压了许久的火山,终于从缺口里喷涌而出。

“朕让他来京城,是让他读书进学的,他才来了几天?读了几天书?学了几个字?就敢大言不惭说来讨前程?!”

苏宣和纹丝不动地站着,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幸而殿内的宫人此前已经被打发出去,倒也不渝皇帝此刻的模样被人看到。

皇帝在殿中来回踱了几步,胸中的怒火显然没有因为这一通发作而消减半分,反而越烧越旺。

“他以为他是谁?”皇帝的声音越发地冷了下来,“朕的儿子?朕几时认过他?他凭什么来讨?”

又走了几步,皇帝才渐渐停了下来,站到了窗前。殿内安静了许久,只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

“苏宣和,”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你怎么看?”

苏宣和微微直起身,斟酌了一息,才道:“回陛下,少爷……年纪尚轻,初到京城,见识不广,或是一时糊涂,并非有心冒犯。”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苏宣和继续道:“少爷大约是在书院里受了些挫折,年轻人心性不定,一时想不通,这才想着走捷径。说到底,不过是孩子心性,算不得大错。”

这番话说得言不由衷,连苏宣和自己都觉得勉强。

可他不能不说,皇帝问他的看法,不是让他落井下石,而是给他一个替江川遮掩的机会。他若不接,这事的后果便不只是挨一顿骂那么简单了。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冷笑了一声:“孩子心性?”

他转过身来,冷道:“他最近都接触了些什么人?”

苏宣和的心微微一沉,却不敢隐瞒,如实道:“回陛下,少爷近来……的确放浪了些。与京中不少纨绔子弟往来频繁,时常饮酒赴宴,席间多有失仪之举。”

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尽量将话说得委婉:“其中走得最近的,是一个叫董长淮的,长阳侯府的。此外……还有不少三教九流之辈,已一一记下,名册在此。”

他从袖中取出一份册子,双手呈上。内侍接过册子,转呈到皇帝手中。

皇帝打开却根本不看,随手将册子丢在一旁,冷笑一声:“好,好得很。”

说完,回到书案后坐下来,殿内又安静了许久,久到苏宣和几乎以为皇帝已经不想再提此事了,才听见他开口:“朕不该让他来京城。”

这话说得,苏宣和不敢接话。

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案上那份册子上,停了一瞬,才缓缓道:“去告诉他……”

他顿了顿,语气里最后一点温度也褪尽了。

“他想要前程,就自己去赚。朕这里,没有东西赏他。”

苏宣和躬身应道:“是。”

他正要退下,却听皇帝又补了一句:“还有,让他管好自己的嘴。若再让朕听见他拿朕的名头在外面招摇……”

话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昭然若揭。

他疲倦地挥了挥手:“去吧。”

趁着俞兰蕊去书院,银鸢和孟嬷嬷打了声招呼,就出了门。

张嫂子出来问了句,晚上回不回来吃,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心满意足地回了厨房。

银鸢则喜滋滋地想,果然是要早点回来,张嫂子今天**呢。

她一路上高高兴兴地到了江家的宅子,翻过墙的时候一点声音都没有出。这里她此前来摸索过一次,院子没有那么大,前前后后已经看得清楚。当然,最让她满意的是,这里没有自己的同伴们。

江家的宅子里此刻也安静得很。日头照在地上,白花花的。枣树的叶子被晒得打了卷,蝉在枝头叫得声嘶力竭。

银鸢避开人,走到书房的窗外,往里头瞧了一眼,里头没有人。他翻身进去,落地的瞬间,远蹲下身仔细探查了片刻,确认四下无人才站起来。

书房不大,一张书案,几把椅子,靠墙有一排书架,上头摆了些书。书上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灰,看得出来平时并没有怎么翻过。

银鸢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一格一格地翻过去,空的空的,都是空的。到底在哪里?

她皱了皱眉,又去翻书架,一本一本的拿下来抖了抖。一连翻了好几本,也都没有找到。

看着那些书被翻动的时候带起来的灰尘,他识趣地停了手。江川定然是不可能将东西放在这里面的,可是那退婚书到底会在哪里呢?

那人既然写了,总不会丢了。写都写了,并必定是存着有一天用得上的想法。既然如此,那亦不会放得太远。

她站在书房里四处打量,一时间想不出这里还有什么地方能放一纸退婚书。

正思索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银鸢一扭头,就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地过来了,而且还不止一个人。

她毫不犹豫地仰头巡视一圈,纵身一跃,翻身跳上房梁,贴着横木躲了起来。

刚躲好,门就开了。

江川推门而入,回头问身后的人:“老爷当真答应了?”

跟在他身后的陈福表情有些微妙,看向江川的目光好似不赞同又好似在忍耐,整张脸都透着纠结。

他进了门,回头看了看,将门带上了。江川已经迫不及待地再次问了一句:“父亲真的答应了吗?”

陈福沉默了一瞬。

趴在房梁上的银鸢看得清清楚楚,对方在那一瞬间似乎想要说什么,却被自己生生按了回去。

终于,陈福开了口:“是的,老爷答应了。”

江川猛地一拍手,面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我就知道!”

他大声说:“我就知道父亲不会不管我!”

银鸢在房梁上看着,不由得好奇起来:答应了?答应了什么?

在他思索的时候,江川已经从袖中取出了一张纸。那纸被折了两叠,边角微微发皱,看得出来被人揣在袖中,反复取出又放回不止一次。

他啪地将那张纸拍到桌面上,得意又痛快地说:“送去俞家,告诉俞兰蕊,我要退婚。”

陈福看着桌上那张纸,眉头皱了皱,迟疑地说:“少爷,这事不再想想?”

“想什么?”江川不以为然地说,“婚约本就是父母之命。而今父亲已经点了头,那还有什么可想的?”

银鸢看得分明,陈福似乎是想说什么,可到底还是没说出来。但对方看着江川的目光毫无疑问地冷了下来,变得疏离了许多。

最终,他将那张纸拿了起来,问:“少爷可是确定了?”

“那是自然。”江川毫不犹豫地答道。

陈福便将那退婚书仔细揣入怀中,朝着江川行了一礼道:“既如此,那老奴就斗胆帮少爷跑一趟。只是少爷,退婚之事并非如此容易,还得好生将当年双方交换的庚帖信物都还回去。若是夫人能出面,再好不过。”

江川不耐烦地摆摆手:“我娘在太平镇。等她过来,黄花菜都凉了。你先拿了这封信去退了婚,我给我娘写一封信,知会她一声也就罢了。”

陈福闻言也就不再说话,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看着陈福离开之后,江川坐在那里一脸得意的样子,银鸢在心中冷冷地想,他想退婚,那岂不是正好不过,当谁看得上他一样。

既然目的已经达到,她也不再多留,趁江川不注意,轻手轻脚地从房梁上翻下来,悄无声息地出去了。

在俞兰蕊回家的路上徘徊了许久,她终于等到了俞兰蕊。

车夫看到这个往日陪着俞兰蕊上学的丫鬟,当即停了车。

“你怎么在这儿?”俞兰蕊掀开车帘,顿时一愣。

银鸢笑嘻嘻地跳上车,贴着她的耳朵轻声道:“姑娘,有件好事。”

“什么?”

俞兰蕊倒是没怎么将银鸢说的好事放在心上,可下一秒,她就听见银鸢悄声说:“江家那小子派了个老仆来退婚。”

她顿时僵了一下。

这原本是她期待的消息,可不知道怎么地,此刻反而让她十分恍惚。

江川真的要来退婚了?

进了门,她看见,院子里果然有几个陌生人。孟嬷嬷和人说话的声音从屋子里传出来,客客气气的。

回头看银鸢,后者此刻反而收敛了脸上的笑意,摆出那副规规矩矩的模样来。

俞兰蕊的心底莫名地一松,缓步进来门,看见了坐在那里的陈福。

这个老仆,此前她也见过的,只知道是和周伯一样,是最早看房子的人。可既然江川派了他过来,想必他就是皇帝放在江川身边的人了。

此刻,他正坐在椅子上,看到俞兰蕊进门来,当即从椅子上站前来,动了动嘴,嗫嚅着说声“见过俞姑娘”,深深行了一礼。

俞兰蕊连忙上前扶起,寒暄了两句,问了问江川的情况,又说自己如今书院里课业忙得很,倒是没空去看江川。

陈福听着这些,只觉得心里面很是感慨,多好一个姑娘,怎么自家那个小少爷一门心思地想要退婚呢?

他看着俞兰蕊,想着自己过来的目的,一时之间,居然不敢说话。

等到俞兰蕊终于在椅子上坐下了,问起他过来的目的,他沉默了许久,艰难地开了口:“对不住,俞姑娘,今儿,老奴是来替少爷退婚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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