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的位置在北障山深处。

巫族与大珩以西溟河为界，而蛮族与大珩的分界线便是北障山。

都是边境，但西南的边境和北地的边境差距还是太大了。

暮天寒伸手接过一片飘落的雪花。

才九月份，北障山便开始下雪了。北境苦寒，越过边境，蛮族的冬天只会来得更早。

落桐镇从不下雪，上次看到雪还是在玄都，一晃过去十多年了。

他们七月从驻芳城出发，花了一个多月时间横跨大半个大珩来到这里，几乎是在马车上走过了整个秋天。他们赶路的速度总是不快，以前是为了大海捞针找灵药不得不在大小城镇间走走停停——以至于被幽蝗逼得回头路都不能走；现在倒是专心向前了，但无奈旅途前半程小马车速度实在太慢。

确认走出足够远之后，他们坐回云驹。但闷头赶路的日子到底还是无聊，洛夏璃站在北障山脚时忍不住感叹：“终于到了。”

这么多天下来，洛夏璃一开始还和毛昊然讨论讨论厨艺——仓鼠大厨收获满满，总结了一箩筐心得；后来和墨泽讨论炼器和天界情况——甚至把九矩伞拆开从头到脚讲解了一遍又装了回去；最后拉着墨泽跑去和叶逍旻下棋——什么棋都下还是二打一，结果输得脸上贴满了纸条。

至于为什么不找暮天寒？自然是人家没空。

暮天寒缓了几天能正常使用归梦谣之后很快就恢复完全，然后就开始了沉迷炼丹不可自拔的日子。除了中秋那天赏脸跟大家一起做了个简单的庆祝以外，其它时间天天泡在自己的小隔间里，不知道的以为她要把自己放进丹炉炼了。

不过看她终于收了丹炉时的表情，估计是丹药库存又满满当当了。

有毛昊然带路，几人很快找到了地理位置。

只不过嘛。

“毛兄，你确定是这儿？”墨泽四处张望着。

“是这儿啊，族里就这么记载的。”毛昊然也挠头。

他们面前是一道落差超过百米的瀑布，正是鼠族记载的大能洞府所在。

可惜并不是像话本子里那样，宝贝藏在瀑布后的山洞里，瀑布后面只有石头。

到底是触及尽头的大能，凡界修为天花板的存在，这洞府哪有那么好进。

“附近也没有大型阵法。”暮天寒收了符纸，遇到这种情况她自然第一时间就怀疑是和方外界域类似的隐匿阵，按理来说她这个级别的术士，在有针对地进行探查的情况下，没有阵法是她完全检测不出来的。何况就算妖族的妖力和法术与人族有差别，大型阵法也不至于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那么除了阵法，还有什么别的可能？墨泽盯着瀑布若有所思。

“怎么了？阿泽你发现什么了？”洛夏璃凑过去。

“其实刚才检查瀑布后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那个石头的触感、瀑布落下的回声都有点……”大概是常年炼器积攒下的经验，哪怕这种异样已经非常细微，他仍然有所察觉，总而言之：“我怀疑这里有机关。”

可是能把整个洞府藏起来的大型机关同样不可能外表一点痕迹都没有，这也是墨泽有点迟疑的原因。

“天寒，你探查一下细微的妖力，不是大型阵法或者强力法术，是最细微的。”叶逍旻按了按暮天寒肩膀。

嗯？暮天寒还钻在阵法的牛角尖里，听到他这么说，这次并没有第一时间跟上他的思路。

但不妨碍她直接照做。

让毛昊然给了她一点妖力样本，暮天寒的灵力缠绕上样本，又如水流般落到地上，向四面八方扩散开去，一寸寸扫过土地、山石。

良久过后，她忽然睁眼。

“有。”

非常非常细微的妖力，几乎和附近的环境融为一体，如果没有毛昊然提供的样本连她都不一定能发现。按理说这样低微的力量什么也做不了，拿来照明都嫌弃不够亮，但暮天寒在细细探查后，发现这样的妖力铺得很密，覆盖了整个瀑布周围。并且似乎彼此之间形成了某种共鸣。

这种独特的共鸣一定让原本孱弱的妖力做到了一些本应做不到的事。

暮天寒解释的时候眼睛很亮，她第一次见到这种情况，若是洞悉了共鸣方法，是否也可以应用在灵力上？

而同为技术人员的墨泽则是一合掌，想通了大门的关窍：“没有用阵法，是因为大型阵法容易被探测出来，所以那位前辈选择了作为死物的机关，接着又用这些细碎妖力的共鸣把机关的破绽掩盖起来。”

细碎妖力容易被忽略，介于瀑布的巨响，机关同样难以察觉。

两相配合，完美地将洞府入口藏了起来。

“毕竟他的目的是确保自己回来之前无人踏足这里，而不是给自己修个墓。”叶逍旻如此总结，同时看向暮天寒的眼睛里含了笑意，“想把共鸣拓下来就赶紧。”

原本还有些顾虑耽误时间，现在得了许可的暮天寒立即掏出了符纸。

先拓下来共鸣的情况，回头再解析是怎么做到的。

收了符的暮天寒觉得还没进洞府就已经颇有收获了。

没了顾忌，她的灵力很快将那些妖力冲散覆盖了。而在那种共鸣被打破了之后，乍一看周围似乎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

好在还有墨泽。

“啊，有了。”墨泽看着瀑布，边看边点头，欣赏之情溢于言表：“这机关不错啊，这位前辈是个行家。”

“怎么说？”洛夏璃没看出区别，于是躬身把脑袋探到他眼前问：“机关在哪？好打开吗？”

“不急，阿璃。”墨泽却在这时卖了个关子，他四处张望了一下，找到了一处合心意的观景点，可以把整个瀑布尽收眼底，他指着那里说：“你们先到那边去等一会儿，等下一定很壮观。”

******

机关启动的瞬间，地面明显颤动了起来。

瀑布上方，河水正中缓缓地隆起了一条“脊柱”，将长河正中劈开，就连瀑布都被分作了两道。

然后，这条“脊柱”裂开了。

于是整个山体就像一本书一样，从两道瀑布中间翻开，露出其中百米高的狭间。浓郁的妖力没有山体的遮掩，与狭间中的白光一起泄了出来。

“我探知不到里面的空间。”暮天寒拉了拉叶逍旻的袖子。虽然隔着段距离，但从放出的精神力如泥牛入海一般的情况看，这个狭间内的空间状况大有文章，至少体积会比表面看上去大得多。

叶逍旻点点头，扫视了一下众人安排道：“阿泽和我开路，大哥和嫂子断后，其余人在中间，都小心些。”说着安抚地拍了拍暮天寒手背。

暮天寒心领神会地跟在他后面。

进入狭间的时候能感受到迎面而来的微风，周围的空间似乎在变化，但身处其中的人并不能感知到多少，这过渡地带处理的和霍青涯的方外界域有的一比了。

前进了一会儿，白光褪去，几人才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六边形的空旷房间，这屋子看着似乎没有门也没有窗，地上墙上天花板上都铺满了石板。

“先别动！”墨泽警惕地看着周围。

毛昊然刚跨出的半只脚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墨泽深吸了一口气，最终先对叶逍旻说：“阿旻，你左手边第三块地砖我没看出机关，你先跳过去看看。”

以叶逍旻的身手，就算他判断出错，也不会出什么大事。

叶逍旻并没有什么犹疑，落在地砖上之后果然无事发生。

见此墨泽长长舒了一口气，接着指挥：“你敲敲地砖。”说完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注意轻一点，别敲破了。”

本来叶逍旻是打算用剑鞘的，听他这么一说停住了，选择了弯下腰用指节轻敲地面。

一敲就发现不对了，他又稍稍用点力重复了一遍。

“这石头有点奇怪。”叶逍旻觉得敲上去手感不正常，可具体也说不清问题出在哪。

墨泽抵着下巴，指了指他前边四格，“再看看那一块，跳过去的时候脚步轻些，千万别弄坏。”

连着强调两次，看来是很严重的事。叶逍旻落地时完全没发出声响，他再次敲了敲地面。

仔细地听着敲击地面的声音，墨泽有了初步结论：“这些石板虽然看似每一块都是独立的，但实则相互牵连，如果裂了一块，就会立刻扩散到整间屋子。”

“阿泽，你的意思是……”洛夏璃的目光转了一圈。

墨泽点头：“但凡我们打坏任意一块，这间屋子就得塌。”同时他指指天花板，“虽然我不清楚上面是什么，但能确定，一旦塌了，掉下来的绝对不止石头。”

也就是说，即使他们队伍里叶逍旻和墨泽的境界都在“尽头”的水平，遇到危险了也不能直接武力解决。

够狠的，设这种机关，防的就是来人实力强。

“如果我没猜错，除我们来的方向，其它五面墙后面都有东西，其中之一就是我们要找的出路。”墨泽深吸一口气：“隔着墙我也判断不出是哪边，所以我们要试。一面一面来，尽量避免一次性全触发，所以接下来大家按我说的做。”

炼器大师的机关造诣无人质疑，几人按照他说的小心移动着，最终分散地站在第一面墙前，确保无论冒出来什么都能从各个方向牵制。

“各位，哪几块板不能碰，都记住了吧。”墨泽做着最后一次确认。

得到肯定答复后，他从储物袋里摸出了一个不知做什么用的方匣子，扔在了其中一块不能碰的石板上。

面前这堵墙瞬间像剥落的鳞甲一样从中间破开，一只机关虎猛地窜了出来。

虎爪刚挨上屋子的地板，还没来得及触发任何其它机关，地上的方匣子便涌出数道锁链，不知是什么材质，直接就把老虎捆成了一只蚕蛹。

蚕蛹归蚕蛹，它向前的冲力并没有被完全消去，好在它冲的方向刚好是叶逸宸，叶逸宸重剑一抬，稳稳地将它架住，洛弥鸢的长鞭缠上封住它张口要咬的嘴。

叶逍旻和墨泽趁机削了它挣扎伸出的两只腿。

眼见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即将倒地，几簇冰棱拔地而起支撑起它，同时洛夏璃灵巧地跃上虎背，自九矩伞中抽出一柄长剑，对准机巧的核心就是一下。

“咔嚓”

随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声，机关虎不动了。

打酱油的毛昊然被这么一套行云流水的操作惊得下巴都快掉了。

讲真，这就是抱上大腿的感觉吗？基本没打过架的仓鼠内心泪流满面。

“阿泽！核心果然在这里！”洛夏璃兴奋地从虎背上探出头。

小时候墨泽做过不少机关玩具，各类飞禽走兽都有，虽然体型和面前这个相去甚远，但总有相通的地方，比如所有机关兽都会有一个最脆弱的核心。洛夏璃还记得不小心弄坏了一个玩具后，墨泽耐心安慰哭泣的她，并细细讲解核心重要性的场景。

墨泽显然是也想到了同样的事，判断核心位置的方法还是他教洛夏璃的，但那是怕她又弄坏玩具惹哭自己，不是让她这么用的，于是无奈地说：“阿璃你先下来，下次别那么着急，有些人会专门做个假核心当陷阱的。”

洛夏璃轻轻跃下，吐了吐舌头表示自己错了知道了，然后眨眨眼：“不过这只机关虎上没有这种陷阱，是不是意味着其它机关也一样？”

“未必。”暮天寒操纵着冰棱将报废的机关兽轻轻放下，“如果是我，前面放的机关不设陷阱以降低防备，后面的才更容易得手。”

洛夏璃早习惯了她的思维模式，耸了耸肩：“不至于吧，好歹是触及尽头的大能，能修到这种境界的手段应该没那么阴。”

“对待要闯进他家偷东西的人，难说。”叶逍旻无疑是和暮天寒一个路子，“别忘了对这位大能来说我们就是强盗，我不觉得他会留有什么仁慈。阿泽，你看好夏璃，下一次我们调整下分工。”

洛夏璃叉着腰有点不服气地撇嘴，但念在对方也是关心她，倒也并没有提出异议。

大概是怕放在屋子里就直接将石板压裂，这些机关兽都是木质的，制服起来不算困难，也算是大能被自己的机关绊了脚。

他们很顺利地在第四面墙后找到了正确的路——一间没有机关兽的空屋，和第一间屋一模一样。

“看来这是一座蜂巢一样的迷宫，安全的路线应该会通向机关中枢。”墨泽环顾了一下房间。

“机关中枢？也就是从那里可以关掉所有机关啰。”洛夏璃反应很快，她问：“阿泽，你有办法找找中枢在哪个方向吗？”顺着那个方向，应该更容易试出安全路线。

墨泽竖了个大拇指，自信地说：“当然有，其实刚才我就在尝试了，已经有了眉目，我们再试几次，我就能推算出来大体位置。”

那可太好了，他们进来之后计时工具就全部失效了，也不知外头过去了多久。

暮天寒无声地放松了些许。

“怎么了？”叶逍旻凑近她。

“不知道。”她也说不清楚，进入这个迷宫之后失效的不光是计时工具，她的感知范围也被强行压制在了身处的这一格屋子，而虽然这个迷宫目前对他们没有威胁，她却始终觉得有点不太好。

“总之我们早点出去吧，我有点……”

她话没说完，身后传来了机关触发的声音。

叶逍旻下意识将人护到身后。

一回头，就看见了三个面色慌张的陌生男女。他们刚踏足此地就踩到了不该碰的，放出了最后一面墙后头的机关兽。

墨泽连忙大喊：“别动手！！”

他喊得再快也敌不过人的条件反射，那男子手里的灵力已经聚了把火刀挥出去了。

灵力与机关兽相撞，两者都因为冲击力退后几步，然而就是这几步，机关兽脚下的一块石板出现了裂纹。

然后那裂纹就像蛛网一样迅速蔓延开，从地面一路爬上头顶，密密麻麻，分外骇人。

那三个人显然是被吓到了，居然原地愣了片刻。

“快跑！”叶逸宸厉喝。

他本意是让这几人退回更近的来路，谁知他们听到他的声音神是回过来了，脑子却没有转过弯，居然抬腿就朝这边跑，后面还跟了那只机关兽。

此时只有叶逸宸和洛弥鸢站在两个房间的连接点旁，洛弥鸢果断卷住跑得最慢的那个人将她向前一拽，同时叶逸宸的重剑挥出一道浑厚剑气，擦过三人间隙，正中机关兽面门，将其打退数米。

第一个房间塌了。

三个人在最后一刻冲了进来，那只被迫退后的机关兽就这么被埋在了石板碎片与落下的矛刺中，从颜色上看，那刺有毒。

可惜一波平了并不是结束，而是开始。慌不择路的三个人怎么可能控制住自己的脚，几步之间，第二个房间的剩余五面墙全部打开了！

麻烦！

绝对不能把连锁反应再带往下一个房间了！

“所有人往离自己最近的屋子退！”叶逍旻当机立断。

“记得不要踩错砖了！进门第一排地砖一定是安全的！”墨泽赶紧补充。

暮天寒心领神会，此时不再留手，巨大冰柱自四面钻出，直接把几只机关兽撞在了一起。

然后叶逍旻抬手就是一剑。

剑气所过尽数被斩开，聚在一起的机关兽全部变成了两半，当然，连带着背后的墙板。

于是第二个房间也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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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