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吗?”晏清竹鼻骨微翘,回望着面前这人。
顿了许久,晏清竹又低头垂眼,目光恍惚,自言自语道,“是吧。”
瞬时脑海中回放着母亲的那句话。
——“晏清竹,你真是自私。”
可要是真的自私就好了。
她要是真自私,那现在痛苦的人就不是她了。犹如将皮肉撕裂可见白骨的疼啊,万蚁噬心而无力还手。
霎时,包间的门“砰”声响惊醒,抬头便看到熟悉的身影。
“大小姐来啦!”叶南乔一进门就冲在晏清竹身后,用胳膊锁住晏清竹的喉。语气欠揍,“这次青梅小队能不能一起整整齐齐在五十榜上?”
五十榜,指的是物理方向的排名榜单,每次大考都会公布在光荣榜上。面对年段物理方向八百多人的竞争下,每位老师也难免不得提一嘴。
“叶南乔你有病吧,”晏清竹使劲扯着她的胳膊,“你最好作文别跑题再说。”
“哪有,我这次肯定不会跑题了。”叶南乔自信拍拍胸脯。
上次因为作文跑题,退出五十榜。叶南乔受不了刺激哭了三天,那段时间成了晏清竹笑话她的梗。而那个场景,晏清竹永远忘不掉,叶南乔哭得稀里哗啦,罗黛儿就一旁抱着安慰。每安慰一句,晏清竹就在旁边笑得喘不上气。
晏清竹知道后来罗黛儿整理许多作文的关键词和框架,叮嘱她认真审题。
叶南乔也算是缺根筋,搂着那人嘴上说着有多感动多喜欢。
可那时候罗黛儿并没有多说,只是淡笑。趁着叶南乔不注意时,在她额头落下一吻。
吻的含义,青春时期叶南乔是不懂的。
“那你可要好好谢谢黛儿姐。”晏清竹在她耳边低声呢喃道。
叶南乔意识到罗黛儿杵在角落,目光落在这旁,笑着向那人比了个胜利的手势,“没有人比我更爱我黛儿姐!”
“你这句话要和黛儿姐讲。”晏清竹纠正她,“你要让她听到。”
她那么喜欢你,你一定要让她听到。
见着角落那人的笑意后,叶南乔自然回应道:“那当然。”
晏清竹明知两人说的不是同一件事,但也没有多言。
被爱意包裹的糊涂蛋,希望你永远快乐。
她将肩上那手臂抬开,抿了几口可乐。
在饭局上,晏清竹并没有说太多话。发呆久了,便盯着叶南乔和宋晨曦两人横着手机玩游戏。时不时还能听到她们的对话。
“星星,你和洛木不是认识吗?她没来吗?”
在高一时她们就认识,叶南乔总是喜欢叫她星星,认为她明亮耀眼。
“她应该有事,来不了。”宋晨曦并没有告诉她真实原因。晏清竹知道她这话,不想解释的残忍谎言要用另一个谎言来盖过。
晏清竹并吃不下饭,听着同班和别班的围桌嬉笑声,偶尔还能听到几个男孩开的黄腔。
—“诶你知道那八班有个美女超好看,妈的但她男朋友长得和蓝精灵一样。”
—“我靠你不要侮辱蓝精灵能不,老子这么好怎么不找老子谈。”
临桌的刘杰声音刺耳恶心,语气自大目中无人。这种人,晏清竹不屑与他辩驳,骨子里肮脏的人,看什么都是脏的。
“又开始了……”罗黛儿微微抬头,皱着眉。
“不想管砸碎。”晏清竹按着太阳穴,眼神锋利盯着对面的周舒磊。
两人相觑,晏清竹用眼神瞟了一眼临桌的那群杂种:怎么请了这群人过来?
周舒磊推着眼镜,浅笑着:他们自己跟来的。
晏清竹啧了一声,烦躁至极,无话可说。
“我说啊,五班的那个洛木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啊!我上次去她们班,这娘们他妈的不理老子。”刘杰面容狰狞,向地上吐了口唾沫。
声音刺耳反胃,罗黛儿顿时担心,目光落在身旁晏清竹。那人异常平静,将叉烧往嘴里塞。
罗黛儿心想若刘杰再吐出什么话,晏清竹的拳头就不知道会落在哪个地方。
“我看啊,像这种话少的,怕不是私下烟酒都来。”可刘杰并没有想要松嘴:“欸,说不定玩得比谁都欢!”
罗黛儿眯着眼,有好戏看了。
见晏清竹咬着牙,攥紧拳头。正起身的瞬间,一个陌生的拳早已砸向刘杰的脸上。
季榕树的一拳抡过来,刘杰没有任何防备,扑腾倒在地上。被打得头脑发昏,刘杰恼怒至极,爬起来与那人相撞,弯腰肩膀恰好撞击在季榕树左下侧肋骨。
嘴上不忘惹怒他,肆意嘲笑道:“怎么,你急了啊!该不会她就是你马子吧!”
季榕树听不得这话,眼中一股怒火。另一拳没有任何犹豫砸向刘杰的腹部。
刘杰踉跄几步才站稳,弯着腰捂着腹。呼呼喘着气,嘶声力竭道:“死妈的,你大病啊!”
季榕树怒吼着:“你他妈的再敢讲一遍!”
场面一片混乱,要不是周舒磊及时拉扯阻止季榕树,这人可能都要被打到不会说话。季榕树颈部暴起的青筋显眼,怒火难以遏止,犹如几年的怨恨在这一刻犹如炸弹瞬时爆裂。
刘杰哼唧笑出声,擦着嘴角渗出来的一点血渍,才发现身后一阴郁的黑影。
“哟,晏姐,你可评评理啊。可是这家伙先动手啊。”刘杰语气顿时变得无辜,说来丢人,刘杰刚好一米七,和叶南乔站在一起差不多高。
晏清竹眼神锋利,双手环在身前,若一匹雪地死里逃生的野狼,妄想撕裂所有面前的阻碍。多看这砸碎一眼都恶心。一股压抑得刘杰不禁颤动,强装镇定可双脚不停颤抖,“晏姐,你说这货丢不丢人!”
“人前诋毁姑娘,人后还要躲在姑娘身后。”罗黛儿在一旁,观看这场笑话,面色严肃,讽刺笑道。
可一手却握住了晏清竹的手腕,不让她过于冲动。
晏清竹冷笑道:“丢人。”
“听到没有,我晏姐说你丢人!”刘杰以为晏清竹仗着自己,气势莫名硬起来,感受到自己有了靠山。
刘杰本是一吐为快,只见晏清竹无视自己,大跨步走到周舒磊面前。轻抬眉眼,可目光恶狠,压声咬牙低语,寒气袭人:“你别在我面前整来这些人,脏了我的眼。”
周舒磊眸光平静注视她,眉头一蹙,低声担心:“阿清。”
晏清竹咬着牙,恨不得撕碎面前的人。
“听叶姐姐一句劝,反派死于话多。”叶南乔将刘杰拉出人群,笑脸相迎。霎时,她的一句话让刘杰毛骨悚然,冷汗淋漓。
叶南乔声音沙哑,低声警惕他:“你不想那段视频被爆出来,你尽管作妖。”
刘杰顿时吓得面色发白,瞳孔睁大,全身颤抖抽搐。可惜这刘杰是个硬嘴皮,明知故问,却颤颤巍巍:“什……什么视频?”
叶南乔双手叉腰,“你说什么视频,当然是静观园啊。”
听到那三个字,刘杰嘴唇咬的血肉模糊,每个字都吞吞吐吐:“你……以为这就能吓住我吗!”
“你三年前就该好好谢谢你姑奶奶了!”叶南乔厉声训斥,“还不快滚!”
“狗日的!”刘杰吼着,踉跄几步,头都不回夹着尾巴离开。
此刻,现场狼藉,酒水撒一地,陶瓷碎盘到处都是。许久周舒磊散了众人后,后头见到那个熟悉的人影。
晏清竹先发制人,语气不屑:“好玩吗?”
周舒磊回应:“阿清,我没想到会发生成这样。”
晏清竹:“刘杰本性拙劣,说出的话没几句能听的,你知道。”
周舒磊:“我知错,你骂我吧。”
做题落笔都是正确的,为人处世从不会差错。
可这一刻,周舒磊自己认错了。
“我当初就是为了迎合我妈高兴才答应你,你应该清楚,”晏清竹倒吸口气,强迫压制将要爆炸的情绪,一字一句周舒磊听得很清楚,“最后分手是你提的,你还记得吗?”
“我记得,不后悔。”周舒磊平静回答。
而在包间的门外,叶南乔伸了个懒腰,低头看一眼手机屏幕,九点十二分。计算着回家的路程时间。很好,可以在门禁前滚回去,不然大哥又要连环电话轰炸术。
“南乔。”叶南乔回头,见罗黛儿靠在走廊的墙壁旁,面色有些凝重。
“黛儿姐,怎么了?”听见罗黛儿的声音,叶南乔华丽一转身,将手背靠放身后,笑容甜腻。
而罗黛儿面色沉重。
面前这个女孩,依然是她认识的叶南乔,纯真清澈,永远不卑不亢。可在光的背后,必然是一片阴影,幽暗绵长不可见五指。
刘杰不是什么好鸟,能震慑他的,不过是更强大且压抑的力量。
叶南乔,还是那个抄英语阅读题答案的叶南乔吗?
“刘杰、视频、还有静观园……都是什么回事?”罗黛儿知道得知这些事对自己没有任何好处,可如果是叶南乔有关的,她都想知道。
“我瞎扯,视频也是唬他的。”
叶南乔指尖在墙壁的浮雕中跳动着,悠然一笑,语气显得轻松,“三年前,他带人去静观园会所闹事,砸毁不少物品。合着就算收了他全部家当甚至扒了他家底裤都还不上会所上的一只古花瓶。”
经过叶南乔提醒,罗黛儿才意识到说的是静观会所。可以将所有荣华富贵,权力相当的人汇聚在一起的地方。
“后来听说他母亲过来求情,鉴于刘杰那时候未成年,加上赔偿费用对于静观园来说只是失一只羽毛,这件事就算了。”叶南乔一脚蹭着地面,新鞋在地面使劲摩擦却一点都不心疼,“但事实不完全这样。”
罗黛儿疑惑:“南乔,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黛儿姐,你知道为什么晏清竹总叫我叶总吗?”叶南乔转身背对着罗黛儿,用手捂着脸,她不想让最爱她的朋友看到自己脸上的情绪,“可能是因为静观园是我家的吧。”
叶南乔承认,自己确实有恻隐之心。
当大哥走在正吃着棒棒糖的南乔面前,指着跪在大堂为刘杰求情的刘母,刘杰站在一旁,羞愧却又愤怒。
面对资本的选择,地狱天堂就在一瞬间。
大哥亲切问叶南乔:“你说大哥要不要原谅这人?”
叶南乔扫视着刘杰,那少年眼神凶狠却带着祈求。刘杰知道,若这男人要求全额赔偿,这笔费用使母亲一切的血汗瞬间荡然无存。
大哥再次解释道:“如果原谅他的话,大哥就要自己掏腰包赔咯。”
叶南乔对刘杰赔偿金额没有概念,对成年人面对资本的压迫时的绝望无法体会。只是瞟了刘杰一眼,就淡然一句:“原谅吧。”
“谢谢叶老板!谢谢大小姐!”话音刚落,刘母瞬间热泪,声音回响在大厅。她快速拉着刘杰下跪,按着他的头磕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
叶南乔内心咯噔一声,不是滋味。
那时候的她还不懂,为何有人为了世间几粒碎银两磕头下跪,委屈求全。
此后,叶哥大手一挥,只保留了那段刘杰闹事的监控录像与之前的损坏赔偿协议书,但没有追究金钱赔偿。
“黛儿姐,我说这些,不是说我家境多好。”叶南乔走近罗黛儿,将头抵着对方的胸口,语气缓慢,犹如清风般,“你想问,那我就说。”
“黛儿姐,你就像之前一样待我好吗?我不是叶大小姐,也不是叶总。”罗黛儿轻抚着面前这个人的背,感受到她的肩头颤抖。
“我还是那个喜欢抄你英语阅读题的叶南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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