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留步，若要拜访天阙山庄，还请报上名来。”

这句传音乘着风飘过来。

暮天寒瞬间回神，精神力立刻辐射开寻找出声者。

来人是个四人小队，距离隔得有些远，不在武者能听见动静的范围，四人里多半有术士。

暮天寒并不习惯时刻放出精神力感知，因为感知范围内的信息一并涌过来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若是处于嘈杂一些的环境更是一种折磨，她曾经动过强行让自己适应时刻感知的念头，但在与洛夏璃交心后不了了之。但如今看来还是有必要的，这个距离，如果她提前感知，他们其实有机会先发现并直接绕开对方。

对方说“若要拜访天阙山庄”，听着似乎是他们误闯了别人的地盘，但“天阙山庄”是……

她下意识地看向叶逍旻，发现这人又回到了正常的状态，之前笼在他身上莫名其妙的迷雾就像没有存在过，暮天寒察觉到他并不是对这个天阙山庄一无所知。

“天阙山庄，这是哪儿？”这时洛夏璃拉她衣袖，小声问她。

暮天寒疑惑地回看。

我怎么知道。

两人对视两秒，洛夏璃反应过来：“哦对，你不怎么出门。”

所以作为一个人族，她也提供不了什么情报。

但她的提问让暮天寒心生警醒，洛夏璃不是人族对这方面不了解，但叶逍旻却听说过这个天阙山庄，说明这绝对不是什么籍籍无名的小势力。

果不其然，听到她们对话的叶逍旻低声说：“上官家。”

几人心头一紧，暮天寒深吸一口气。

术法界两大顶级世家之一，上官家。

如今的术士，数量最多的还是御灵师和符师，而上官家和皇甫家就分别对应这两脉的顶点。

暮天寒常年隐居，虽然“有哪些强大的世家”这种术士常识霍青涯还是会给她科普，但是不会具体到他们的住处究竟叫什么在哪里。而叶逍旻倒是提前做过功课，但市面上流通的地图上是不会记录江湖势力位置的，想要详细记录各势据点的地图只能去黑市碰运气。在暮天寒加入他们后，他们其实有想过找一份，但无奈路过的几座城都没有。

于是他们就这么一头撞进了上官家的地盘，只希望对方好说话一些，哪怕他们现在绕些路都是值得的。

可惜等那个四人小队真的来到他们面前，这几个人的神情看着实在不像善茬。

四个人皆有着深灰色头发，穿着统一的靛色云纹外衣，想来都是上官家内门弟子。其中担任队长的青年用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冰冷地扫视过几人，似乎在分辨他们的身份，并在暮天寒身上多停了几秒。旋即开口，语气冷硬的像个机器：“几位师承何门何派，来天阙山庄有何要事？”

叶逸宸好脾气地笑笑，拱手道：“我们一行只是路过此地，无意打扰贵庄。给各位带来不便实在抱歉，我们这就离开。”

说完他便立刻转身，一分一毫都不想耽搁。

“站住！”显然这个队长并不打算直接揭过，他大喝一声拦住他们：“今日天阙山庄有要事举行，兹事体大，必须警戒所有可疑人士，还请各位配合，报上师承，尤其是那个术士！”

他的目光定在暮天寒身上。

暮天寒像是被他的语气吓到一般配合地打了个颤，可怜巴巴地向叶逍旻身后瑟缩了一下。

“还请别这么紧张，我们真的是路过。”洛弥鸢以一种安抚的姿态揽住暮天寒，“小妹胆子比较小，各位别介意。我们来自柳溪门，不值一提的小门派罢了。”

“那术士呢？她是你们妹妹？”队长明显有怀疑。

叶逸宸与叶逍旻，洛弥鸢与洛夏璃，都能很明显地看出血缘关系，唯有暮天寒长得与他们并不相似。

叶逸宸从容应对：“未来弟媳，自是妹妹。”

显然是她刚刚不自觉往叶逍旻身后缩的行为让他们编出了这么个身份——虽然她这么做纯粹是躲最强者后面的本能，暮天寒自然地接过了这个谎言，怯生生地拉住叶逍旻袖口：“阿旻……”

那模样真是楚楚可怜，温顺又无害。

而叶逍旻也抚上她的手，语气温柔：“没事，不怕。”

表面上确实是演出了一对爱侣，而在叶逍旻低头的时候刚好挡住了对方的视线，他与暮天寒短暂地对视，两人眼中俱是冷静，于无声间交流了接下来的计划。

暮天寒在他的“安抚”下终于稳住了心神，小声对那个队长说：“家师……云岫盛怀远。”

盛家也是御灵术世家，巅峰时期甚至有盖过上官家的势头，而如今已经有些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盛家仍是仅次于两大顶级世家的大族，旁支众多，云岫就是其中很小的一支。暮天寒选择盛家是因为霍青涯就曾是盛家门人，她学习无定决后最先接触御灵术入道，使用的就是盛家功法。

至于盛怀远，就完全是她虚构的了，但想来也没几个人能对云岫这种小旁支里有哪些门徒了若指掌。

果然对方并不知道盛怀远这么个人，但云岫二字还是让他们略微放下了戒心，队长随即问：“几位说是路过，是准备去何处？”

叶逸宸温厚地笑着：“去平湖城，我们想去十里荷塘赏游一番。”

平湖城是有名的消暑胜地，十里荷塘更是当地招牌。如果是去那里的话，倒是可以解释这几人为什么要翻过岑岭，修为不高的小门派弟子买不起云驹赶路速度慢，若是走官道，等他们到了平湖城，怕是荷花早谢完了。唯有利用轻功横穿岑岭，虽然更累，但是走直线有希望赶上最后几天花期。

领队的想通其中逻辑，便没有过多纠结，同时心下有些轻蔑，长得好看却这么短视，要看荷花也不知道早些出发，果然是小门派出来的，真是浪费自己的时间。

他面上并未表现得特别明显，只带了几分不耐烦地说：“既然几位只是路过，那便跟我们走吧，我们会护送你们离开。”

说是护送，实则监视。即使这几个人给出了可信的说辞，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可能放任他们自己绕路，唯有放在眼皮底下，亲眼看着他们走人才能万无一失。

叶逸宸自然知晓他的顾虑，从善如流地应下来：“那就麻烦这位大哥了，不知如何称呼？”

“上官煜。”领队并不看他，扔出这三个字之后就吩咐剩下的人：“小合、阿铮继续巡逻，小昀和我一道护送这几位朋友。”

上官合与上官铮点了点头，而上官昀明显是个活泼的，他听见分组后开心的应了声：“好的煜哥！”

能回山庄当然好，谁想在荒郊野地里巡逻啊！

与他差不多大上官合没忍住白了他一眼，而年长些的上官铮则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行了别废话，快点。”这时上官煜才总算有了点活人情绪，他无语地催促了一句上官昀，“几位朋友，请吧。”

暮天寒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个菜鸟术士要进入顶级术法世家时该有的期待与忐忑，她仍然抓着叶逍旻的袖子，而叶逍旻也配合地反手拉住她的手腕，将鼓励心爱之人的态势做足。

在上官家两人视野的盲区，洛夏璃看着叶逍旻抓着暮天寒手腕的演技，又一次苦中作乐地觉得有趣，就像她第一次见暮天寒那天一样，露出了掺杂了几分无奈的兴味笑容。

******

一路上上官昀没管住嘴，和洛夏璃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一起来。

“所以你们每天都要这么巡逻？”洛夏璃不解地问，至于吗？

上官昀很显然也是对此不满已久，小声地吐苦水：“对啊，每天，避免有不怀好意的人来山庄冒犯，尤其是术士。不过往常你们这种纯路过的，问清楚师承我们也就睁一只眼避一只眼了，今天是特殊情况。”

“什么特殊情况？”

“嗯？你们不知道？”显然在上官昀看来这应该是术法界人尽皆知的情报，于是他看向一旁的暮天寒：“你师父没告诉你？”

暮天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跟着阿旻出来游历，有段时间没回去见师父了。”

“原来如此，不过你们怎么这么早就出来游历了？”上官昀好奇。

他们五人里年长主事的那一男一女看着也就刚过二十，次一点的那个和他差不多大，而洛夏璃和暮天寒更是比他年纪还小，按理来说这个年岁应该在师门里打下手才对。

洛夏璃垂眸，像是被戳中了什么伤心事，声音都低了下去：“天资不够，得不到师门重视，想着留在那也学不到什么了，干脆就出来了。小寒也差不多，她以前还被欺负，我们碰巧撞见了，就邀请她一起。”

啊……难怪那位姑娘一直怯生生的。上官昀意识到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连忙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没事。你还没说，出什么‘特殊情况’了？”洛夏璃顺势把话题拉回来。

上官昀想了想该从哪里开始讲起：“唉，前段时间闹时疫，这事你们知道吧。”

时疫？

暮天寒皱眉，这事怎么还没过去？

“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上官昀点头：“确实结束了，但因为这次时疫很严重，范围大，持续时间久，死的人太多，所以引起了周家人的注意。灾情平歇后，周家家主起了一卦，果然算出那场时疫并不是天灾，是有人一手炮制的。所以他紧急传讯了其它世家，今日各家家主来访天阙山庄，就是为了商讨此事。”

作为道术世家，周家家主算出的东西必然是可靠的。

洛夏璃小声问：“算出是谁干的了吗？”

“没有，不过我听说……”上官昀也压低声音：“家主他们怀疑是鼠族。”

在人妖相争的年代，鼠族带来的疫病多次让人族损失惨重，如今又冒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时疫，鼠族必然是第一怀疑对象。

洛夏璃觉得有点不太对：“妖族不是和人族休战很久了么？”他们这么做有什么好处？

“谁知道呢！现在都只是怀疑，所以这次各家前来估计就是商讨怎么查日后黑手。”上官昀说到这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转过头来：“那个术……呃……姑娘，如何称呼？”

暮天寒缩了一下才慢吞吞回答：“……暮天寒。”

洛夏璃适时接过话：“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洛夏璃。”她轻巧地将几人的名姓告知，旋即将上官昀的注意力拉回来：“上官兄刚才想说什么？”

果然都是外门弟子，难怪会被欺负。上官昀并未起疑：“暮姑娘，虽然你离开师门错过了消息，来山庄只是偶然，但是今日盛家家主来访，作为弟子，你还是理应要去拜见的。”

“……”

“呃……你见过盛家家主吗？”上官昀见她沉默，觉得有点尴尬。

“……没有。”

“外门弟子是很难见到家主啦，正常，何况你们云岫，嗯。”上官昀连忙找补：“不过别担心，行个礼不会怎么样的，实在害怕就算了。”

毕竟这位暮姑娘胆子太小，见面以来说话都不利索，若是拜见的时候紧张过头礼数不周，惹恼了大人们可就麻烦了。

暮天寒点点头。

虽然盛家家主这种日理万机的大人物大概也不会记住云岫一支有多少人，但能不去见还是不去了。

“那一会儿进了山庄你们跟紧啊，我早点送你们离开，希望别碰上几位长老，他们对外来术士……”

“好了，闭嘴吧。”一直没说话的上官煜终于开口打断他。

“到了。”

******

天阙山庄，顶级世家上官家所在地，位于岑岭最高的几座山峰峰顶，岑岭北麓西侧平缓而东侧陡峭，故而山庄几乎是紧挨着峭壁。山庄整体并不奢靡豪华，而是更多修建成大气磅礴的风格，站在门口镇石旁向上看去，倒确有几分天上宫阙的高不可攀。

“嚯！”洛夏璃仰望着高处的建筑，觉得这山庄建得还是挺漂亮的。

上官昀得意道：“欢迎来到天阙山庄！怎么样，气派吧！”

听语气像他修的似的，不过洛夏璃很给面子，表现出了被惊艳到的模样：“好气派！”旋即有点遗憾的说：“可惜阿泽不在，不然也让他长见识。”

“诶？阿泽是？”上官昀眨眨眼。

紫发的美丽少女眼睛亮亮的，她仍看着山庄的方向，仿佛沉浸在见了世面的喜悦里：“是我恋人，他有事提前去平湖城了。哈哈，让他不和我们一路，错过了吧！”

洛夏璃明艳的容颜比阳光更灿烂，然而少年人一颗刚刚萌动的春心并未被照亮，反而碎成了渣渣。

上官昀闻言愣了一下，神情一下就蔫了，只能僵硬地附和：“嗯、嗯，是他没有眼福。”

洛夏璃并未发现他的不对，或者说，明面上并未发现。

叶逍旻和暮天寒不着痕迹的对视一眼，彼此都捕捉到了无奈。

算了，这就是洛夏璃啊。她不会给人虚假的希望，会在伤害最小的时候止损，哪怕上官昀可以成为不错的情报源。

但她做不来糟蹋别人真心的事。

“小昀？小昀！”

上官煜不耐烦的声音终于叫回了上官昀的魂，他立刻打起精神：“怎么了煜哥！”

“现下已经回了山庄，你继续护送这几位朋友，我继续去巡逻了。记得送完人早些过来汇合，如果跑去偷懒就等着挨罚吧。”

上官煜的想法其实很简单，既然已经到了山庄，就算这几人真有企图，也不会在他们的主场大张旗鼓的撒野，所以没必要留这么多人监视。

只是可怜了上官昀，还没来得及为自己逝去的初恋哀悼就被催着干活，然而煜哥发话，他不敢不听。

于是他像颗被霜打了的白菜，无力地挥着菜叶子，可怜巴巴地答应。

“知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