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我,前面放的机关不设陷阱以降低防备,后面的才更容易得手。”
暮天寒的话犹在耳畔。
难怪中枢没有设置额外的防护,因为真正的陷阱藏在中枢之后,在所有机关停止运作,心理最为松懈之际,悄无声息地启动。
是我大意了。叶逍旻有些懊恼。
终日打雁者叫雁啄了眼,这分明是他常用的战术,如今自己却在这上面栽了跟头。
设下陷阱的大能修为在临界“尽头”,而因为天道的压制,叶逍旻和墨泽的境界都被压到了“尽头”。境界相当让陷阱对他二人起效慢,效果也有限,所以那些幻象不过杂音,驱散起来也容易。但境界越低,幻觉影响就越大,暮天寒和洛夏璃一定是早早中招,不自觉地被引导去了别的地方。
好在,洛夏璃身上带着九矩伞。
墨泽对这几件作品倾注了太多心血,以至于它们都带着他的力量气息,其它人难以察觉,唯有墨泽本人可以寻着气息反追而去。
所以他们找到受幻象所困看不清前路,只能摸着墙壁寻找方向的洛夏璃并不难。
“阿璃!”见到人,墨泽赶忙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洛夏璃闻声回头,眼神甚至并未聚焦,她空茫地喃喃细语,一眨眼,泪便落了下来。
“阿泽……”
见她落泪,墨泽一下便慌了,连忙捧住她的脸,话语都有些结巴了起来:“阿璃、阿璃你别哭啊!不管你看到了什么都是假的。”
听到的越多,就越确定这才是真的。
此刻洛夏璃再也忍不住,明明对方在说别哭,但她的泪水根本止不住。最后她抱住他的脖子,闷声大哭起来。
“没事了,没事了……”墨泽一时手足无措,最终只能拍着她的背,轻声安抚。
洛夏璃这一场哭得歇斯底里。她明白这里地方不对,所以她允许自己脆弱,但只能是一小会儿。
一小会儿,一小会儿就好。
待她再抬头,即便眼前幻象未褪,她也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夏璃,天寒呢?”叶逍旻沉声问。
“什么?小寒没和你们在一起?”洛夏璃失焦的眼睛一下睁大,连忙想站起来,又因为刚才的大哭头晕脑胀差点没站稳,残余未干的泪消失在颤动的眼睫下,“我们快去找她!”
“等等!周围的房间我看过了,都没有!你先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叶逍旻一把按住她,虽然说出的句子还是理智的,但语气明显加速,脸色难看得可怕。
他与墨泽用最快的方法挣脱幻象是本能反应,但这也意味着他们失去了探明幻象内容的机会。但只有知道了内容,才能分析出这个陷阱究竟是想做什么。
“……我看到,”洛夏璃咽下口中的苦涩,“冥族突然出现,大家打了起来,结果打破了墙壁,所有人都被压在了毒刺下。”
除了她。
她跟在墨泽身旁,前后突然冒出冥族,他们丝毫不顾忌地攻了上来。而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她不是冥族的对手,所以只能和暮天寒先逃。
然而她刚踏出了房间,毒矛便坍塌了下来。
刚刺出一剑的叶逍旻,不放心回头确认她状态的墨泽,一只脚已经跨进来的暮天寒。
就这么消失在她眼前。
“………………”
墨泽默默地扶住洛夏璃。
即便知晓一切不过幻觉,他也难以想象洛夏璃看到那一幕的心情。
“……我们找到你的时候,你是不是已经察觉到那是假的了?”叶逍旻回忆洛夏璃当时的状态,有确认,有宣泄,但没有绝望后的失而复得。
说明她知道,那不是真的。
洛夏璃点头:“对,因为幻象里,小寒对我说了一句话。”
‘小夏,你保护我,你救救我好吗?’
虚假的暮天寒被矛刺钉在地上,摔进安全地带的半截身子竭力撑起,抬头这么对她说。
洛夏璃在那一刻明晰了眼前一切都是幻觉。
因为真正的暮天寒是不会说这样的话。
幻觉终究反映的是自身的意识。想去保护,想要保护他们是洛夏璃的愿望,所以幻象才会用这样的话语来扎她。
叶逍旻沉着脸思索她陈述的东西,幻象虽然会基于记忆构筑出符合逻辑的场景——所以说话扎人心的是暮天寒而不是与洛夏璃最亲近的墨泽;但又会受主观意识的影响与现实有所偏差。
至于目的……
“愤怒、恐惧。”
暮天寒看着面前的女人和小孩,闭了闭眼转过身,自语道:“是想通过这些情绪诱人失控吗?”
失控之下,要么深陷幻觉彻底迷失在迷宫里,要么无意识地造成破坏把自己葬在废墟下。
她单膝跪地触摸着地面,感受着指尖的力量波动。
是个幻阵,从这冰山一角来看,几乎覆盖了整个迷宫。
难怪先前有种不好的感觉,原来他们打从一开始就踩在这个阵法上,而这个幻阵启动的钥匙,多半是那块灵力结晶里散出去的灵力。
……那时候怎么不谨慎一点呢,太大意了。
暮天寒一边反思一边掏出清醒符。
清醒符除了将人拉出梦境,亦可以驱散幻觉。
一张符纸贴脑门,视野里瞬间像是水洗过一遍,她重新抬眼,再次审视房间。只有她一个,看来幻阵启动后她不自觉地和其它人走散了。
要去找他们吗?可如果叶逍旻他们也在移动,在迷宫之中很容易相互错开,留在原地等是否是更好的决定?
但这个幻阵会诱发失控,难说他们会不会被迷惑。
思忖片刻,她还是不放心,决定先动起来再说。
然而——
“孩子。”
暮天寒身子猛地一僵,她慢慢回头,发现女人和小孩仍站在她身后,就像两个阴魂不散的背后灵。女人唤她“孩子”,脸上的表情却格外空白,显得极其不协调。
因为暮天寒不懂沈静。
暮天寒从来没有懂过沈静。
……幻象并没有消失,清醒符并没有让她清醒。也对,触及尽头的大能设下的阵法,是她狂妄了。
不知道清醒符究竟洗掉了多少幻觉,不确定自己眼前的道路究竟是不是干净真实的,所以她现在没有选择了,只能呆在这里。
两个幻觉还在说话,一个反复唤着她,一个则反复质问着。
好烦。
别无选择地和驱散不掉的幻象共处一室,暮天寒无奈地靠在墙角坐下,她忽然觉得有点冷——虽然自入道后便早已不知寒暑,但她还是环住了双膝,冷意仿佛将人拉回了玄都的冬天。
暮天寒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她的记忆与常人不同。
或许说记忆不太准确?反正至少五岁之前,她都觉得自己的意识与身体并不匹配,二者的生长速度是错位的,以至于幼时的她常会嫌弃自己身体的孱弱。
暮天寒是个弃婴,刚刚出生,连脐带都没有剪干净,便被扔在了路边。
幸运的是,有人捡到了她。
沈静是轩辕氏的皇妃,她在回乡探亲的返程路上发现了襁褓中的暮天寒,带她回了玄都,收做养女。
为了和皇后陆纤婉作对。
其实暮天寒始终都不明白,究竟要怎样通过“捡回她”这个行为去对付皇后,但事实如此,再怎么难以理解都只能认。
记忆以出生后一个月为起始。
最开始,她虽有懵懂的意识,但无力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被动地受人摆弄。那段时间,沈静和陆纤婉都没管过她,虽有养女的名头,但负责照顾她的宫人心里清楚,她不过是沈静与陆纤婉博弈的工具——毕竟连名姓都不是轩辕。暮天寒的姓是取自在捡她的襁褓上的血字,名是那天大寒,下着大雪随口定的。
宫人们不敢对她好——那是打皇后的脸;又不敢让她死了——那是打贵妃的脸。
就这么勉勉强强地活,从只能躺在被褥里,到能爬动,再到可以走路。暮天寒最早学会的知识就是自己作为工具的身份。
但当她可以走路之后,勉强活着的好日子便一去不返了。因为她的发色与宫中其它孩子格格不入,那些皇子公主总喜欢捉弄她取乐,轩辕氏都有白金色的头发,在太阳底下格外美丽耀眼,但暮天寒每次看到都想要逃开。于是她早早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那是她在长久无力后第一次喜欢自己的身体,因为足够小,可以塞进任何意想不到的角落。没人发现她,就能平安躲到肚子饿了,这时候回自己的屋子,宫人饭点送来的已经凉透的饭菜也足以果腹。
就这样又过了很长一段平静生活。
她曾嫌弃过自己的长发,因为过于明显,尝试将它剪短却被其它孩子发现。最后被几个人按住,那些孩子想剃了她的头发。只是他们手上功夫不到位,头发没剃下来半根,却伤到了额角,血流出来的那刻孩子们慌了神,丢下剃刀便跑了。唯余暮天寒跪坐在地上,她擦着额上的血,盯着地上的刀,熄了剪头发的念头。
额角的小伤口没有留下疤痕,但在那时,她意识到不能这么下去。
那时暮天寒三岁,但以后来的莫程轩作为参考,她回想当时的自己,心智上大概已经相当于十岁出头的水平。
暮天寒不懂自己作为工具的具体用途究竟是什么,但她知道,自己能活到今天是因为沈静。沈静没有时间亲自理会她,但出于责任心,偶尔会派下人来确认她还没死。弱小无力的她想要改变现状,讨好沈静,让沈静知晓她可以更加“有用”,是唯一可行的道路。
练习出的躲藏技巧是她最大的优势,她曾躲在宫中的狭小缝隙里,听着各式各样的信息。有些有用,有些没有,上到静贵妃短短三年就从原来的不争不抢到夺下后宫的半壁江山,下到某位娘娘最喜欢吃的食物是荷叶粥配藕粉糖糕,宫人们私底下的八卦和闲言碎语总是少不了,而唯有暮天寒愿意猫上一天、一夜,在这些琐碎内容里寻找自己真正需要的东西。
终于,她等到了一个机会。
一个跟着皇后与沈静作对的嫔妃染了风寒,虽然病得不轻,但风寒到底不是什么致命顽疾,喝几天药便能痊愈。可惜,暮天寒躲在太医院,在她的药里放了点“料”。
太医院和御膳房是她早早判断最“有用”的两个地方,人多,物杂,听到的东西最多,能藏的角落也最多。所以这两处一直是她重点关注,摸得最清的位置。得益于此,她提前探到了那个嫔妃每日服药的时段,然后揣着两个浸湿了的馒头缩在正常人进不去的小药柜里,用两天时间,抓到煎药的空隙,往里头胡乱加了些东西。
以她当时的认知,其实不知道自己放进去的是什么,只从零碎信息里知道那几个抽屉里是“有毒”、“太凶”的药罢了。而她这么做,也不过是想证明自己有做这件事的能力。
她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往药炉里下毒,这个能力总是很有用的吧?毕竟谁能想到三岁的孩子能做这种事呢。年龄与心智不匹配这一曾被她百般嫌弃的特质,最终成为了她可握住的最锋利的刀,静贵妃会喜欢这把刀吗?
她希望她喜欢。
后来那个嫔妃怎么样了,暮天寒不知道,她做了手脚之后就躲回自己的小屋里安分了好几天,对外界的狂风暴雨充耳不闻。不过从没有办丧事的动静上看,那人大抵没死,而一切也正如她所料,直到风波散去,都没有一个人怀疑到她头上。
然后她拿着“战果”,对沈静又一次派来的下人说“我想见娘娘,我可以帮她”。
那个宫人不以为意,只当她说胡话。直到暮天寒摸清了沈静的行踪,自己去堵人,才总算是见到了静贵妃本尊。
沈静长得很美,但也很苍白,从皇后手里抢来的权力似乎并没有给她带来快乐。暮天寒好歹是名义上的养女,哪怕三年未曾谋面,贵妃娘娘也不会放她在路边晾着。
而在靠近沈静的那一刻,暮天寒抓住了她唯一的机会,小声说:
“这次陈娘娘没有死,但我可以再做一次的。娘娘想不想她死?”
她成功看到了沈静惊异的神色,成功被带回了沈静宫中,递出了她的“投名状”。
为了展示自己的价值,暮天寒几乎是和盘托出了自己做的事,然后,小心翼翼地问:“娘娘可不可以在每天的饭菜里,让人给我多加点肉?”
她没有一上来就提出住到沈静宫里,想着先提出个小要求,等日后真的起了作用,再慢慢加码。
那时候娘娘的表情是怎么样的呢?太复杂,也太遥远了。
暮天寒记不清,她只记得这次“投名”为她换来了完全意料之外的、超额的回报。
沈静不止主动将她接到自己宫里,之后的每一日,她都对暮天寒很好,好到不可思议,说是视若己出都不为过。
而每次暮天寒提起“帮忙”,沈静都会那样复杂地看着她,抚摸她的脑袋,轻声唤她“孩子”,再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岔过去。
那一年过得很开心,是暮天寒自出生起活的最轻松的年岁,只是她始终没有等到沈静“使用”她的那一天。问了几次没有结果后,她也就不问了,日子不是非要一个答案才能过,她亦本就是走一天是一天。
但这样的日子最终也只维持了一年。
随着日子变长,沈静对她的好不减反增,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宫人们提到玄都中秋有庙会,暮天寒只是在习字过程中抬了下头,沈静都愿意悄悄带她出宫去玩。
她在庙会上牵着暮天寒,就像一个真正的母亲牵着孩子一样,给她买小玩具,买小零食,带她捞小鱼,猜灯谜。
以暮天寒当时的心智水平,几乎是毫无悬念地赢下了灯谜比赛的奖品——一个小木雕。只是木雕在手里还没捂热乎,就被输了比赛的大孩子抢走了。
沈静毕竟是悄悄出宫,她不能亮明身份替暮天寒把东西抢回来,只能蹲下,抵着她的额头低声安慰,并且许诺会找一个一模一样的木雕给她。
其实何必呢?暮天寒早就习惯被其它孩子抢走东西了。如果当时不是为了找那个木雕,她们就不会因为耽搁了时间而在城中客栈住一晚,就不会给杀手可乘之机了。
杀手从哪来?不知道。是怎么找到她们行踪的?不知道。
暮天寒只知道沈静将她藏进柜子,然后将随身锦囊里放了几年的、保命的替死符给了她,接着一去不复返。
她颤抖地蜷缩在柜子里——暮天寒总是很擅长藏。
她在杀手回来前,等来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手里拿着木雕,正是先前抢她的那个。
他又到底是怎么找过来,来做什么的呢?
暮天寒也不知道。
因为她从背后将对方打晕,咬破了手指以血启动替死符,贴在对方身上。
然后扔下地上的“暮天寒”,跑出了客栈,像只无头苍蝇一样躲上了一驾马车。马车最终出了城,在城外驿站歇息时,暮天寒跳下来,慌不择路,只知向前。
她该去哪里?她能去哪里?
那一天有太多太多的“不知道”,可依旧不能停下来。
最终脱力摔在莫宁午脚边。
那是莫宁午和霍青涯第二次尝试重返苍屏山,第一次失败后,这回他们想复现一下当年所走的路线,于是来了玄都附近。
时隔四年,暮天寒又一次被人捡走。
莫宁午看她可怜,本想帮她找家人,谁料这个漂亮的女娃娃只说自己没有家人了,其余问什么都是不发一言。他正束手无策时,霍青涯偶然发现这孩子天赋绝顶,于是哪怕她奇怪,出于惜才之心,老人还是问她,愿不愿意拜他为师。
对于当时的暮天寒来说,一个去处比什么都重要,所以她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她跟着两位老人,见证了他们那一次无果的寻找,又一同回到落桐镇,最后在竹林扎根。
霍青涯不怎么会做饭,教人术法有时跳跃性过强,生活上过于随便以至于有时要暮天寒反过来照顾他,但没关系,他给了暮天寒一个家,给了暮天寒力量,当她入门当天聚出第一团灵光,就像是终于亲手握住了自己的命运。
师父是疼爱她的,所以会拉着莫爷爷给她做幻玉,只为满足她将自己藏起来的私心,他甚至没有刨根问底要个为什么。
所以我要如何回报呢?就从满足他们的要求开始吧。
连霍青涯都赞叹不已的天赋使暮天寒的修炼之路异常顺遂,所以她有余力去学习别的东西,只要师父和莫爷爷想,她都会学得很好,然后把成果捧到他们面前。
他们高兴吗?她想应该是的。
而四岁之前的过往,那些远去的、她再也偿不了的恩与仇,都随着她的缄口不言埋葬在了记忆的深处。而五岁过后,那种意识与身体的错位生长消失了,就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她是暮天寒,是术法大家霍青涯的徒弟,无定决要她在不同术法里自由切换,于是她从中学到了从每一个领域中脱身而出的能力。
她的道心是“不执着”,意味着只要她想,就可以不被任何东西绊住。
就这样一晃十年,送走了病重的师父,遇见了此生最大的“意外”,又因为悬镜莲偶然回忆起了沈静和那个“替死鬼”。
本来已经忘了的。
此时此刻,暮天寒抬头,一大一小两个人还站在那里。
幻阵认为他们会让她愤怒?让她恐惧?
已经不会了。
那个孩子还在质问、咒骂,沈静也依旧用那副空白的神情看着她。
暮天寒静静回望。
娘娘啊,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我从来不明白你,不明白你利用我、忽视我、溺爱我,最后将唯一的生路留给我。
但好在,我也不想知道了。
所以此时此刻,暮天寒只是感到烦。
于是她将头埋进臂弯里,闭上了眼睛。
有点冷。她想念叶逍旻了。
好想,好想。
******
叶逍旻找到她的时候,时间已是又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当他看到抱膝蜷在墙角,安然无恙的暮天寒时,他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落回原地的声响。
于是他长长地、终于松懈下来地吐了一口气。
听到声音的暮天寒抬头,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时,神情是油然而生的欣喜,如消融残雪的春光。
然而当他上前几步,想要靠近她时,暮天寒却像是突然回神一样伸出手:“等等。”
她歪着脑袋,盯着他,盯了很久才问道:
“你是真正的叶逍旻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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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虚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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