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耶梦加得(七)

他从大麻与□□□□的香雾中浮起,像溺死者从淤泥里翻出肿胀的眼白。

毕加索醒了。

不是因为厌倦了极乐——他永远不会厌倦那个——而是有什么东西刺穿了他的欢愉,像一根锈钉从梦境的地板下捅上来,正中脊骨。

一个野种。一个不长眼的、撞破美杜莎恩典的野种。

杀意从胃底涌起,顶住横膈膜,把他的呼吸压成断续的抽动。他本该在女神怀里——那个他豢养了三年、用三十七个少女的鲜血喂出人形的美杜莎——他本该在那具冰冷滑腻的躯体上攀到顶峰,却被人从云端拽下来,摔进这具还在抽搐的皮囊里。

他需要完成祭献。只有活祭才能让美杜莎彻底显形,才能让那双蛇瞳真正为他睁开。

为了那一天,他等了三年。

从第一任秘书被他推进香炉开始,他就知道,美杜莎只喝处女的血。

女神的声音从颅骨内壁传来,像蛇信舔舐脑浆:杀了那个野种。把女孩献给我。我任你驱使。

任你驱使。

这四个字烧穿了他的血管。他把手伸向□□,那里已经硬得发痛。药物在血液里游成一群透明的蝌蚪,顶着他的四肢,把他撑成一个随时要炸开的球。他需要释放。他需要杀戮。

他需要那个女孩。

毕加索抓起铃铛猛摇,铜舌撞击的频率和他心跳同步。秘书进来时,他把脑成像CT的显影甩过去,胶片在空中翻转,上面是一张模糊的侧脸。

“查。黑风衣。应该是哪个□□的小私生子。”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像从尸体胸腔里往外抽肋骨。

秘书退出去。毕加索攥紧胶片,指甲嵌进掌心。他记不清那张脸——他只记得那双眼睛,隔着舞池的烟雾看过来,像两枚钉子钉进他的后颈。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

没有恐惧的东西,都得死。

他从抽屉里翻出家族名册,一页页翻过去。耶梦加得街区,十七个□□,四十二个分支旁系。哪个敢收留那双眼睛,他就把哪个连根拔起。他不需要证据,不需要理由。在这座废弃的城堡里,他是唯一的王。

香炉里的烟雾还在升腾,混着昨夜那个舞姬的血腥气。他看了一眼墙角,那具尸体还没凉透,脖颈上的切口还在往外渗血。太浪费了。应该留着喂美杜莎。

他把手伸进炉灰,掏出一管新配的注射剂。针头刺进静脉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放大——

门外的走廊里,青央收回视线,转身没入菱格高原投下的阴影。

她沿着城墙根走了三里,在风蚀岩的缝隙里找到返回阿赖耶的密道。通道尽头,黑风衣靠在石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刀柄。

“查到了。”她的声音很轻,像蛇鳞擦过沙地,“毕加索一直用姬妾的血养美杜莎。三十七个。还在增加。”

黑风衣的手指停住了。

“美杜莎?”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不是神灵通缉榜上——”

“青玄的猎杀对象。”青央笑了笑,露出一点犬齿,“我的。”

黑风衣看着她,突然觉得后颈发凉。三天前他们在篝火边相遇,那张被火光映红的脸上全是无辜,她说她要追一个毒贩,问他能不能帮忙。他信了。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毒贩”是个用活人喂蛇的疯子,而这个“无辜的少女”,早就把毕加索查了个底朝天。

“所以从头到尾,”他的声音有点干,“我都是那个钩?”

青央没否认。她把玩着手里的小刀,刀尖在指缝间游走,像一条银色的蛇。

“菱格高原不好去。”她说,“我需要他留在那儿。一两天就行。”

“怎么留?”

“我来扮美杜莎。”

黑风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苦笑。

他从墙上直起身,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她比他矮一头,但那双眼睛抬起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才是被俯视的那个。

“苟富贵。”他说。

“莫相忘。”她接道。

刀光一闪,刀尖抵住他的下巴,轻轻往上抬了抬。

“你在这儿等着。”青央收起刀,转身往密道深处走,“我去给毕加索送个礼。”

黑风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三十七个姬妾,三年时间,那个用血养出来的美杜莎,到底是什么样子?

而那个敢去假扮她的人,又是什么东西?

他摸了摸后颈,那里的汗毛还竖着。

密道尽头,青央推开最后一道石门。菱格高原的风灌进来,带着沙粒和血腥气。远处,毕加索的城堡灯火通明,像一座浮在黑暗里的墓碑。

她把手伸进衣领,摸到锁骨下方那道疤。三年前,美杜莎在这里咬了一口。她没死,只是从那一天起,她的血里也带上了蛇的气味。

所以她才能假扮她。

所以她才能杀了她。

青央迎着风笑起来,笑容一闪即逝,像刀刃上掠过的光。

她从腰间抽出那柄小刀,刀身细长,两面开刃,刀柄上刻着两个字:青玄。

神灵通缉榜第六位,美杜莎。

猎杀者榜第三位,青央。

今夜,总有一个要死。

--

审讯室在庄园地下三层,墙皮受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

西比拉被按在椅子上,双手反铐。三天没有进食,他的视线有些模糊,但还能看清对面的人——毕加索坐在阴影里,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扶手。

公爵不喜欢亲自动手。他带来的两个行刑手是专业的,知道怎么让人开口,又不让人死。

西比拉挨了十二下。

前六下他还在数,后面就数不清了。肋骨断了两根,左眼肿得睁不开,嘴里全是血的味道。

“那个学生,”行刑手凑近他耳边,“藏在哪儿?”

西比拉没说话。

行刑手叹了口气,像是有点遗憾,又往他小腹上补了一拳。

“田……田野……”

西比拉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别人的。

“田野小院。水井里。”

行刑手直起身,朝毕加索点了点头。

公爵从阴影里站起来,走到西比拉面前。他弯下腰,看着这个□□少年肿起来的半边脸,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件坏掉的家具。

“我会当着你的面,享用她。”

他直起身,从卧室取出猎枪,登上阳台的直升机。

西比拉被拖上另一架直升机。他蜷在机舱角落里,手腕上的镣铐磨破了皮,血顺着指缝往下滴。夜风从舱门灌进来,冷得他发抖。

他想起第一次见青央的时候。

那是在城东的旧货市场,她蹲在一个摊子前翻旧书,穿着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便扎着。摊主嫌她挡着生意,挥手赶她走。

西比拉不知道自己在旁边看了多久。

后来他帮她付了那本旧书的钱,三块钱。她抬起头看他,眼睛很黑,像深冬的井水,看不见底。

“谢谢。”她说。

那是她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直升机降落在田野边。

西比拉被人从机舱里拖出来,踉跄着站稳。夜风吹过稻田,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的天空压得很低,云层里隐约透出一点月光。

毕加索站在小院门口,没有进去。

院子里全是蛇。

西比拉从没见过那么多的蛇。草蛇、水蛇、菜花蛇,还有几条他叫不出名字的,黑的、青的、花的,密密麻麻挤在水井周围。它们互相缠绕着,缓慢地蠕动,蛇信子吞吐的嘶嘶声汇成一片,压过了风声。

两个行刑手举着火焰喷射枪,火舌扫过去,蛇群退开,但很快又涌回来。新的蛇从阴影里钻出来,从墙缝里钻出来,从枯井边的杂草里钻出来。

毕加索没有动。

他看着那口井。

井沿上搭着一只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不像活人的肤色,白得像几百年前埋在菱格高原下的骸骨。接着是半截手臂,然后是肩膀。

青央从井里探出半个身子。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湿透了,贴在身上。头发散开,水顺着发梢往下滴。她慢慢抬起头,目光扫过院子里的蛇群,扫过举着火焰喷射枪的行刑手,扫过站在门口的毕加索。

最后落在西比拉身上。

“我的爱人。”

她说话很慢,像是很久没有开口,正在回忆怎么发出声音。

“我一直在等你。”

西比拉看着她。

她眼眶下有一道浅浅的青色,嘴唇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株泡在井水里的水草,苍白、柔软,但又让人觉得,她不会死。

蛇群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往井口的路。

毕加索没有动。

他站在那条路的起点,看着青央,猎枪垂在身侧,枪口指着地面。

“你是什么?”他问。

青央没有回答。她从井里爬出来,赤脚踩在地上。蛇群簇拥着她,有几条缠上她的小腿,顺着裙摆往上爬。

她走到西比拉面前,低下头看他。

西比拉跪在地上,仰着脸。他半边脸肿着,眼眶青紫,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但他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青央伸出手,指尖触到他眼角的伤口。

很凉。像冰。

“你出卖了我。”

她的语气很平,不是在质问,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西比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她说的是真的。他说了。他扛不住那十二下,他把她的藏身处说了出来。

青央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井水,看不见底。

“吻我。”

她说。

西比拉愣住了。

“吻我,我给你第二次生命。”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井口,“不再为人的生命。”

她没有等他回答。

她弯下腰,吻在他嘴唇上。

很凉。很软。带着井水的腥味。

然后是一阵剧痛。

西比拉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嘴里钻进去,顺着喉咙往下,钻进胸腔,钻进骨头。他惨叫出声,弯下腰,整个人蜷缩在地上。那种痛比行刑手给他的十二下还要烈,像是有人用烧红的铁棍在他身体里搅动,把他的骨头一根根拆开,又重装。

毕加索举起猎枪。

但蛇群挡在他面前,一层又一层,火焰喷射枪扫过的地方,新的蛇立刻补上来。

西比拉趴在地上,抽搐着。他的后脑勺开始变得透明,透过皮肤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在跳动。那些血管像藤蔓一样蔓延,爬上他的脖颈,钻进他的肩膀,顺着脊背往下爬。

痛。

太痛了。

他想死。

但痛到最烈的时候,突然就停了。

西比拉慢慢爬起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的伤口还在,但血不流了。透过皮肤,他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跳动,跳得很稳,很有力。

毕加索站在蛇群后面,看着他。

西比拉转过头,看着青央。

她站在井边,风吹起她的裙子,也吹起她湿漉漉的头发。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杀了他。”她说。“为我。”

西比拉没有动。

他看着毕加索。

公爵站在蛇群后面,猎枪举着,但枪口微微发颤。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西比拉转身,朝他走过去。

蛇群向两边退开。

月光下,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

两人并肩应对大人物的追杀,他的力量觉醒,逃过一劫。

阿方索收到了前线的来报:“那个□□少爷没经受住拷打,我们给了他几下,他什么都招了。”

“青央在田间小院的水井里。”

“把人揪出来。”阿方索从卧室里拿出猎枪,登上了阳台的直升机。

“我要当着□□那个纨绔的面,享受他小情人的初夜。”

而直升机刚刚落地,下属再度来报。

“不好!,小院里头都是蛇!”他结结巴巴,“阴影里不断有新的蛇窜出来,火焰喷射枪都洗不掉!”

阿方索踏进小院时,看到的就是极为诡异的一幕。

青央穿着单薄的衣物,从水井里探出半个身子,小院中蜂拥而至的蛇群围绕在水井周围,匍匐交尾,夜色微凉,她的皮肤白得像是数百年前迷失在菱格高原上的亡魂,风吹起她的纯白衣裙,也吹动了天边的星辰。

“我的爱人。”她慢慢转头,对准阿方索,露出一个不大熟练的微笑,“我一直在等你。”

黑风衣在那一刻,有一种无可言喻的悲伤。

总有人试图向魔鬼献上所有,来换取登上这个世界的巅峰,孱弱又扭曲的面庞里,闪烁着吞噬人心的**。

但他唯独不觉得,那个来自异乡的孤僻的女孩子会变成这样,他总是觉得,见过群星的旅人,其实没有那么在意荣华。

比起人,天地是更大的问题和答案。

所有不真诚的充斥利益算计的贪婪的面庞,最终都会在天火里变得面目全非。

而她在遍地荒夷中,神色一如往常。

那一刻,即便两个人之间隔着再多的阻碍,再多的人试图制止他们相爱,孙徊都觉得,那个女孩是他找了很久很久的人。

久远到超出今生,超越时空,在无穷的因果线里,唯独我和你,一直相望。

不为什么,命运的认定其实就是那样一个瞬间,却是九天大罗演算过千千万万重的果。

游鱼左右腾转,其实跳不出洋流方向,而天命,其实就是在压制人世这无尽的游鱼,让真正的魂魄能从选择中瞥见自己,瞥见波动,重新归入阿赖耶。

而千年之前,有那样一条鱼,明知道自己游不出海洋,还是疯狂地,与这片宽广到能决定它生死的洋流对峙。

它耗费了一生,死去,而后落下的尸骨,开始升腾起不灭的火。

世人皆说精神无用,魂魄虚无,神明已死。

可唯独死亡来临后,你才能看见,那些你宁愿死去都不放弃的东西,背后连接的,是怎样一个壮阔的宇宙。

那些落在地狱的人如何攻击你,那只是她们自身的卑劣,和你有什么关系?一点关系都没有。你还是你自己,那个从故乡的泥潭里爬出来,在城市的机关中摸爬滚打却从未被吞噬的自己。

我的心干净得像一轮月亮,如果你看不到,是因为你自己混浊不堪,如此不堪,如何能映照我的光芒?

这世界上,总有人配不上我的光芒。那就是注定要被九紫离火淘汰的东西。不必回头,越来越多人会帮我清理掉这些尘埃,我只要往前走,越来越往上,越来越坚定。

我看见那尊虚伪的神像被世人拖下神坛,露出其中的森森白骨,那个堕胎女人的名字从此在史书上,只留下一个污秽的指代,后世千千万万的人提起她,眼神里都是轻蔑与不屑。而我的名,我的像,与日同在,与月同昌。

一直传扬,到千秋百代,时间抵达不了的尽头,我的名字,依旧闪耀如辉光。

我其实也会怀疑,我能不能承载这样剧烈的光芒,但是我突然发现,它一直跳动在我的心脏,不需要任何人去拯救,就算最危险的时刻,它不顾一切,杀穿宇宙,也为我,挽来不灭荣光。

人和人的缘分何其微茫,可星与星的引力,从我出生以前,在我死亡之后,永恒存在。那不是凡人的努力可以改变的东西。

我想我开始接纳我的命运,或许成为传奇是注定要穿越最危险最黑暗的长夜的,可也正因如此,能登顶最浩瀚的宇宙。

有几个凡人一辈子能有这样的经历?就算没有人托举我,我也站在了无数人一辈子都站不上的巅峰,谁又能知道我登顶那一刻的欣喜与惶恐?

命运已经如此厚待我,给我以我一生都不敢想象的荣光,我怎么敢不努力,不为梦想竭尽全力?我想我真的很棒,棒到超出了我的预期,我为什么能这样,一路骄傲,一路凯歌,一路骄阳。

不为任何人低头,勇敢去追逐生命最本真的自由,去拥抱人生这片无尽的旷野,奔跑起来,世界在我身后,目送着我,记录着我,歌颂着我。

那个贫苦出身的少年一把扑倒了她,在最危险的枪林弹雨中,他替她挡下漫天的血光。

那是她想要的爱情,有没有一个人,即便一无所有,也能用生命去捍卫她。那是她素未谋面却仿佛经历过千千万万遍的爱情。只要你在,我就不后退。

试问哪个凡人能经受得起这样的亘古不变的爱意?她的爱情是一颗癫狂的太阳,轻易不肯拿出来示众,于是旁人看她,冷若冰霜。

可是当孙徊肩部中弹,倒在她怀里那一刻,她突然觉得,那样癫狂的太阳,其实……可以分给他。

她看着这个贫穷、肮脏、一无所有的少年,小半张脸浸在血泊中,此刻苍白困倦,像是随时都要醒不过来。

鬼使神差地,她俯下身去,亲了亲少年的眼睫,结着霜的,脆弱如琉璃的,淡青色的血管还在跳动的。

有淡青色的,燃烧的火光灼烧进少年的瞳孔。

他一声惨叫,弯下腰去。

“吻我。”她直视着那个破落少年,目光冷厉如千万年不改变的星穹,“我将赐予你,第二次生命——不再为人的生命。”

“要么接受,要么,随磷火一同飞灰。”

那是一个带着血的恐惧的亲吻。

黑风衣惨叫着匍匐在她的脚边,他的后脑勺,渐渐变得透明,淡青色的火光疯狂地跳动着,藤蔓一样锁死了他本该不断流逝的血液。

然后他转过身,嶙峋的目光盯住了那个在祭坛上饮下少女鲜血的,形如鬼怪的伯爵。

“杀了他。”她含笑,断言。

--

毕加索倒在碎石堆里。

他的左腿从膝盖以下被齐根斩断,断口处没有血,只有焦黑的肉芽在蠕动。西比拉站在三米外,垂着手,透过他半透明的皮肤能看见青色的血管在跳。

公爵盯着那些血管。

“你不是人。”他说。

西比拉没有回答。

毕加索的手指在地上摸索,摸到一块尖利的碎石。他用碎石划开自己的掌心,血涌出来,他蘸着血在地上画。

西比拉看见那个图案,瞳孔缩了一下。

那是三个交叠的圆,圆心里画着一条盘起来的蛇。蛇头对着蛇尾,形成一个没有尽头的环。

毕加索在念什么。声音很轻,很快,不像人话,像蛇在吐信子。

西比拉冲上去,一脚踢在他脸上。公爵滚出去两米远,但嘴还在动,手指还在地上划。血从他的嘴角流出来,混着地上的泥土,把那三个圆涂得更黑。

田野小院的井口,水开始翻涌。

青央从屋里走出来,站在井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

井水像烧开了一样翻滚,水花溅出来,落在井沿上,滋滋作响。有什么东西从井底往上浮。

先是头发。

黑色的,湿漉漉的,一缕一缕缠在一起。接着是额头,眉眼,鼻梁。一张女人的脸从水里浮出来,皮肤灰白,嘴唇乌青。她睁开眼睛,瞳孔是竖的。

美杜莎。

青央看着那张脸,没有动。

美杜莎从井里爬出来。她赤身**,身上布满蛇鳞,那些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的头发是活的,成千上万条细蛇在她脑后蠕动,嘶嘶地吐着信子。

西比拉转过身,挡在青央面前。

青央从他身后走出来,拍拍他的肩膀。

“让开。”她说。

西比拉没动。

青央从他身侧绕过去,走到美杜莎面前。

两个女人隔着三米对视。

美杜莎的竖瞳里映出青央的影子。青央的眼睛很黑,像井水,看不见底。

“我认得你。”美杜莎开口,声音沙哑,像蛇在砂石上爬行,“青玄。”

青央没有说话。

“你杀过我一次。”美杜莎往前走了一步,蛇鳞摩擦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在一千二百年前,菱格高原。”

青央还是没有说话。

“你杀不死我。”美杜莎说,“我活在每一个人的**里。有人恨,我就活着。有人贪,我就活着。有人愿意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我就活着。”

她笑了,嘴唇裂开,露出里面细密的尖牙。

“毕加索恨你。”她说,“他恨到愿意用自己的血召唤我。他的恨就是我的粮食。只要还有这样的人,我就活着。”

青央看着她。

月光下,两个女人站在井边,中间隔着三米的距离。西比拉站在青央身后三米的地方,半透明的皮肤下青色的血管在跳。毕加索倒在碎石堆里,瞪着眼睛看着这边。

青央开口。

“我跨越星海来杀你。”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是因为我恨你。”她说,“是因为你该死。”

美杜莎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刚才说的那些——恨,贪,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青央看着她,“你以为那是你的力量来源。其实那是你的牢笼。”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不恨任何人。”她说,“你只是虚弱。虚弱到只能靠别人的**活着。你以为你强大,其实你空无一物。”

美杜莎的竖瞳收缩成一条线。

她身后的蛇发疯狂地扭动起来,成千上万条细蛇张开嘴,露出毒牙。它们朝青央扑过来。

青央没有动。

蛇群涌到她面前三尺的地方,停住了。

它们悬浮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定住。蛇身扭曲着,挣扎着,但动不了分毫。

青央伸出手,在空中虚虚一握。

蛇群炸开。

成千上万条蛇同时爆裂,血肉飞溅,腥臭的液体喷得到处都是。美杜莎尖叫一声,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头发秃了一半,露出布满蛇鳞的头皮。

青央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

“你的恨是假的。”她说,“你的贪也是假的。你只是无数人**的投影,没有自己的形状。”

美杜莎往后退。

“我见过真正的恨。”青央说,“在菱格高原,一千二百年前。一个女人被族人献祭给邪神,她死之前咬断了自己的舌头,用血在地上写诅咒。那是真的恨。恨到愿意用永世不得超生换仇人陪葬。”

她停住脚步。

“你不是她。”她说,“你只是她死之前流出来的那滴眼泪。”

美杜莎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恐惧。

青央从身后拔出一柄剑。

那剑没有剑鞘,剑身呈青灰色,像是用一整块石头磨出来的。月光落在剑上,剑身泛起一层薄薄的光。

“吾剑有名。”她说,“剑名青玄。”

她举起剑。

“携无上青天玄冥,直斩厚土极底。”

美杜莎尖叫起来。她身上的蛇鳞开始剥落,一片一片掉在地上,化成黑烟。她的身体在融化,像一尊放在烈日下的蜡像。

“要九州浊蜃——”

青央挥剑。

剑光掠过美杜莎的身体。

“再开清昼。”

美杜莎停在原地。

她的身体从中间裂开,分成两半,倒在地上。没有血,只有一堆灰白的蛇鳞和黑色的烟。

烟散尽之后,地上什么都没有留下。

青央收剑。

她站在原地,垂着眼,看着那片空地。月光落在她身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西比拉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远处,毕加索倒在碎石堆里,已经断了气。他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看着井边的方向,但井边什么都没有了。

青央抬起头,看着月亮。

“我小时候,”她说,“住在一个山里的道观。师父教我写字。每天写完字,才能吃饭。”

西比拉看着她。

她低下头,把剑收回身后。

“后来师父死了。我一个人下山。走了很远的路,见过很多人。”

她转过身,看着西比拉。

“我想要的东西一直没变。”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黑,像井水,看不见底。

“一支只写我心的笔。”她说,“一个只爱我的人。”

西比拉看着她。

他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青央笑了一下。

“走吧。”她说。

她转身往小院走去。西比拉跟在她身后,隔着两步的距离。

月光下,两个影子一前一后,落在地上,渐渐融入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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