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人已经到得差不多了。
男人站在前面,女人站在后面,
长辈坐着,小辈站着。
老陈一进门,便不断有人迎上来递烟,轮不上递烟的便争着点烟。
二叔公手里拄着龙头拐杖,在儿子的搀扶下走上前来,朝老陈点了点头。今天所有大事,他点了头才算数。
忽的,可欣想起小时候问过爸爸,为什么祠堂里要种榕树。
爸爸说,榕树落地生根,子孙繁盛。
她又问,那为什么只种一棵?
爸爸说,一棵就够了,都是一家人。
和现在的陈家一样,以爷爷为首,发展出爸爸,以爸爸为首,发展出后头的姐姐志远和她。
其实,所有人包括可欣都知道一个秘密,志远不是爸爸的“气根”。
十几岁那年,她还在上初中。
有一天放学回家,路过巷口那家理发店,里面是店主陈姨在和顾客聊天。
一个说,“老陈家那个儿子,是抱来的。”另一个说,“真的假的?我说怎么长得不像呢!”
第一个阿姨压低了声音,“当然是真的,他家生了两个女儿,没有儿子,就去抱了一个。这种事多得很嘛。”
“也是,认祖归宗就算的了!你说一个家没儿子可怎么得了......”
她站在理发店门口,肩上还背着书包。她没有进去问,也没有跑回家。她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回走。到家的时候,妈妈在厨房择菜,陈志远在客厅看电视。她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妈妈一眼,什么也没说。
后来她又从不同的人嘴里听到过这件事,亲戚、邻居、厂里的工人。说辞大同小异——老陈家两个女儿,需要一个儿子,就去抱了一个。没人告诉她,也没人瞒她,她也没去质问过父母。
这件事就像家里那些手拉茶壶一样,摆在那里,大家都知道,但没人去碰。
十四岁的可欣想,是不是亲生的又怎样?
他还是她弟。
她帮他写过作业,帮他在妈妈面前撒过谎,在操场上帮他拦过那几个高年级的混混。他嚼着她买的蓝莓味饼干,跟在她后面,从操场走到小卖部,像是她的小跟班,是每次放学都会乖乖笑着喊她“姐”的清爽少年。
但如今,二十四岁的可欣——
她看见爸爸从笔挺的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又放回去。然后他抬起头,扫了一圈在场的人,那个眼神和他平时在厂里开会时一模一样——他要讲话了。
果然,他拍了拍手掌,祠堂里嘈杂的声音慢慢低下来,连天井里跑来跑去的小孩都被大人拽住了。
“今天,借着祖宗的面,我有一件事要宣布。”老陈的声音在祠堂里响起来,被四面的墙壁拢住,显得比平时更亮堂。
有人小声说了句“老陈要讲话了”,旁边的人嘘了他一声。
可欣站在人群里,看见爸爸招了招手。
陈志远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领子有点硬,袖子折了两道,还是有点长。他走路的时候微微缩着肩膀,像是被这么多人盯着有点不自在。
衬衫是上个月,妈妈带志远去商场买的。志远试了一下,领子有点硬,袖子长了一截,妈妈让店员拿去改短。等店员的时候,妈妈又挑了两件polo衫在志远身上比划,说男孩子将来抛头露面多,要穿得体面一点。可欣在旁边翻着旁边的女装货架,头也没抬,嘁了一声:“大学都没考上,去哪抛啊哈哈哈!”
志远挠挠头,跟着笑了两声。妈妈拍了可欣一下,说没大没小。
可欣习惯了。在家人面前嘛,不能随心所欲就不叫家了。她可以跟老陈开玩笑说嫁妆被捐了,可以拿志远的成绩开涮,可以在饭桌上把学校里的事讲得全家人哈哈大笑。老陈总说,三个小孩里就你最会说话,每次去工厂帮忙也是她最能干。
她觉得自己是那种被宠着长大的小孩——不是那种小心翼翼的宠,是可以没大没小的宠,不论按能力、本事、性格,她哪一样都值得。
所以,就算她察觉到一些事情,也会告诉自己别太放在心上。
比如过年祭祖,老陈让志远站在最前面。
比如祠堂重修,老陈只带志远去见族中长辈。
比如有一年厂里办尾牙宴,老陈端着酒杯,当着所有工人的面说,以后志远长大了,还需要大家多多配合。
可欣当时坐在旁边那一桌,喝酒的和不喝酒的分开坐。但一般没有女的会去挤那个烟雾弥漫的桌子。
她手里端着椰子汁。旁边有个工人小声说,老陈这个女儿也蛮优秀的。另一个说,女儿是别人家的,再好有什么用。她听到了,又假装没听到。她给自己又倒了一杯椰子汁,心想爸爸不是这样的人。他亲口说过,女儿也是陈家的血脉。他说这话的时候,妈妈在旁边看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可欣记得那个下午,记得窑炉的热浪蒸得玻璃微微发颤,记得老陈用沾着陶土灰的胡子扎她的脸,她咯咯笑。
“这是陈志远。”老陈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
她看见老陈把手搭在志远的肩膀上,“我陈宗楷的儿子,以后,宗耀陶瓷厂就交予陈志远主管了。”
可欣愣了一下。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她转头看了一眼大姐,大姐正低着头哄孩子,好像没听到。她又看了一眼妈妈,妈妈站在她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目光平视前方,没有看她。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小盒子。
可欣认得那个盒子,那是厂里公章一直用的那个——她小时候偷偷打开过无数次,抽屉拉开,摸到那个盒子的棱角,打开,把公章拿出来,盖在打印纸上。红色的印迹,圆圆的,她跟同桌说这盖了就能调货。
现在那个盒子被老陈打开,里面那枚铜质的、圆形的公章安静地躺着,边角有个小小的凹痕。
她认得那个凹痕。那是她小时候磕的。有一次她盖完章,手没拿稳,公章滚到地上,磕在水泥地板上。她吓坏了,捡起来一看,边角磕了个小凹痕。她把公章放回盒子里,盒子放回抽屉里,抽屉关上。后来谁也没发现。那个凹痕一直在。
老陈把公章从盒子里取出来,举了一下,让所有人都看见。然后他拉起陈志远的手,把那枚公章放在了他的手掌心里。“志远,以后这个厂,就是你说了算。你要承担起一家之主的责任,让我们陈家蒸蒸日上,福泽绵长。”
李姨适时大声祝贺,“老陈这下后继有人了!”
有人附和,“儿子接自家班,大喜事!”
有个姑婆从后面挤过来,拉着志远的手,说这孩子从小就乖,以后肯定能撑起陈家。
二叔公坐在太师椅上,微微点了下头,意思是这件事定了。
可欣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地跟着周围的人鼓了一下掌,停了一下,又鼓了几下——和旁边的妈妈一模一样。
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动,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鼓掌。
她只是觉得这个时候应该鼓掌。
大家都在鼓掌。妈妈在鼓掌,大姐在鼓掌,李姨在鼓掌,姑婆在鼓掌,李姨的儿子和妯娌也在鼓掌。可欣也跟着鼓。鼓完之后她把双手交握在身前,像妈妈一样,像祠堂里所有女人一样。
她低下头。指尖已经在掌心里掐出了四个白色的印子,有一个已经隐隐泛红了。她松开手,掌心有点麻。然后她又攥紧了。没有松开。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反反复复:原来他不是忘了。他只是从来没打算给我。她站在原地转头看,迎不到任何人的目光。
二叔公的龙头拐杖在青石板上重重顿了一下。那意思是志远这件事定了。
“老陈,志远接手工厂,等他成家,你的人生大事就完成一大半了。”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目光从志远身上移开,往可欣这边扫过来。“现在就剩女娃了。”
可欣听到“女娃”两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女娃。她和大姐。
她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祠堂最边上。大姐陈可君站在角落里,怀里抱着堂姐的孩子,一只手轻轻拍着襁褓,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摸着自己无名指上那道浅浅的白印。戒指前两天摘掉了,印子还在。
大姐结婚半年了,今天是妈妈特意去跟她婆婆商量了接她回来的——家里有喜事,弟弟接厂,做姐姐的回来见证一下。
她婆婆答应了,说去吧,晚上早点回来。
但也不知道大姐是想来还是不想来,只是个个都说她该来。然后夸一句她婆婆人好,除夕还愿意让她来娘家。
现在她站在祠堂最边上,站在“嫁出去的女儿”该站的位置,安静得像一尊瓷器。
刚才老陈宣布志远接厂的时候,她没有鼓掌。她只是把孩子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拍着襁褓,眼睛盯着地上的青石板。现在二叔公说“女娃”,她听到了,但没有抬头。
二叔公说的是陈家女娃,嫁出去的不算。
“可欣,你在深圳也待了这么些年了,有合适的没?”
没等可欣说话,旁边李姨立刻挤了过来。这种场合她总是第一个接话的。手里还拿着杯喝了一半的茶,嘴边是一圈吃了酥饺糊上去的油光,声音倒是比祠堂天上那轮月亮还亮:“可欣长得这么靓,又在深圳见过世面,找对象还不容易?我娘家那边有个侄子,年纪跟她差不多,在银行工作,研究生毕业咧!”
“哪个银行?哪个大学?”旁边另一个阿姨追问道。
“深圳大学!跟可欣一个学校的!”李姨冲可欣妈眨了眨眼。
旁边人看老陈没反对,立刻搭腔,银行好,稳定,公积金高。
有人补充,说研究生好,学历配得上。
那个姑婆又从后排探出头来,说你们年轻人现在不是讲什么共同话题吗,一个学校的肯定有共同话题。
老陈在旁边笑。他端着酒杯,跟旁边人说,可欣这丫头性子野,得找个能管得住她的。说完自己也觉得好笑,哈哈了两声,旁边的人跟着笑。有人插嘴说,女大不中留,老陈你可别留来留去留成仇啊。
可欣盯着老陈。刚才他宣布工厂交给志远的时候,表情是很郑重的,语气是那种在厂里开会时的正式。现在他开着她的玩笑,眼角堆着笑纹,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
他希望她也觉得这是个玩笑。
他希望她像往常一样接一句俏皮话,把气氛圆回去。
李姨还在旁边等着,手机举在半空中,屏幕上翻出了一张照片。“可欣你看,这就是我那个侄子,长得斯斯文文的,个子也不矮。你先加个微信,年轻人聊聊就有了嘛。”旁边几个阿姨也挤眉弄眼地跟着帮腔,一个说现在年轻人谁还靠介绍啊,但加个微信又不亏。另一个说对啊对啊,聊不来就删掉,又不损失什么。
可欣忽然笑了。不是平时在饭桌上逗全家人哈哈大笑的那种,不是拿志远成绩开涮时那种嬉皮笑脸。是另一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很轻,但祠堂里每个人都听到了。
“长大真好啊。”她说。
李姨举着手机的手停在半空中。老陈脸上那个笑还没来得及收干净。
“志远能管事了,
我也该嫁人了。”
可欣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祠堂的青石板上。
“这就是女儿得到的东西。”
祠堂里安静了一瞬。
李姨干笑了两声,说可欣你这话说的,嫁人是喜事嘛,怎么讲得好像在怪谁一样。
老陈把酒杯放在旁边的八仙桌上,发出磕的一声。他看着可欣,眼神里是怒气和不可置信,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
可欣没有等他。她推开面前的人群,转身往祠堂门口走。身后有人喊她,她没有停。老陈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压着嗓子,带着那种她最熟悉不过的不怒自威:“你给我站住。”
她没有站住。大姐从最边上往前迈了一步,怀里还抱着孩子,孩子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开始哼哼唧唧地扭动。大姐轻轻拍着襁褓,低下头,没有再往前。身后传来供桌上香炉被撞翻的声响,香灰洒了一地,有人惊呼,有人手忙脚乱去扶。好想回家啊。
可是哪儿才是家?
555希望有人看!保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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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2章 站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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